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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补书人 十月的杭州 ...

  •   十月的杭州,桂花把整条中山路泡得发甜。温故骑一辆旧自行车从运河边过来,车筐里放着饭盒,路上落了一层桂花,车轮碾过去,香气追出老远。
      到单位,门卫老郑正把一盆晒好的桂花往传达室里搬,看见她,扬了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她先上楼换衣服。特藏部的工作服是灰蓝色的罩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她扣好扣子,去洗手,肥皂搓了两遍,又用干毛巾把手擦透。修复师的手不能带一点潮气——浆糊不认人,只认手稳不稳。
      修复室在图书馆三楼最里面,窗子朝北,一整天没有直射光。靠墙的樟木柜里码着函套,桌上摊着一本修到一半的清刻本《武林杂记》,书口裂了两道,像干涸的河床。
      温故看了看墙上的温湿度计:二十三度,百分之五十二。可以干活。
      她从搪瓷缸里舀出昨天调好的浆糊,用竹片挑一点在指尖搓了搓,稠度正好。浆糊是小麦淀粉熬的,要熬,要晾,要等它自己凉透,急不得。她坐下来,先不急着动手,把两只手在罩衫上擦了擦,对着那道裂口看了一会儿,才用毛笔尖蘸浆,一点一点抹进去。
      补书口有讲究。浆不能多,多了纸会起皱;不能少,少了粘不住。要顺着纸的纹理走笔,像给一道旧伤口缝合,针脚落在看不见的地方。她屏着气,抹完一道,用拇指轻轻压平,纸和纸合在一起,几乎看不出接缝。
      屋子里只有纸的簌簌声。
      孟夏推门进来,带进一股桂花味。她端了两杯豆浆,往温故桌上放一杯,探头看了看那本《武林杂记》,压低声音说:“陈主任今天来得特别早,一来就打电话。”
      “嗯。”
      “听说要来一个摄制组,拍咱们修复。”
      温故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又继续:“拍呗。”
      “拍你吗?”
      “不拍脸。”她说,“纸比人耐看。”
      孟夏乐了,靠在桌边喝豆浆,又说起图书馆要进一台新扫描仪的事。温故应着,手上没停。补完一道裂口,她把书页翻过来压好,又去挑补纸。抽屉里码着一摞按年代分好的旧纸,她抽出一张泛黄的,对着光看了看帘纹,摇了摇头,放回去,换了另一张。
      补纸要和原书同一时代的纸,帘纹、厚薄、颜色都要对得上。对不上的时候,宁可等,等一张合适的纸,像等一个合适的人。
      孟夏看她认真的样子,不说话了,喝完豆浆走了。
      九点多,陈主任来了。他五十多岁,微胖,走路带着南方人特有的慢。他在温故对面坐下,没绕弯子:“小温,市里跟视频平台合作,要做一档文化遗产的片子,第一期就拍咱们修复室。”
      “拍多久?”
      “先签三个月。导演下周一来看场地。”
      温故把补纸叠好,说:“我只有一个要求,别拍脸。”
      陈主任笑了:“这你跟导演谈,我管不了镜头。”
      他走后,温故一个人在修复室里待到中午。北窗挡住了阳光,只有一截光落在窗台上,照着她搁在窗台边的一小盆菖蒲。她看了那截光一会儿,低头又去看《武林杂记》。
      她想起师父方守拙的话:书是有脾气的,你急,它就不理你。
      窗外有只鸟叫了两声。
      下午四点,她收工。浆糊缸盖好,毛笔洗干净,工具一件一件归位,书用压书石压好,罩上防尘布。锁门的时候她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的窗户正对着几棵桂花树,金黄的一片。
      晚上回到一居室,她热了饭,阳台上的菖蒲蔫了一片叶子,她拿出剪刀把它剪了。
      母亲打电话来,先问吃没吃饭,又说:“周末回来一趟,你张阿姨介绍了个小伙子,在规划局上班,人老实。”
      “再说吧。”
      “每次都说再说。”
      母亲叹气,两个人没说几句话就挂了。
      她放下手机,在灯下坐了一会儿,又翻开那本看了半年的《装潢志》。书页里夹着一片干桂花,是她秋天随手放的,已经没什么香气了。
      她忽然想,拍就拍吧。
      反正纸比人耐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补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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