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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定制品 前些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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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日子一连下了几天的雨,今天难得的放晴,想把医馆的被子床褥拿到太阳下晒一晒。同时也是休馆日,进行一次久违的大扫除也不错。
拉开柜子拿出被褥时,却无意间看到柜子的深处,却发现大蛇丸之前送给我那套和服。
我起初想进行大扫除的斗志忽然消解了,只是倚坐在柜边,缓缓端详起那个方方正正的木盒,好像手捧一份尘封的回忆。
非常精致的盒子,背面还嵌刻着这家和服店的地址,这竟是他从田之国带来的。
我打开盖子,里面的和服整齐摆放在其中,但有淡淡的折痕,那是我上次穿过的痕迹。
大蛇丸已经离开几个月了,我一直不去想他,就像他没来过我的人生一样去生活,本来我作为朝仓玉绪的前十六年也是这样活着的。
靠近时会感到的种种不适应,我忽然意识到直到此刻也有些淡忘了。记忆被冲刷过后,我回忆里的他还是很多年前那个画一样美的充满魅力的人。
这样想着,我在镜子前穿起那套和服。深秋的天气已经不算太热,正是合适的季节。
镜中恍惚出现那天他帮我试穿时的景象,高出我一头的身影仿佛在我身后出现,那时的他是这么的温柔,为何分别时,我却没能回想起这珍贵的瞬间呢。
至今我仍然在想,在那个我几近破罐破摔、任性地提出他并未想了解我的时刻,他究竟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写法是“英里奈”的呢?难道真的是所谓的命运?其实,我并不相信世上有这种玄学。
不确定的事情有许多,还没来得及问出口的问题也有许多,他和那瓶细胞延迟活性剂一样,都是我未完成的课题。
想着想着,我已经穿上了那套振袖和服。系上襻膊,我临时地决定今天再继续尝试一下还原细胞延迟活性剂。
走到操作台前,我打算像往常一样继续那些好像已知这次还是会失败的实验。
磷酸盐缓冲液是昨天配好的,pH7.4,离子浓度调整到等渗。几种小分子化合物按顺序加入,线粒体通透性转换孔的抑制剂、caspase的广谱抑制剂、以及一种能增强无氧糖酵解效率的辅酶前体。这些化合物的结构我都清楚,合成路径我也推演过无数遍,甚至连它们之间的协同配比我都在纸上算出了最优解。
可每次做出来,都是无效的。
果然还是如此,我叹了口气,沮丧地把试管架推到窗边,转身去拿抹布,准备收拾桌面,继续我原定的大扫除计划。
窗外的光慢慢移动。从桌面移到墙角,从墙角移到柜子,从柜子移到那些静静立着的试管上。它们立在那里,一排一排的,像是被遗忘在时间里。隔壁传来孩子玩耍的笑声,隔着墙听起来闷闷的,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远处有狗叫,一声两声,然后安静下去。风吹过窗外的树,叶子沙沙地响,那声音轻得像有人在耳边絮语。
也许是半个小时,也许是一个时辰。当我再抬起头时,太阳已经西斜,光线变成了暖橙色,像被什么东西滤过一样,软软地铺在桌上、地上、那些瓶瓶罐罐上。恰逢窗边走过一道金色的身影。说是金色,其实是夕阳把他整个人染成了那个颜色。
他正好朝着屋内看了一眼,对上的瞬间,反倒觉得有点出其不意,像是谁在不该遇见的地方遇见了谁。
“小玉姐,还以为你今天不在。”是迪达拉的声音。稚嫩的,还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那种清脆,在黄昏的光里显得格外鲜活。
小玉姐,好新奇的叫法,听起来比玉绪姐更亲近。
“只是闭馆而已。”我看他朝着与据点相反的方向,“要出去吗?”
