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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旧伤 接棒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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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棒之后,温故干活更晚了。
她想在师父彻底退之前,把这本《拾梧集》的架子,立起来。每天下班,她多留两个钟头,把配好的补纸一张张编号,把往后几个月的工序,列在黑皮笔记后头。
那天晚上,大刘先走了。走之前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说:“温老师,岑哥,我先撤了,机器我都收好了。”他裹紧外套,带上门,走廊里一阵咚咚的脚步,远了。
屋里只剩她和岑野。窗外,十二月的夜,黑得沉。修复室的灯,白得发青,照着一屋子摊开的纸。岑野在藤椅上看回放,看了一半,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嗯了几声。温故没抬头,只听见他说:“嗯,收到了。替我谢谢她。”他语气平淡,听不出高兴,也听不出难受。
挂了电话,他没马上接着看回放。
温故这才问:“谁。”
“一个朋友。”岑野说。顿了顿,他补了一句,“我以前的女朋友。”
温故手里的竹片,没停。
“她发来喜帖。”岑野说,“下个月结婚。请我去。”
“你去吗。”
“不去。”岑野说得很平,“人在外地,赶不回去。我回个礼就是。”
屋里静了一会儿。温故把那道纸缝,轻轻合上。
她不是会刨根问底的人。孟夏要是在这儿,早问出十八个为什么了。她不会。可岑野今天自己提了,她也就顺着问了一句。
“为什么分的。”
岑野靠在藤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像在想一个很远的事。
“没什么狗血的。”他说,“就是理念不合。她想让我找个稳定工作,朝九晚五。我不想。我那时候满脑子片子,一年到头在外面跑。她等了我几年,等不动了。”
他说得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和平分的。”他说,“没吵架,没翻脸。最后一顿饭,还是一起吃的。在她家楼下那家小馆子,吃的红烧肉。她说是她做的最后一次,也是最好的一次。她说她不后悔,我也是。”
“她做红烧肉,好吃吗。”温故问。
“好吃。”岑野说,“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味。”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松的,没有舍不得,也没有遗憾。就是单纯记得一个味道。温故想,能把一段过去,说得这么平,大概是真的过去了。
“那你后悔吗。”温故问。
“后悔什么。”
“后悔为了片子,没把她留下来。”
岑野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镜头盖,在指间转了一圈。
“不后悔。”他说,“我要是为了她留下来,现在大概在哪个单位,拍着我不喜欢的东西,心里堵得慌。她要的那种日子,我给不了。硬给,对她也是骗。”
他顿了顿。
“分的时候,她说过一句话。她说,岑野,你这个人,心里装的东西太大了,装不下一个人。”
温故听到这句,手停了。
她想反驳。可她张了张嘴,没说。她想起自己。她心里装着这本书,装着这间屋子,装着那些三百年前的字。她心里装的东西,也不小。孟夏说她“怕被人看见”,说她“比修书的还能憋”。她大概,也装不下一个人。
“她瞎说的。”温故最后说。声音很平。
“嗯。”岑野笑了一下,“我当时也这么觉得。后来一个人过了几年,又觉得,她说得也不全错。”
他没再往下说。温故也没问。两个人之间,这点旧伤,就一句话带过了。没有眼泪,没有追悔,没有“要是当初”。一段过去的感情,在这个冬夜里,像一张修好了的旧纸,平平整整地搁着。它不扎人了。
温故把补好的那页,压上压书石。
“你那个喜帖,”她忽然说,“礼别送太薄。”
岑野一愣,笑了:“我知道。”
“人家陪你几年。”温故说,“不图你什么了,你得体面。”
“你倒替她说话。”
“她没做错什么。”温故低头,“等不动了,走,是对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想起孟夏白天说的,遇上能说上话的,别让他走。可她也想起自己——她这样的人,一年到头守着这屋子,手沾着浆,话也说不利索。真要哪天有人因为她,等不动了,她大概也会像今天说的这样,放人家走。
岑野看着她。台灯的光底下,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听出来,她不是在说别人。她是在说一种她自己也懂的东西——知道自己心里装不下一个人,就别耽误人家。
他没戳破。他把镜头盖盖回镜头上,开始收拾东西。
“走吧。”他说,“今天不加了。你手都抖了。”
温故这才发觉,自己的指尖,不知什么时候,真有点发颤。她在罩衫上擦了擦,没承认。
“是冷的。”她说。
“是冷的。”岑野跟着说,没拆穿她。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修复室。走廊里,灯白得发青。温故锁门,岑野在旁边等。她锁完,他替她按了电梯。
电梯下行的时候,温故看着跳动的数字,忽然说:“你以后,也不用装。”
岑野偏头看她。
“装什么。”
“装你没事。”温故说,“刚才说那顿红烧肉,你记得那么清楚。没事的人,记不住那个味。”
岑野被她说得一顿。他想笑,没笑出来。电梯里灯白得晃眼,他看着楼层数字,半天,才低低“嗯”了一声。
“心里装得下装不下,”温故接着说,“慢慢就知道了。不急。”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岑野站在那儿,没动。他看着她走出去的背影,藏蓝的罩衫,在大厅的灯下,瘦得像一页旧纸。
他忽然想,她说的“不急”,是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的。这两个人,一个心里装着片子,一个心里装着书。都觉得自己装不下另一个人。可此刻,在这个空荡荡的大厅里,他看着她那页旧纸似的背影,心里那个“装不下”,好像松动了一点点。
他没说。他跟上去,替她推开了图书馆的大门。门外,十二月的夜风,扑了两个人一脸。温故拢了拢领口,没说话。两个人并肩,往各自回家的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