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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在一起 那天夜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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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没有什么大事发生。
没有告白的下文,没有牵手,没有任何温故在心里演练过的桥段。他们只是坐着。雨停了,月亮出来,又慢慢移到云后头。修复室里,那盏台灯还亮着,照着工作台上摊着的书。
后来,温故站起来,说,我熬了新浆。
她去墙角的小电炉上,把早上泡好的小麦淀粉,又添了点水,慢慢地搅。她熬浆的样子,很专注。竹片顺着一个方向,搅得很匀。浆一点点变稠,冒出细小的泡。
这锅浆,明天要用来补书口。她本来打算自己熬的。可这会儿,他在旁边,她忽然想,让他试试。熬浆这种事,看着简单,其实最磨性子。她想看看,他这个扛着机器跑惯了的人,熬不熬得住这锅浆。
岑野站在旁边看。他不会熬浆。他这半年,看她熬了不下十次,可他自己一次都没试过。
“手别停。”温故说,“顺着一个方向,乱搅会泄。”
岑野接过她手里的竹片。他搅得很认真,比拍片子还认真。浆在锅里,冒着热气。他搅得太快,浆溅出来一点,烫了他的手。
“嘶。”他缩回手。
温故没说话,拉过他的手,看了看。手背上,一个小红点。她从抽屉里,摸出一管烫伤膏,挤了一点,给他抹上。
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背。
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缩回手。她就那样,拿着他的手,给他抹完那点膏,然后松开。
她的指尖,有薄茧。那是常年握笔、拿镊子磨出来的。他的手,也有茧,在虎口,是常年扛机器、握三脚架磨出来的。两只都有茧的手,碰在一起,谁都没觉得硌。
“慢点儿。”她说,“浆要凉透了才能用。”
“嗯。”岑野说。
他重新拿起竹片,接着搅。他搅得慢了。浆在锅里,一点点凉下来,从滚烫,到温温的。温故在旁边,看着他搅。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好笑。一个拿过调查记者证、扛着机器跑过那么多现场的导演,此刻站在她的修复室里,搅一锅浆糊。
“笑什么。”岑野问。
“没什么。”温故说,“我在想,你拍片子的那些人,要是看见你现在这个样子,会怎么样。”
“他们会把我拍下来。”岑野说,“剪进片子里。”
温故没接话。她把浆锅从电炉上端下来,放在湿抹布上,晾着。
“凉透了,明天就能用。”她说。
“嗯。”
“岑野。”
“嗯。”
温故转过身,看着他。修复室里,台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樟木柜上。她想说点什么。可她发现,这种时候,任何话都多余。
她走上前,很轻地,把头靠在了他的胳膊上。
就一下。很快。像一片花瓣,落在袖子上。
岑野整个人僵住了。他不敢动。他手里还拿着那根竹片。他怕一动,那点花瓣,就落了。
温故靠了一下,就直起身。她的耳朵尖,红得厉害。她没看他,转身去收拾锅。
“浆凉了。”她说,声音有点哑。
岑野慢慢松开手里的竹片。他把它放在桌上。他没说“我喜欢你”,也没说“我们在一起吧”。他只是,伸出手,很小心地,把她额前一缕散下来的头发,别到她耳后。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耳朵。凉的。他的手,也是凉的。两只凉的手,碰在一起,谁都没缩。
“温故。”他说。
“嗯。”
“以后,”他说,“你不用一个人锁门了。”
温故没说话。她知道他这句话的意思。以前她总是一个人,锁门,下楼,骑车,回家。以后,多了一个人,在门口等她。
她把那碟新熬好的浆,盖好。浆是温的。她想,这大概就是“在一起”的意思。没有什么海誓山盟。就是深夜的修复室里,一锅新调的浆,一只被烫了一下的手,一缕别到耳后的头发。
她把工具归位。他帮她把工作台擦了。两个人做完这些,一起关灯,锁门。
走廊里,很黑。岑野走在她外侧。下楼的时候,他的手,很自然地,虚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肘。没抓住。只是虚虚地,护着。
温故没躲开。
她这才知道,原来“在一起”三个字,是这样的。不是谁对谁喊一句“我喜欢你”,也不是谁哭着说“我也是”。是一个人,在你锁门的时候,替你扶着扶手;是你下楼的时候,他走在靠马路的那一边;是你熬浆溅了手,他嘶一声,你伸手就去摸。
没有一件是大事。可每一件,都落在了该落的地方。
走到大门口,夜风吹过来。她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又出来了。
“我送你。”岑野说。
“嗯。”
两个人走出图书馆。外头很冷。可温故觉得,身上那点冷气,不像冬天了。她骑上车,岑野在旁边走。他没再像以前那样,到岔路口就停。他一直送她到楼下。
到楼下,她下车。
“上去吧。”岑野说。
温故站了一下,没动。她抬头看他。路灯照着他半边脸。她忽然说:“明天,你早点来。”
岑野愣了一下,笑了。
他这半年,来过这间修复室几百次。可这是她头一回,说“你早点来”。以前她是“别拍脸”“别碰工作台”“术语先过一遍”。现在她说,你早点来。
“好。”他说,“早点来。”
她转身上楼。走到二楼,她停下来,从楼梯的拐角,往下看了一眼。他还站在楼下。看见她探头,他抬了抬手。
她也抬了抬手。
这才转身上楼。
回到家,她没开大灯。她走到阳台,看了一眼那盆菖蒲。冬天,它有点蔫。她浇了点水,把枯了的叶子剪了。做完这些,她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楼下,岑野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还是热的。
她这才想起,那锅新熬的浆,还在修复室里晾着。明天一早,得去看。她想,这锅浆,是她和他,头一回一起弄的东西。它明天会凉透,会稠,会好用。就像他们俩。不急。
她关灯,躺下。窗外,腊梅的香,淡淡的。她睡着了。这一夜,她没做梦。睡得很沉,很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