“嗯。”他点头道,“有任务了。”
彼时我已经打开大门,这才忽觉迪达拉身边空空如也,没有那个总是和他一起的红色身影。
“你一个人去吗?”蝎不在他的身边。
“没办法。”迪达拉看起来倒也并没有放在心上,那语气里甚至带着点“本来就是这样”的理所当然,“蝎老兄受伤了。”
“啊。”
明知道蝎不会有事,至少按照这个时间线,他绝对不会丧命,但我还是惊呼出声。
回想起他教我使用那双手时手上的伤疤,内心又有被揪住的感觉。将自己做成傀儡后,他的细胞也会失去活性,本不会再在那双漂亮的手上形成疤痕。
“严重吗?”问出口的时候,我已经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那些试剂管被我胡乱塞进箱子里,常用的工具一样一样往里面扔。
“恐怕有一点哟。”
迪达拉说完,从门前经过,继续往前走。他没有回头,也没有道别。那个背影渐渐被黄昏的光吞没。
我提着我的简易医疗箱,向着与迪达拉完全相反的晓据点奔去。夜幕一点一点降下来,光线从暖橙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沉沉的暗。
等我跑到据点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蝎正在他自己的房间里,绯琉琥没有披在身上,少年模样的身体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单薄。听见门口的动静,他转过头来,看着我。
望着气喘吁吁风尘仆仆的我,他显然有点意外。
“听迪达拉说你受伤了。”
我将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几乎无法第一时间捕捉到他的伤处。也是,作为傀儡,难以有撕裂性伤口或是血液这样明显的痕迹吧。
“为了这个,”蝎问道,“所以才回来?”
“对。”我在他面前跪坐下来,以保持和他相同的高度。膝盖落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我没有闲暇再进行无谓的寒暄,“哪里受伤了呢?”
借着走廊的灯光,我看见左胸,离他的“核”很近地方的衣服破了一个口子,边缘有焦痕。破口下面的躯体,不是皮肤,是傀儡躯体的表层,裂开的地方露出内部的构造,裂口边缘嵌着一些细小的碎片,金属的、不知名的材料的,有些已经扎进更深的地方。其中几片周围,隐约有液体渗出,不是血,是傀儡维持关节润滑的某种介质,混着一点点真正的血。
“人体的部分我可以处理,”我的目光紧紧钉在那道伤口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评估接下来要做的事,“但是傀儡的部分……”
但没想到,他伸出了他的手,就这样突然地占据我的视野。
零星的几处擦伤和划痕,像是被这同样的碎片所伤。
我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向他。
“是这里受伤。”蝎脸上没什么表情,看我的眼神却有些专注。
我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别说这手上的擦伤比起胸口的伤微不足道了,就算是我这种普通人受这样的伤也是“不抓紧去医院就要愈合了”的程度吧?
“还是先处理胸口吧。”我试图坚持道。
“傀儡的部分我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蝎并没有收回他的手,“本身也不是致命伤。所以——”
他顿了顿,以祈使、甚至是命令的口吻——“先处理这里。”
我看着他,又看看那只手。那几道擦伤确实不严重,不处理也完全没问题。他甚至根本没有处理它们的必要吧?他是傀儡,那些伤不会感染,不会化脓,不会恶化。
但我不再问更多,只是按照他说的做。打开医疗箱,用纱布蘸了清水,轻轻擦拭伤口边缘。灰尘和沙砾被一点点洗掉,露出下面干净的皮肉。他的手指没有动,整个手很放松地放在我掌心里,像某种默许。
在纱布接触到他的那一瞬间,我才忽然想起这样的画面曾有过。
还在风之国的时候,结识蝎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会来到医馆,和我讨论制作傀儡的细节。
可没过多久,他便不再出现了。后来从父亲口中我才得知,那几日之前,他的父母战死了。
许久没有再见到他。再见到他时,他只是低头从医馆门前路过,那个瞬间却恰巧被我捕捉到。
让我意外的是,他身上有一些没有处理的皮肉伤,膝盖上有擦破的痕迹,双手也有一些擦伤。那些伤口沾着沙和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灰。
我远远地喊他,他回过头,那双眼睛在逆光里很暗,什么表情都没有。
拉他进来后,我让他坐在医馆里的矮凳上,打来清水,用纱布蘸着,一点一点清洗那些伤口并且消毒。膝盖上的沙砾被冲掉,手上的擦伤露出下面新鲜的肉色。
消毒纱布擦过伤口的时候,他的手会轻轻蜷一下,然后又松开。
我放轻了动作,消毒液的味道弥漫在我们之间。
“疼吗?”我问。
他摇了摇头。
我涂上药膏,用干净的纱布包扎,膝盖,手背。包到最后一道的时候,我抬头看他。
他也正在看我。
“这些伤口虽然很细小,但也是需要消毒的。”我耐心说道,尽可能简单的解释,“沙和灰尘会让伤口发炎,到时会更——”
我本想说“会更麻烦的”,却完全出于下意识地停住了。
也许是因为我才是那个敏感的人。敏感到,我竟不愿让他听到“麻烦”二字。
“伤口发炎的话,到时会更痛哦。”我笑了笑,如哄孩子一样试图调动刚刚停滞了一瞬的气息,“你也不想感觉到痛吧?”
