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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隐秘的痛 …… ...


  •   日子像是指缝里抓不住的细沙,又像是檐下滴落的雨水,不知不觉间,就顺着红砖楼顶层那扇斑驳的木窗棂,流走了大半个月。

      这座老城区的秋天总是带着一种湿漉漉的霉味,墙皮一块块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体,像是一道道无法愈合的旧伤疤。

      陆迟没有食言。

      自从那个暴雨如注的夜晚之后,他就像是一颗强行嵌入沈砚清生活的钉子,成了这间位于顶楼的古籍修复工作室的常客。神经外科医生的排班表密得像一张密不透风的铁网,连轴转的手术、无休止的查房、随时可能响起的急救电话,将他的时间切割得支离破碎。但即便如此,他总能像变戏法一样,在那些少得可怜的缝隙里,精准地降落在沈砚清的门前。

      有时候是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他带着一身微凉的晨露和巷口那家老店刚出锅的豆浆油条,热气腾腾地敲开那扇深褐色的木门;有时候是深夜,城市已经陷入沉睡,他带着一身难以洗去的疲惫和尚未散去的消毒水味,手里提着一份温热的夜宵,沉默地站在门口。

      沈砚清没有拒绝,也没有刻意迎合。

      他就像一只在废墟中独自生存了太久的猫,领地意识极强,敏感又警惕。当另一个庞然大物悄无声息地入侵他的领地,甚至试图用体温来温暖他冰冷的巢穴时,他虽然浑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保持着高度的戒备,但终究没有亮出那早已生锈的爪子。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他依然修他的书,在那堆故纸堆里寻找安宁;陆迟依然做他的饭,用充满了烟火气的食物填满这间空荡荡的屋子。

      只是,有些东西在不知不觉中变了,像是一滴墨水滴入清水,慢慢晕染开来。

      比如,那张堆满了各种修复工具和化学药剂的工作台上,多了一个恒温的马克杯,里面永远泡着温热的陈皮普洱,那是陆迟特意让人从老家寄来的老陈皮,说是能理气健脾,缓解他修书时的郁结;比如,沈砚清那件总是沾着糨糊、纸屑和灰尘的藏青色旧风衣,被陆迟强行收走,换成了挂在衣架上那件质地柔软、保暖性极佳的羊绒大衣;再比如,沈砚清修书时,不再需要一个人咬着牙,忍受左手腕在阴雨天里那种钻心的、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骨髓的痛楚。

      陆迟似乎总能察觉到他最细微的不适,然后不动声色地用他的方式,将那些痛苦一一抚平。

      这天下午,天色阴沉得像是一块吸饱了脏水的破抹布,沉甸甸地压在头顶,让人喘不过气来。

      老城区的雨季总是这样,连绵不绝,黏腻潮湿。雨水顺着窗缝渗进来,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纸张受潮后的酸味。

      工作室里没开大灯,光线昏暗,只有一盏老式的黄铜台灯亮着,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晕。

      沈砚清坐在高脚凳上,背脊挺得笔直,正低着头,全神贯注地处理一本清代的地方志。

      这本书的品相极差,受损严重。书脊的丝线已经彻底朽烂,稍微一碰就化为齑粉,书页脆化得像是一碰就会碎掉的枯叶,上面布满了虫蛀的孔洞和霉斑。沈砚清必须用极细的毛笔,蘸着特制的、浓度调配得恰到好处的糨糊,一点点地将破损的边缘托裱起来,再用极薄的皮纸补上虫洞。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眼力和心神的活儿,容不得半点分神。

      陆迟坐在旁边的旧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神经外科学术文献,但他已经很久没有翻过一页了。

      他的目光,始终越过书页的边缘,紧紧锁在沈砚清的左手上。

      沈砚清今天没有缠纱布。那只苍白、瘦削却骨节分明的手,正捏着一支极细的狼毫笔,在脆弱的纸页上悬空游走。他的动作看似很稳,每一笔都精准无比,但陆迟敏锐地注意到,他的呼吸频率比平时快了一些,胸膛起伏的幅度有些大,额前的碎发被冷汗微微打湿,凌乱地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砚清。”陆迟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得只能听见雨声的屋子里显得有些突兀。

      沈砚清的手猛地顿了一下,笔尖在纸页上方悬停了半秒,才勉强稳住。他没有抬头,声音有些紧绷:“嗯?”

