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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番外·宋屿《嘴欠》 他后来才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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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屿这个人,嘴比脑子快。
从小到大都这样。小学的时候在班里喊“老师你裤子拉链没拉”,被罚站了一节课。初中的时候在食堂喊“谁放的屁”,结果发现是班主任。高中的时候还是没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一开口就是段子,一闭嘴就是憋得慌。全班都习惯了,他说话的时候大家笑,他闭嘴的时候大家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第一次注意到纪淮和席宁的事,是高一第二学期。
那天课间操回来,他趴在桌上假装睡觉,其实眼睛没闭上。他看见纪淮把笔记本推过去,席宁接过来抄,抄完推回去,两个人都没说话。整个过程像呼吸一样自然,好像已经做过一千遍了。宋屿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同桌嘛,互相帮忙很正常。
但他后来发现,纪淮只给席宁一个人递本子。
他坐在后排,视线开阔,什么都看得见。早上席宁来之前,纪淮已经把错题写好了。课间席宁伸手之前,纪淮已经翻到那一页了。体育课席宁跑八百米,纪淮站在跑道外面,手里拿着一瓶水,但最后没递出去。宋屿看得清清楚楚,他当时就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
后来他开始起哄。
也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就是嘴闲。他起哄过“纪淮你学学人家”,起哄过“你知道她几分糖吗”,起哄过“纪淮你要上台演讲讲什么,讲你怎么给席宁记错题”。每次起哄,全班都笑。他也笑。他觉得这就是男生之间正常的玩笑,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他注意到纪淮的反应。
每次他起哄完,纪淮都不说话。不反驳,不接茬,不笑。他就坐在那儿,手指抠着桌面,抠掉一小块漆。宋屿看见了,但没当回事。他以为纪淮只是不擅长应对这种场面。直到那次课间,他起哄完,纪淮站起来,从后门出去了。站在走廊上,背对着教室,站了整个课间。宋屿当时坐在座位上,透过窗户看见那个背影,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但他还是没多想。
高考结束之后,纪淮没来学校。一开始宋屿以为他只是请假了,后来听江驰说他请了长假。再后来听说他换号了。宋屿给他发过消息,旧号停机了。他发了一条微信,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他盯着那个“已读”两个字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那些他起哄过的瞬间。每一次,纪淮都在低头翻书。每一次,他都没抬过头。宋屿忽然想,如果纪淮抬头看他一眼,他也许早就不起哄了。但纪淮从来没有。他只是沉默。那种沉默像一堵墙,不管宋屿扔什么过去,都砸不出回音。
宋屿后来找过席宁。在走廊上,他耷拉着脑袋跟她说“我嘴欠”。席宁说“不怪你”。但他知道,他确实嘴欠。那些玩笑,那些起哄,那些看似无心的调侃,像一把把小刀子,一刀一刀扎在纪淮身上。纪淮没喊疼,不代表不疼。
毕业之后,宋屿去了省城一所普通大学。他改了。不是刻意改的,是被时间磨的。大学里没人认识他,没人知道他以前是什么样。他不用起哄逗别人笑,也没人期待他起哄。他开始习惯安静,习惯了坐在角落听课,习惯了食堂一个人吃饭,习惯了不主动跟人说话。嘴闲的毛病好了很多,但偶尔还是犯。有一次室友在宿舍里哭,他嘴快说了一句“你哭什么,又不是失恋”,室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立刻想起纪淮。然后他闭嘴了。
大二那年,他去看了一场电影。电影里有一个配角,总是起哄,总是不合时宜地开玩笑。最后那个配角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看着主角离开的背影,说了一句“我是不是说错话了”。宋屿坐在电影院里,忽然眼眶一热。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旁边的同学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沙子进眼睛了。
后来他慢慢长大。工作、恋爱、结婚。日子过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意外。结婚那天,他请了很多人。高中同学来了一桌,席宁没来,她在北京,温瑶说她加班走不开。纪淮来了。
宋屿没想到他会来。他站在酒店门口迎宾,看见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从出租车里下来。瘦瘦的,走路微微低着头,右手插在口袋里。宋屿愣了两秒才认出来。纪淮走到他面前,递过来一个红包。
“恭喜。”
宋屿接过红包,看着他。纪淮比他印象中老了一些,眼角有了细纹,但五官没怎么变。他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看不出喜悲。
“你来了。”宋屿说。他觉得自己这句是废话,但还是说了。
纪淮点了点头。
“进去坐吧。”宋屿往里面指了指,“江驰他们在里面。”
纪淮又点了点头,往里走。经过宋屿身边的时候,宋屿叫住了他。
“纪淮。”
纪淮停下来,回头看他。
宋屿张了张嘴。他想说对不起。想说当年那些话,是我不对。想说你那本笔记本的事,我一直都知道。想说你和席宁的事,其实全班都知道,只是没人说。想说很多,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进去吧。”他说,“别站外面了。”
纪淮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进去了。
婚礼结束之后,宋屿站在酒店门口送客。纪淮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杯喝了一半的饮料。他走到宋屿面前,停了一下。
“恭喜。”他又说了一遍。
宋屿看着他,忽然开口:“当年那些话,我……”
“没事。”纪淮打断了他。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都过去了。”
他说完就走了。步子很稳,背影很瘦,和高中时候一模一样。宋屿站在酒店门口,看着他上了出租车,车开走了。他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纪淮刚才给的红包。红包很厚,但他觉得里面不止是钱,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那天晚上回到家,宋屿坐在沙发上,把红包拆开。里面是礼金,还有一张很小的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字很小,一笔一划。
“新婚快乐。别嘴欠了。”
宋屿捏着那张纸条,笑了一下。然后他把纸条折好,放进钱包最里面。他老婆问他笑什么,他说没什么。他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他,比高中时候胖了一些,下巴上留了胡子。他看着自己,想起高中那个在讲台上手舞足蹈起哄的男生。
他关了灯,回到卧室。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有些话他始终没有说出口。对不起,或者谢谢你。这些话堵在心里,像多年之前他扔出去的那些石头,堆在某个角落里,长满了杂草。但纪淮说“都过去了”。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在原谅,也不像在敷衍。就是字面意思。过去了。
宋屿翻了个身。他老婆靠过来,他伸手搂了搂。窗外很安静,只有偶尔的车声。他闭上眼睛,呼吸慢慢沉下去。
那张纸条在钱包里。明天他还会带着。以后也会一直带着。不是记仇,是提醒。提醒自己,有些玩笑不能开。有些话说了,收不回来。有些人你伤了,再也暖不回来。
他睡着了。
——番外四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