他没有回答我,但不回答也可以,不回答我也知道答案,所以不需要特意回答。
我想,没有人希望感觉到痛。
关于受伤的理由,我没有问,关于父母离世的事,我也只字未提。实际上,我并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我想凭我也做不到吧。只是纯粹地为他无人照料的孤单感到唏嘘和怜惜,同时不禁感叹生命的脆弱。
我把最后一条纱布系好,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好了。”我说。
蝎低头看着那几处包扎,站起身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受伤的话不能不处理。”我对着他的背影说道,“下次如果再受伤,一定要来找我,我会帮你处理。”
他果然没有回头,也是意料之内。我站在医馆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夕阳落在他肩上,红发被染成暖橙色。
那便是他那日教我使用“西西弗”时,露出的手上细小伤疤的来历。
“好了。”
如当年一般说出地这句“好了”让我的思绪完全回到当下。我将纱布放下,看着那只已经干净的手。那道擦伤现在看起来只是很浅的一道痕迹,涂了药膏,在光下微微泛着一点油光。
我仿佛已经完全明白蝎此次向我伸出手的全部含义。
“胸口的话,”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只有把握处理人体的部分。”
“傀儡的部分只剩下几个碎片而已。”
“明白了。”我说道,“把晓袍脱掉吧。”
他就这样坐在我面前,脱下那件黑底红云的袍子,露出作为他心脏的核心。上一次看到,还是五年前。那时他躺在操作台上,我用那些从现世记忆里扒出来的知识,一点一点地帮他改造了自己的身体。
以他还会在漫画中出场和我不可能改变漫画剧情走向这两点,我想我就算失误了也是弄不死他的,所以才同意试手了,我也想在不犯错的情况下精进自己的经验。
抱着这样的信念,才支撑我大胆地完成了那样的操作。
我点亮了一盏灯,把它挪到能照见他的位置。光线比刚才更亮,看得更清楚了。裂口边缘嵌着几片细小的碎片,最深的那片几乎看不见,只能从周围构造的位移推测它的位置。
我望着他的胸口,评估到底是否需不需要让他躺在更高的地方操作,但最后觉得大概并不需要。于是直起身,开始准备工具。幸好从医馆带回来的工具非常齐全。
他的核心附近,还保留着一些原本属于人类的东西。那些组织早已不再具有生命功能,但它们连接着他的感知,是他能保持自我意识的根本。
第一片碎片拔出来的时候,我把它放进瓷盘里,随后换了一块新的纱布,蘸了烈酒,轻轻擦拭那个小小的伤口,傀儡外壳上的裂口不需要处理,但边缘沾染的那一点点液体需要擦净,那是从他体内渗出来的。
第二片,第三片,都是卡在傀儡外壳上的。我的工作很简单,只是把它们取出来,让那些精密的构造不再被干扰。但每一次镊子探进去的时候,我都在小心地避开更深的地方,那些我不懂也不敢碰的地方。
我看不见最深的那片碎片,它扎进了那个连接处,从外面只能看见一个小小的凹陷,周围有一些暗红色的液体渗出,量比之前多了。
我用探针轻轻探向那个凹陷的边缘。触感变了,不再是傀儡外壳那种坚硬光滑的感觉,而是柔软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温热。
我不知道它还有没有神经,不知道碰到它的时候他会有什么感觉,但我知道它对他很重要,那是他作为“人”的最后一点证据。
“我要把最深的那片取出来。”我说,“可能会碰到你。”
“嗯。”
我用探针轻轻拨开那层组织,找到勾住碎片的地方。那是组织本身,碎片的边缘刺穿了它,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环,把它卡在那里。如果强行拔,那个环会被撕裂,那层组织会受到更大的损伤。
我放下探针,想了想。
换了一种方式。用另一根探针从下方轻轻托住那层组织,让它不要被碎片带起来。然后用镊子夹住碎片,顺着那个环的方向,一点一点往外转。
这个过程慢得让人窒息。每转一点,都要确认那层组织没有被进一步撕裂。那层组织早已不是活着的血肉,但它连接着他的核心,是他感知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我用探针碰它的时候,他在感受什么呢。
不知道他能不能呼吸,但我知道他现在一定在忍着某种我无法想象的感觉。但他的手没有动,身体也没有动,只是让我做我该做的事。
这个姿势,这个角度,这个“把身体交给我”的姿态,让我回想起砂隐村的那一天。
“将我的身体做成傀儡。”他说道,“朝仓,你能做到吗?”
