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页的夏天》阿鱼oo

38、番外·IF线《如果她听懂了》 如果她在他

　　高二那年冬天，席宁问了一个她一直没敢问的问题。

　　那天课间，教室里很吵。后排男生在追跑打闹，前排女生围在一起看手机，有人在抄作业，有人在吃零食。席宁坐在靠窗第三排，面前摊着一张物理卷子，最后一道大题空着。她伸手往旁边够了一下，纪淮的笔记本已经递过来了。她接过来抄，抄了两行，忽然停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本深蓝色笔记本。封面上贴着一张淡黄色便利贴，“席宁 错题”四个字，一笔一划。旁边还有一张她上周贴上去的“好同桌”。两张便利贴并排贴在一起，像两个人站在一起。

　　她盯着那两张便利贴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偏过头，看着纪淮。

　　他正在低头写题，侧脸对着她，睫毛垂着。窗外冬天的阳光很淡，照在他手背上。他的手指捏着笔，一笔一划地写，和他在笔记本上给她写错题一样，每个步骤都清清楚楚。

　　“纪淮。”她开口。

　　他抬头看她。笔停了一下。

　　“你为什么只对我这样。”

　　问出口的时候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教室里很吵，这句话差点被淹没。但她知道他听见了。因为他手里的笔彻底停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好几秒。

　　他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眼睛很黑，安安静静的。席宁被他看得有点慌，她本来想补一句“算了当我没问”，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想知道答案。她想知道为什么温瑶问过她那么多次她回答不上来，为什么她每次伸手之前他都已经准备好了，为什么下雨天他送她回家永远走右边。

　　纪淮沉默了很久。久到席宁以为他打算装没听见。久到前排有人回头喊了句“纪淮你卷子借我看看”，他没理。久到窗外的云从左边飘到了右边。

　　然后他开口了。

　　“因为你笨。”

　　席宁愣了一下。

　　“什么？”

　　“你上次物理课睡着了，笔记没抄，我帮你抄了。上上次数学卷子最后一道题，你写到一半放弃了，我替你写了步骤。上上上次，你跑八百米没热身，我陪跑。你从来没问过为什么。”他停了一下，声音很平，“你笨到我想不帮你都不行。”

　　席宁坐在那儿，手里还攥着他的笔记本。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你才笨”，想说“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想说“我其实猜到了”。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看着纪淮，他正偏过头看着窗外，侧脸绷着，耳朵尖有一点点红。她以前从来没注意到。她从来没仔细看过他耳朵。

　　“纪淮。”她叫他。

　　他转过头看她。

　　“你耳朵红了。”

　　纪淮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耳朵，然后放下来。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否认。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很轻。

　　席宁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她翻开最后一页，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她把笔记本推回去，站起来说“我去接水”，从前门出去了。

　　纪淮低头看那行字。她写的是：

　　“那你以后继续帮我。我不问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地往上提了提。他合上笔记本，把封面上的两张便利贴按了按，让它们贴得更牢。然后他翻开物理课本，继续看下一节。

　　席宁站在走廊上，靠着水房的门框，手里拿着一个空水杯。她没有接水，只是站在那儿。冬天的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有点冷。她站了一会儿，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有点烫。

　　她忽然笑了一下。很小的一下。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很自然的那种。没有谁追谁，就是从那天开始，两个人之间的那条走道变窄了。她伸手的时候他还是会递本子，但她也开始在他写题的时候给他倒一杯温水。他送她回家还是走右边，但这次她知道了，他没有绕路。他买了一把新伞，黑色的，放在教室后面，下雨的时候两个人一起撑。伞不再只往一边倾了，两个人各湿半个肩膀。

　　高三那年他们约好考同一所大学。填志愿的时候两张表并排放在桌上，第一志愿是同一个学校，同一个专业。高考结束那天拍毕业照，席宁站在第二排中间，纪淮站在最后一排最左边。摄影师喊“看镜头——笑——”，快门响的时候，纪淮看着镜头，嘴角弯着。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在毕业照上笑。

　　照片洗出来之后，席宁拿着照片看了很久。她指着最后一排最左边的他说：“你笑了。”

　　纪淮看了一眼。

　　“嗯。”

　　“你以前不笑的。”

　　“以前没什么好笑的。”

　　席宁把照片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他笑了。”然后她把照片塞进错题集第107页，和那张背面有三行字的照片放在一起。

　　后来他们去了同一座城市上大学。周末的时候一起吃饭，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在校园里散步。日子很平，很安静，和高中时候差不多。只是她不用再伸手等本子，他也不用再藏着掖着。她可以随时叫他名字，他随时都在。

　　有一年寒假他们一起回了老家。走在校门口那条路上，经过奶茶店、文具店、早餐铺，每一个地方都亮着灯，和以前一样。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席宁停下来。她往左看了一眼。那条路通向他家。

　　“你以前送我回家走右边，”她说，“我后来才知道你家在左边。”

　　纪淮看了她一眼。

　　“嗯。”

　　“你绕了三年。”

　　“嗯。”

　　席宁站在巷子口，看着他。冬天的风吹过来，她缩了缩脖子。纪淮把围巾解下来，绕在她脖子上。围巾还带着他的体温，暖烘烘的。

　　“走吧。”他说。

　　“去哪。”

　　“送你回家。走右边。”

　　席宁笑了一下。她把手伸过去，他接住了。两个人往右拐，经过那盏老路灯，经过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经过每一个她曾经一个人走过的路口。这次他不是走在她后面，是走在她旁边。手牵着手。

　　后来他们结了婚。婚礼不大，请了几桌人。江驰和许知夏来了，陆泽来了，温瑶当的伴娘。宋屿坐在台下，没起哄，只是安安静静地鼓掌。席宁穿着白纱站在台上，纪淮站在她对面。他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瘦瘦的，和高中时候一样。他看着她，嘴角弯着。和毕业照上那个笑一样。

　　交换戒指的时候，席宁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左手。无名指上套着一枚素圈，很简单。她忽然想起高中那本深蓝色笔记本。封面上贴着两张淡黄色便利贴，一张写着“席宁 错题”，一张写着“好同桌”。那本笔记本现在放在她书架上，第107页夹着两张照片。一张背面有三行字，一张背面写着“他笑了”。

　　她抬起头看他。纪淮正看着她，眼睛很黑，很安静。和很多年前那个早自习一样，和走廊上她说“你为什么只对我这样”那天一样。他一直在看她。从她第一次递过去卷子问他“你数学好不好”的那天起，他就一直在看她。

　　她笑了一下。

　　“纪淮。”

　　“嗯。”

　　“幸好你笨。”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你才笨。”

　　台下宋屿终于没忍住，喊了一句“亲一个”。全桌人都笑了。纪淮偏过头看了宋屿一眼，宋屿立刻捂住嘴。然后纪淮转回来，低下头，在席宁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的。像冬天落在窗台上的一片雪。

　　——番外六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