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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接棒 方守拙来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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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守拙来修复室,是十二月中旬的一个上午。
他平时不常来。他的工位在另一头,年纪大了,眼神不济,早就不亲手修重活了,只看着。这天他却拄着那根旧藤杖,慢慢踱进来,在温故对面坐下。
温故正在配补纸。见师父来了,她放下手里的纸,给他倒了杯热水。
方守拙没喝。他先看了一眼桌上摊着的《拾梧集》,又看了看温故这大半年补出来的那几页。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用他那双已经花了的眼睛,凑近了看。
“溜口这道,”他终于开口,“走得匀。”
温故没敢接。师父夸人,从来只说半句。
“补纸的帘纹,也对上了。”方守拙又说,“比我年轻那会儿,强。”
“师父。”温故说,“您今天怎么了。”
方守拙把藤杖靠在桌边,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他看着窗外那棵落光了叶的树,半天,才说。
“小温,我今年六十五了。”
“嗯。”
“这《拾梧集》,”他说,“是我收山的活。”
温故的手,在罩衫上停了一下。
她知道师父早想退。这两年他眼睛不行了,夜里那点细活,他看针都费劲。可他从来没明说过要退。他说,等这本《拾梧集》修完,他就放心了。今天,他把这句话,当面跟她说了。
“修完这本,”方守拙说,“我就退了。”
屋里静下来。大刘在角落里调机器,听了这话,手上的动作也停了。
温故没说话。她等着。师父这个人,话说一半,后面才是要紧的。
“这本修完,”方守拙果然接着说,“修复室,就交给你了。”
温故张了张嘴。
“师父,我……”
“你别推。”方守拙抬了抬手,“我教了你十年。你的手,我看过无数遍。稳。心也定。这屋里除了你,没人接得住。”
“可这才几个月。”温故说,“《拾梧集》修完,我自己都没底。您现在就说交,我怕。”
“怕什么。”
“怕修不好。”温故说,“怕接过来了,把您这些年攒下的东西,接歪了。这屋里的旧纸,是您一张张分好的;这浆怎么熬,是您一勺一勺教的。您走了,我万一哪天,把哪本修坏了……”
她说到这儿,停住了。她想起父亲。父亲当年,也是被人说修坏了一本书。这句话,她藏了很多年。
方守拙看着她。他那双花了的眼睛,忽然像看清了什么。
“修坏,就修坏。”他说,“书是人修的,人又不是神。你师父我,年轻时也修坏过。修坏了,认,接着修。怕修坏,就别干这行。可你要是因为怕,就不接——那我这些年,才真是白教了。”
温故抬起头。
方守拙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很淡,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你知道我为什么收你。”他说。
温故摇头。
“那年你才十八,头回来我这儿。”方守拙慢慢说,“别的学徒,坐不住,坐两个钟头就要出去跑。你不。你在那张桌前,坐了一整天,补一张破纸,从早上坐到天黑。我问你累不累,你说,纸还没平,不能走。”
“我还记得。”温故轻声说,“那张纸,最后没补好。您说我浆太稠。”
“是没补好。”方守拙笑了,“可你那句话,我记到今天。纸没平,人不走。这就够了。手上的活,我教得会。这颗心,我教不会。”
他顿了顿。
“修书这行,手可以练,心练不出来。你有这颗心。”
“可……”
“书是有脾气的。”方守拙说,“你急,它就不理你。我教了你十年,没教你急。你修《拾梧集》这大半年,我在旁边看着。你没急。你越是难,越慢。这就对了。”
他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拄着藤杖,慢慢站起来。
“别把这当成接班。”他说,“这不是我交你什么。这是这本书,自己挑了你。它等了三百年,挑中你,修它。你接住了,往后它就归你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修书就是修人。”他背对着她说,“我修了一辈子,修成个老头。你往后,慢慢修。修着修着,你就懂了。”
门带上了。
温故一个人坐在工作台前。她看着师父刚才坐过的那张椅子,椅子上还留着一点他压出来的温度。她想起十八年前,自己头回坐在这屋里的样子。那时候她连浆都熬不明白。
大刘凑过来,压低声音:“温老师,恭喜啊。”
“恭喜什么。”
“接棒啊。”大刘说,“以后这修复室,您就是师傅了。”
温故没接。她听见角落里,岑野没说话。她抬眼看他。他站在灯架旁边,手里还捏着一个镜头盖。他没像大刘那样凑趣,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点别的东西。他懂。他也接过类似的东西——他那部片子,他师傅老周交给他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么个分量。
“温故。”岑野走过来,没笑,“师父这话,我听着,比甲方那四个月,还重。”
“嗯。”
“你扛得住。”他说。不是安慰,是陈述。
温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低头,看着桌上那本《拾梧集》。三百年前的纸,安安静静。她忽然觉得,这本书比她想的,重了。不是纸重,是它在她手里,又多压上了一份东西——师父的十年,和往后那些,等着被修好的书。
她想起方守拙头一回带她看《装潢志》。书里夹着的那片干桂花,还是她那时随手放的。十年,一晃。她从一个熬不明白浆的丫头,坐到了这张桌前。现在,师父要把这张桌子,整个交给她了。
她拿起竹片,手却比平时,沉了一点。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沉,压下去。急不得。她对自己说。师父说得对,修书就是修人。她接着修就是了。
窗外,十二月的日头短。那点光,从北窗挪到工作台边,照着她那双手。她把竹片尖,重新探进一道纸缝里。这一回,她知道,这屋里往后所有的书,都归她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师父那把空着的旧椅子。椅子上,藤编的靠背,磨得发亮、发亮了。她想,等这本《拾梧集》修完开展了,她要专门、郑重地请师父回来,坐一坐,看看他交出去的那间屋子,成了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