那双眼睛看着我,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交付。
已经过去五年了啊。
那一次,也是用类似的工具,面对精密的构造,需要极稳的手,极慢的动作。
那时,他躺在操作台上,几乎是任我摆布。我第一次看见那些连接处的样子,那些他把自己和傀儡结合的地方,那些保留下来的人体组织。
它们颜色很浅,摸上去还有一点点温度。
“好像在制作人偶一样呢。”我开口道,“你对关于自己的这具傀儡有什么想法吗?”
当时,我正在做着最基础的“连接”,熟练后甚至感到有点无聊,于是搭话道。
“没什么特别的。”如同没有回答的回答,然而他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了下。
“心脏是要保留的吧?”
尽管当时我对漫画中的蝎并没有太深的印象,依然记得他傀儡真身的样子,作为要害的“核”。
“作为‘核心’存在。”他淡然地回答道。
心脏、制作、人偶。这些词汇在我心中流动,我试图唤醒一些遥远的回忆。
就像黑暗中亮起一盏灯般地,那时我想起现世喜欢的乐队其中一首歌,名叫《オーダーメイド》(定制品)。
上大学的时候,我很喜欢这首歌,参与抽选去了Live现场,在听到这首歌时,我坐在台下泪流满面,只觉得很温暖。
印象最深的是这首歌的歌词。它讲的是一个灵魂在出生前与神明之间的一场对话,通过这场关于定制身体的谈判,讲述了一个关于爱、眼泪与存在意义的故事。
会让我想起这首歌,是因为当时和蝎关于心脏存在的对话。那首歌中有一小节的歌词是这样的:
神明问道:“最重要的心脏,我给你左右各一个吧”(一番大事な心臓はさ,両胸につけてあげるからね。)。
那灵魂回答道:“不好意思,我不需要右边的心脏。当我终于有了重要的人,初次拥抱的时候,要让两颗心跳声清晰地在胸口两侧响起。左边的心跳是我的,右边的心跳是你的”(右側の心臓はいりません,僕に大切な人ができて,その子抱きしめる時はじめて二つの鼓動がちゃんと胸の両側でなるのが分かるように,左は僕ので,右は君の。)。
定制完身体,灵魂向神明道谢,然后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这个提出“任性”的灵魂,在最后突然觉得眼前的神明如此熟悉。所有的定制要求,其实都指向为了迎接那个终将出现的人。大概是神按照爱人的样子创造了“我”。
那时,五年前的我做着将蝎改造成傀儡的手术,轻轻地哼唱这首歌。氛围依然是静谧的,但不再紧张紧绷,手上的操作仍然进行着。
好在并非特别优美或是激昂的歌,不至于让那时的画面风格变得像是随时响起歌声的印度电影。
回想到最入迷时,碎片在此刻滑了出来,沉甸甸地落在我掌心里,击碎了关于“当时”的记忆。
操作完美地完成了,我心下也松了一口气。
很小的一片,边缘沾着透明的液体。我把它放进瓷盘里,金属落底的声音很轻,然后低头看那个伤口,那层组织上有一个小小的破口,边缘整齐,没有被进一步撕裂,也不会愈合。于是,我只是用纱布蘸了生理盐水,轻轻擦拭伤口周围,把渗出的液体擦干净。
“你还记得我协助你把自己做成傀儡的时候唱的那首歌吗?”我开口问道,目光依然落在他的伤处。
也许是太想此刻的心情有人共鸣,我向蝎分享着这份回忆。
“定制品。”他简单地回答着,我的目光全部集中在他的伤处,没有去看他的表情。
他吐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完全没有想到他还会记得。
“就是这个。”我点点头,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下。
“当时你常常唱歌吧。”蝎的声音从不足二十厘米处传来,我感觉到他在看我,目光落在我侧脸上。
他念出我当时常哼的那首歌的首句,“‘为何我们会相遇,对此我们一无所知(なぜめぐり逢うのかを,私たちはなにも知らない)。’”
听到他的话后,我感觉整个脸都忽然烧起来,热度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好在那盏灯的光线并非对向我的脸,或许并不明显。
我低下头,假装专注于手中的纱布,尴尬地有点想笑。
当时在砂隐村的医馆内,我确实总在只有我和蝎在的时候哼一些现代听的歌。对于一个比自己小太多的孩子来说,我的耻感几乎是清零状态。如果早知道他会把我所有说过的话甚至是唱的歌都牢记在心,我就不会那么随心所欲了。
“为何我们会相遇,对此我们一无所知,只是在某处继续着遥远天空下各自的故事”,这是中岛美雪的歌。现在看来,确实如此。无意中好像已经吟诵过命运的关窍,让我心中升起一种微妙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颤动。
“你的记忆力真好。”我感叹着。
“现在倒是再也没有听到了。”
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还停留在我身上,我低头笑了笑,继续取出他仅剩的人体组织中的碎片,剩下的就简单多了。
“我本来觉得自己会成为一个艺术家。”我说起艺术二字才想起蝎和迪达拉也算是艺术之内的存在,抬眼看他,补充道,“像你们一样。”
他微微扬了扬眉,没有接话。
不过因为这并非重点,我很快将思绪投入过去的时光,“音乐也好,美术也好,我都很喜欢,上学的时候还报过日本舞的选修。不过最终却走上了医学的道路呢。”
“后来不再喜欢了?”