      “你的左手,在抖。”陆迟放下了书,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笃定。

      沈砚清没有说话。他咬了咬下唇内侧的软肉,试图用疼痛来转移注意力,用意志力压制住手腕深处那股正在疯狂叫嚣的、几乎要将他逼疯的神经性疼痛。

      那是十二年前那道伤口留下的后遗症。

      每逢阴雨天,气压降低,旧伤处的神经就会像被通了电一样,剧烈地抽搐、痉挛,那种痛,尖锐、绵长,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血管里乱窜,连带着整条左臂都麻木得几乎失去知觉。

      他习惯了。

      从十五岁那年开始,他就习惯了。那时候他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缩在冰冷的墙角,咬着枕头哭,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流干,也没有人来哄他一句。后来长大了,疼得厉害了,他就逼着自己去修书。修书需要极度的专注,需要心静如水,当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那些脆弱的纸页上时,那种痛,似乎就能被暂时封印在身体的某个角落,不再那么面目可憎。

      但现在,陆迟坐在那里。

      他的目光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沈砚清用冷漠和疏离一层层伪装出来的坚硬外壳,直直地刺入了他最隐秘、最不愿意示人的痛处。

      “我没事。”沈砚清低声说,试图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书本上,笔尖再次落下,“快收尾了,这一页补完就好。”

      “沈砚清。”

      陆迟站了起来。

      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声响。他大步走到沈砚清身后,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台灯的光线,将沈砚清整个人笼罩在一片充满压迫感的阴影里。

      “放下笔。”陆迟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沈砚清握着笔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停下来,一旦停下来,那股被强行压制的痛楚就会像决堤的潮水一样,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陆迟,别管我。”沈砚清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和倔强,“我习惯了,真的没事。”

      “习惯个屁。”

      陆迟爆了句粗口。这是他第一次在沈砚清面前失去那种从容不迫的冷静,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躁和心疼。

      他伸出手,一把攥住了沈砚清的左手腕。

      “啊——!”

      沈砚清猝不及防,手腕处传来的剧痛让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猛地一颤,手里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工作台上,在脆弱的书页上留下了一道刺眼的墨痕。

      “对不起……”沈砚清脸色苍白如纸,冷汗顺着额角滑落,他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

      “别动。”

      陆迟死死扣着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却又在触碰到那道凹凸不平的旧疤的瞬间,硬生生地克制住了力道,将攥紧变成了虚握,生怕再弄疼他一分一毫。

      他单膝跪在高脚凳旁边,不顾沈砚清的挣扎,强硬地将他的左手拉到自己面前。

      那只手冰凉刺骨,没有一丝血色。手腕内侧那道蜿蜒的旧疤,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紫红色,像是盘踞在皮肤上的一条丑陋的毒蛇,狰狞地嘲笑着岁月的无情。

      陆迟盯着那道疤,眼底翻涌着浓烈到化不开的痛惜和暴戾。

      他伸出手,用指腹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顺着那道疤痕抚摸,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这里,疼不疼?”他问,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含着沙砾。

      沈砚清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在衣领里,激起一阵寒意。他看着陆迟,浅琥珀色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那是疼出来的生理性泪水。

      “……疼。”

      他终于承认了。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陆迟的心上,砸得他心脏生疼。

      陆迟低下头,将沈砚清那只冰凉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他的皮肤很热,带着成年男人特有的、让人安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对不起。”陆迟闭上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对不起,砚清。我来晚了。”

      沈砚清愣住了。

      他看着陆迟低垂的眉眼,看着这个在手术台上冷血无情、在所有人面前都无坚不摧的男人,此刻却因为他的疼痛,露出了这样脆弱的神情。

      “不怪你。”沈砚清轻声说,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伸出右手,有些生涩地、轻轻地落在了陆迟的头发上。那是他第一次主动触碰陆迟。

      “都过去了,陆迟。”他说,“十二年了,我都熬过来了。”

      陆迟猛地睁开眼,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深眼窝里的眸子,此刻红得惊人,布满了红血丝。

      “没过去。”陆迟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只要我还活着一天,这道疤,就不算过去。你的疼,就不算过去。”

      他站起身,一把将沈砚清从椅子上抱了起来。

      “啊!你干什么?”沈砚清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陆迟的脖子,身体腾空的感觉让他有些惊慌。

      “去医院。”陆迟的声音冷硬得像铁,抱着他的手却稳稳当当,“你的神经受损了,不能再这么拖下去,必须马上处理。”

      “我不去!”沈砚清挣扎了一下,眉头紧皱,“我没事,休息一下就好了,外面还在下雨,我不想去医院闻那个味道……”

      “沈砚清!”

