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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蝎 夏季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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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的余温彻底消散后,风里便多了清晰的凉意。和室的纸门敞着,温和的气流一阵阵穿堂而过。
我并没有完全闲下来,除了偶尔会到晓的据点居住之外,多数时间还是在川之国的医馆中驻守着。青叶台附近散落着一些村庄,偶尔会有村民慕名而来,或是请我出诊。小南和佩恩并没有限制我的自由,只是提醒我注意安全。
那天早上,我刚从山下的小村回来,为一个突发疾病的村民急救。虽然疲惫,但他平安苏醒的喜悦冲淡了劳累。
我趴在厅中的榻榻米上,还未散去的紧迫感让我在半睡半醒间不断地切换,能感到那风拂过手臂,带来外面庭院里潮湿的泥土和隐约的草木清气。
趴卧的姿势总会让手臂发麻,我便在朦胧中一次次调整,意识漂浮在浅眠的边缘。
真正醒来时,阳光已经铺满了大半个房间,亮得晃眼。
手臂上压出了深深的红印,这才注意到自己一直枕着一本书。原本的打算是看看书,结果却睡了一上午。书没翻几页,睡意倒是绵长。我撑着坐起身,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手指捋开睡得凌乱的头发。
然后,我的动作停住了。
视线里,多出了一样“东西”。
就在我身旁不远,安静地“伫立”着。用“伫立”或许不够准确,那更像是一个庞大而沉重的存在,被放置在那里。比常人大出数倍的、暗沉如古木的头部,是这具躯体唯一裸露的部分。它散发着一种精密的、非生命体的机械感,却又奇异地不那么生硬。那张面孔当然谈不上有什么表情,只是不像寻常傀儡那般全然僵死。
紧接着,我对上了它的“眼睛”。
我有些意外地意识到,它也在“看”我。那双眼白占据了大半、只余中央一点漆黑的眼睛,本该显得凶戾,但此刻投来的目光里,并没有逼人的杀气,只是一种沉静的、近乎审视的端详。
在那机械质感之下,这份注视显得格外专注,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仔细。
尘封的记忆,被这目光撬开一道缝隙。
我幼时曾和父亲在风之国砂隐村驻扎过医馆,直到我十岁才离开。
砂隐村的风总是带着沙粒。父亲医馆后的那片沙丘,是我唯一能找到的、相对安静的地方。
那天,我原本只是想躲开药草苦涩的气味,却被一种声音留住了脚步,不是风声,是一种更脆生、更执拗的咔嗒声,像是生锈的齿轮在拼命咬合。
我循着声音,爬到沙丘的背风面。
一个男孩坐在那里,绯红色的头发像一小簇逆生的火焰,在昏黄的天色下有些扎眼。他背对着我,全神贯注地看着身前一个东西。
是蝎吗?
当时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恐惧或激动,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就像在博物馆的玻璃展柜后,忽然见到了那件你研究了无数图片、却从未奢望能亲眼所见的藏品。
他眉头紧锁,周身笼罩着一层与年龄不符的、焦灼的孤独。
我走了过去。
他几乎立刻回头,眼神有些警惕,还有点被打扰的不悦。我关注到的是,那张脸已经初具美少年的雏形。
我没说话,蹲下来,看着他沙地上的那些图案,又看了看他正摆弄的木鸟傀儡僵死的肩膀,于是捡起旁边一根掉落的细枯枝,在他画满的图案旁边,找了一小块干净的沙地。
“是这里动不了吗?”我用树枝尖,虚虚点了点木鸟的肩关节位置。
他没吭声,只是盯着我。
我画了一个圆圈,在圆圈中心点了个点。
“人的胳膊这里,就像一个碗,里面装着球。”我让树枝在圆圈里转了转,“所以才能朝很多方向转。”
接着,我在旁边画了两条平行的短线,中间用一个小拱形连起来,“但膝盖这里呢,像门轴,只能朝一个方向开,或者关。”
熟知人体结构的我,回忆起这些非常容易。我无法在父亲面前展现我对医学和人体的了解,但面对一个小孩倒还是没问题的,即使他是蝎。
我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眼睛。那里面之前的警惕散了,变成一种专注的疑惑。
“鸟的翅膀,大概……是在这两样中间?”
我把树枝还给他,指了指他那只木鸟,“你想让它像真鸟一样飞起来,可能得想清楚,哪些地方要当‘碗’,哪些地方要当‘门轴’。还有啊……”
我顿了顿,想起父亲处理旧伤时说的话。
“木头用久了会松动,铁片也会磨薄。如果你想让它一直一直都能这么飞……”我其实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永恒”这个概念,只能含糊地带过去,“那可能,还得想想怎么让它耐磨。”
风卷着沙粒,从我们之间穿过。
他很久没说话,只是看看我画的那两个简陋的图案,又看看自己那只笨拙的木鸟,再看看我。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松动了,不是笑,而是一种豁然开朗,又混合着更深困惑的样子。
他终于伸出手,不是对我,而是把那只木鸟往我面前又挪近了一点。
好像是一个无声的邀请,邀请我进入他的难题。
我拍拍手上的沙,在他旁边坐下。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大概是忍者学校下课了。但我们这里,只有风,沙,两个小孩,和一个关于木头如何飞翔的、沉默又认真的下午。
许多年后,当我回想起砂隐村,除了漫天的黄沙和药草苦涩的气味,总会先想起这个下午。想起他绯红色头发映着昏黄的天光,想起沙地上那两个幼稚的图案。
之后很久一段时间里,他偶尔会来医馆,名义上是千代婆婆让他来检查身体,实际上总会蹲在角落,用树枝在地上画个不停,然后抬头问我:“喂,这里,该用碗还是门轴?”