“不。”我很确认地否定了,“还是很喜欢。”
我认真地回想我迄今为止不长的人生中对我而言最重要的那件事,我至今也不确定是否是它改变了我。
“读书的时候,学校有过关于心肺复苏急救的演习。”我回想着那遥远得像是……不,本身就是上辈子的事了,“当时虽然抱着例行公事的心情,但还是认真地学了。”
手中镊子夹出的碎片中几乎清晰地重现着那一天的场景。
那天社团活动后早早地放学了。在拥挤的电车站台,在一圈哗然之后,我已经应声回过头,发现是有人倒下了。
难以形容看到有人在自己面前倒下的心情。原本只是怀着关切的心情上前看看,但看到胸廓不会起伏、确认了没有心跳的人类后,只觉得震撼和恐惧。在人来人往的月台旁,在所有人的时间快速地流逝之中,有一个人的时间在此停止了。
面对就要失去生命却还有温度的躯体,我觉得自己必须要做点什么不可,尽管双手恐惧到失去力气,却总觉得一定还来得及。一时不知是理智还是感性驱动了身体,想挽回一条生命的想法完全占据了大脑。当时我丝毫没有犹豫地冲上前,按照演习所教的方式做着胸外按压,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卖力,一点也感觉不到累。
胸外按压一直持续到救护车到来,救护车将那人带走后,我才意识到我耳边有怎样剧烈的嗡鸣,汗水和眼泪糊满了我的脸,说不出来的茫然和恐惧。
那时的我还全然不敢奢望自己能挽救一条濒死的生命。但是,当天晚上我却接到了医院的电话,告诉我那个人已经恢复了自主呼吸。在呼吸骤停后,急救的黄金时间只有四分钟,因此感谢我做出的努力。
和蝎说到这里,我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望向某个虚无的点,像是要抓住什么飘忽的东西。
生命可以在瞬间消逝。
我第一次触碰生命的边界,却意外地战胜了死亡。
就这样死去,是属于那个人原本的命运吗?我将那个人从死神手中夺回,是对抗了命运吗?
如果说在那之前的我一直在思考生命如此短暂和偶然、那么它的意义是什么呢?那么在那之后,我便觉得生命的意义在于对抗终结生命的死亡。
关于这一点,大蛇丸应该算是我的知己吧,我一直这么想。一想到他,我的思绪就有些偏离。
走上医学的道路,就是将自己的人生锚定在一件有意义的事上,从而对抗命运和生命无意义带来的虚无感吧。艺术确实曾是我的心之所向,却只是抽象的理想。
如此想来,其实并非这件事它改变了我,反而是让本身就迷茫的我找到了方向吧。
我沉浸在往事中一言一语地向蝎细碎地描述着过去的事,不知不觉已经向他分享了太多,忽然有种认识了他很久的亲切感,准确地说,是那种亲切感复苏了。
我抬眼看他,发现他一直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我的脸上,让我很心安,就像心中有一块地方被柔软的棉花塞满。
“你把意义寄托在了自身之外的东西上。”蝎望着我,明暗在他的脸上打下精致的轮廓,“如果你想,艺术也可以成为你的意义。只不过你着眼的并非自身而已。”
好有创造性和自我意识的想法,我在心中感叹,我确实也早已没有把这世界的人当成简单的纸片人。
我手指还握着镊子,镊子尖端还悬在他胸口那个刚处理完的伤口上方。有液体渗出来,透明的,却不是血,我换了一块纱布,低头去擦那个伤口。
“也算殊途同归不是吗?”我笑了笑,收起最后一片碎片,回应着他的目光说道,“你追求永恒,不也是因为可以瞬间消逝的生命太过于脆弱了吗?”
他看着我,眼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被说中了什么。我这才想起来,这是我们并未讨论过的话题,他却没问我为什么知道。
“那么,你又打算如何对抗自己的死亡?”蝎略微挑起眉毛,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整张脸都看起来矜贵起来,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
“……”我沉默了。
也许因为年轻,也许因为成为朝仓玉绪后我变得更加年轻,以至于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我的目光无意识地飘向窗外,手指停在半空中。
“我猜,”蝎继续道,好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笃定,“你会说‘不知道’。”
我因为突然出现了现成的答案,忍不住窃喜了一下,踩着这一台阶下了:“猜对了。”
感到无趣的眼神在蝎的脸上显现,他微微别过头。
“但是,确实应该考虑考虑呢。”
我从上帝的视角落到参与者的角度,这一刻可谓是从天堂坠入凡间。不知在意识到自己身在其中以后,还能否有动力推动西西弗的巨石。
我们的对话在开放式的结局中结束。午夜的世界就像空无一人,只剩下器械碰撞的细微声响。
我低下头,开始收拾工具,手指触碰到冰冷的金属时,忽然觉得有些恍惚。本想留在据点休息,甚至已经躺下了,却又再次坐起,向着医馆走去。
我是初次端详这一路的一草一木,内心从未如此平静又波荡起伏过。在这孤身一人回程的、月色照耀的路上,我久违地感到了一阵孤独。
或许是谈论了生死,涉及了前世的现实,让我有些丧失对这里的归属感,也是一种不知自己究竟身在何处的迷茫吧。
同时,在回忆过死亡的荒芜、因此深感孤独和寂寞的夜晚,巨大的爱意不合时宜地从心中涌现了。不知该何处安放的酸涩和柔软交替出现,从体内不断向外泛出,简直连指尖也变得无力。虽然出处不明、归属不明,但我知道那是爱的感觉。
就这样一夜无眠。破晓时,晨曦的光斜斜地落在医馆试验台的那排试管架上。我靠在窗边,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呆呆地望着那一排玻璃器皿。
无意间瞥向那排并未及时处理掉的试管,没想到,那排我以为失败的试剂出现了明显的变化。
并不是整支都有了变化,只是将近一般高度的液体已经变得清澈透明,像水一样。下面的部分还是浑浊的,但浑浊和清澈之间有一条分界线,清晰得像用刀切过。
我慢慢走过去,弯下腰平视那支试管。那条分界线还在缓缓下移。浑浊像退潮一样,一层一层往下退。每退一点,清澈的部分就多一点点。
竟然成功了。
猝不及防来的结果让我在原地怔住,微弱的晨光照向我的红底振袖,整个屋内都充斥着反射而出微弱红光。
我站在那里,忽然想起那些失败的夜晚。每一次,我都是刚配好就测活性,测不出就倒掉,然后立刻开始下一轮,从没想过等一等,从没想过有些东西需要时间。
细胞通透性转换孔的抑制剂需要缓慢地嵌入线粒体内膜,caspase抑制剂需要与靶点发生构象匹配,那些小分子需要在溶液中完成自组装才能协同起效。这些过程,需要时间,需要稳定,需要不被干扰的静置。
而我一直在向前,一直在赶,一直在急着证明我能做到,从没给过它们时间,也从未给过自己时间。
并非不合时宜,我想着。
爱意及时地、甚至是适时地找到了出口,记忆中大蛇丸遥远的身影清晰地浮现。
我爱他,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我握着那支试管,在晨曦中里站了很久。本就犹豫着的我,在这一刻竟然觉得也许是他在呼唤我。所有的未解之谜,也在此刻,因为爱意的涌现而开始试图寻求所有谜题的答案。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把那些澄澈的液体分装进棕色小瓶,贴上标签,写上日期。
“人活着本来就没什么意义,但只有活下去,才能找到有趣的事物。就像你找到了这朵花,就像我找到了你。”大蛇丸的声音仿佛在我耳边响起。
我应该去找那朵花了。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