他从不叫我的名字,我也渐渐习惯了这个代号般的“喂”。
起初,我回答得很谨慎,试图把那些超越时代的力学概念,包装成孩童的“突发奇想”。但很快我发现,对着他,这种伪装几乎是多余的。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有一次,他画着一个类似脊柱的联动结构,忽然问。眼睛仍盯着地面。
窗外的风铃叮咚响了一下。我正帮着父亲分拣晒干的忍冬藤,手指沾着草木的灰屑。
“因为我比你大啊。”这句话就这么脱口而出,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笔尖停了。
“我比你多吃了二十多年的饭呢。”我补充道,语气近乎一种不负责任的顽劣。
面对父亲时我需要扮演一个早慧但终究有限的孩子,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可对他,这个未来注定要把自己做成不朽艺术品、此刻却还认知有限的年□□孩,我忽然懒得装了。把真相裹在玩笑里说出来,有种隐秘的快感。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根本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也觉得是胡话。终于,他极慢地转过头,绯红色的碎发下,那双总是过于沉静的眼睛,第一次用打量未知物,而非解题工具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那里面没有质疑,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纯粹的茫然。他似乎连该从哪里开始困惑都找不到,于是干脆放弃了理解。
那一刻,我竟觉得有些抱歉。
他也有受挫的时候。某次他试图让一个木偶的手指做出结印的姿势,反复失败后,他猛地将木偶推在地上,碎片弹到我的脚边。他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但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孩子气的哭闹或抱怨。只有一种巨大的、无声的挫败感,笼罩着他单薄的背影。
我走过去,把碎片捡起来,放在他身边的矮凳上。
“将来你一定会成为最强的傀儡师。”我听见自己用了一种近乎安抚的语气,虽然我知道这很徒劳,自己都觉得空洞虚假。谁能为将来打包票?如果不是我深知自己有原著剧情做背书,即使我和他一样是几岁孩童我也不会相信的。
他没有回应。
日子逐渐流走,他渐渐长得高了些,脸上孩童的轮廓在褪去,显露出更清晰的、属于少年的俊美线条。但那种阴郁,我记忆中属于赤砂之蝎的阴郁,也缓慢而不可抗拒地弥漫开来。
他来的次数变少了,停留的时间也短了。偶尔来,身上会带着淡淡的、不属于医馆的气味,而是金属冷却后的味道、某种特制油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旧木柜的腐朽气。
他画的东西也越来越不同,越来越少看到飞鸟或奔跑的动物,越来越多是静止的、结构精密却毫无生命感的人形傀儡框架。
光线勾勒出他侧脸的弧度,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唇线。很美,像一尊正在逐渐冷却、凝固的雕塑。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那个关于永恒的念头,已经不再是沙地上的模糊呓语,它正在他的骨髓里扎根、生长,吸取着他的体温和情感作为养料。
我也不再轻易说出那些胡言乱语。我们之间,仿佛又回到了最初在沙丘旁的静默。
直到那天,他最后一次走进医馆,身上没有炭笔,也没有任何图纸。窗外的天色是风之国一而贯之的浑浊土黄。
他看着我,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
“将我的身体做成傀儡。”他说道,“朝仓,你能做到吗?”
风沙猛烈地拍打着窗玻璃。我望着他,望进他早已做出决断的眼睛深处。那里没有疑问,只有交付。
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喊出了我的名字。
“这是蝎,我们的新伙伴。”
我从回忆中惊醒。小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我们身边。
她的介绍让我有些措手不及,我下意识表现出没有听过这个名字的样子,微微地点了点头,说道,“初次见面,我是朝仓。”
我抬起眼,强迫自己将目光聚焦在他的眼中。那里什么情绪也读不到,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我能感觉到,那目光也落在我身上,停留的时间,似乎比礼貌的审视略长了那么一瞬。像扫描,像确认。
他没有立刻回应。那巨大的绯琉琥躯壳一动不动,只有眼珠的光,似乎极轻微地闪烁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然后,那经由装置处理过的、低沉平稳、不带丝毫人类温度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嗯。”
只有一个音节。简洁,冰冷,拒人千里。
小南似乎对这样冷淡的初次见面习以为常,简单交代了几句便转身离开。脚步声远去,走廊里只剩下我和他,以及无孔不入的雨声。
许久,他终于动了,不是走向我,而是缓缓转过身,那沉重的傀儡躯体转动时发出极其低微的、精密的机械摩擦声。他朝着据点更深处的黑暗走去,每一步都踏得平稳而决绝,没有回头。
我拉上了靠向庭院的那扇和室纸门,阳光没那么强烈了。我躺在榻榻米上,不够清晰的视线中闪现穿过门缝流入的光粒,它们都承载了丁点外面的气息进来,现在大概是明媚的小阳春气候。
遗憾的是,这样的天气不是真正的春天,往后天气也不会越来越暖。小阳春之后,就是冬季了。
医馆角落里那个抬头问“喂,这里该用碗还是门轴”的少年,连同砂隐干燥的风和阳光,也许就这样消失了,而我也是。我们将在全新的剧本里,扮演全新的、彼此疏离的角色。
这或许就是我们之间,仅有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