      陆迟低头,狠狠地盯住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怒气,更多的却是无奈。

      “你是在心疼那些书,还是在折磨你自己?”

      沈砚清被他看得愣住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书坏了可以修,”陆迟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他把头抵在沈砚清的肩膀上,“砚清,书坏了可以修,但你坏了,我拿什么修?你让我拿什么修?”

      沈砚清看着他,眼底的挣扎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酸楚。

      他叹了口气,放弃了抵抗,将头靠在了陆迟宽厚的肩膀上。

      “……好。”他低声说,“听你的。”

      ……

      黑色的轿车在雨夜中疾驰,雨刮器疯狂地摆动着,却刮不净漫天遍地的雨幕。

      车厢里开着暖气,但沈砚清依然觉得冷。他蜷缩在副驾驶上,脸色苍白,左手腕被陆迟用一件外套小心翼翼地包裹着,放在腿上。

      陆迟开得很稳,但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青筋凸起,显示着主人此刻并不平静的心情。

      沈砚清侧过头,看着窗外飞逝的雨景,那些模糊的光影让他有些恍惚。

      “陆迟。”他忽然开口。

      “嗯。”陆迟应了一声,目光依然盯着前方。

      “你当年……为什么要给我缝针?”

      陆迟的手指微微一僵,但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沈砚清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回忆,“我浑身是血,意识模糊,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或者不想管我。只有你……你把我推进了急诊室。”

      陆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沉默了许久。

      “我是医生。”他说,声音有些干涩,“我的职责是救人。”

      “不是的。”沈砚清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眼神执拗,“你救我的时候,手在抖。”

      陆迟猛地踩下刹车。

      车子在红灯前稳稳地停下,惯性让两人微微前倾。

      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雨点砸在车顶的噼啪声。

      陆迟转过头,看着沈砚清。他的眼神复杂得让沈砚清不敢直视,里面有震惊,有痛苦,还有一丝被戳穿后的狼狈。

      “你记得?”陆迟问,声音沙哑。

      “我记得。”沈砚清轻声说,眼神有些飘忽,“我记得你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手很漂亮,但是沾满了血。我记得你缝完最后一针的时候,眼泪掉在了我的手背上,很烫。”

      陆迟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以为,那个十五岁的少年,早就把一切都忘了,或者根本不知道那是谁。

      “那天晚上,”陆迟闭上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痛苦的回忆,像是揭开了结痂的伤口,“你被推进来的时候,已经没有呼吸了。心跳停止,瞳孔散大。我做了心肺复苏,按断了你两根肋骨,才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

      沈砚清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左侧。

      “肋骨……”他喃喃自语,“我一直以为,那是被那些人打断的。”

      “不是。”陆迟睁开眼,看着他,眼底满是红血丝,“是我救你的时候,太用力了。我怕稍微松一点劲,你就真的回不来了。”

      沈砚清看着他,忽然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原来,那不是暴力的痕迹,那是生命的重量。

      “你……为什么哭?”他问,声音有些哽咽。

      陆迟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暗的风暴,那是压抑了十二年的恐惧和绝望。

      “因为我觉得,我救不回你。”陆迟的声音很轻,却重重地砸在沈砚清的心上,“那时候我也才十八岁,我第一次面对那样的场面,我害怕……我怕我就这么看着你死在我手里。”

      他伸出手,隔着外套,轻轻握住了沈砚清的左手腕。

      “后来,你出院了。我到处找你,想去看看你恢复得怎么样,但你的家人……不让我见你。他们说,不想再见到你。”

      沈砚清的眼神黯淡了下来,像是熄灭的烛火。

      “他们不要我了。”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早已麻木的自嘲,“我是累赘,是个只会惹麻烦的怪物。”

      “放屁!”

      陆迟猛地拔高了声音,吓得沈砚清浑身一抖。

      陆迟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眼底的暴戾。他解开安全带,侧过身,将沈砚清揽进怀里,让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手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你不是累赘。”陆迟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你是受害者,你是幸存者。沈砚清,你是我的命。”

      沈砚清僵在他的怀里,鼻尖撞上了他的胸膛,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烟草味和清冽的须后水味道。

      他听到了陆迟的心跳声。

      很快,很乱,像是在经历一场生死攸关的手术。

      原来,在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在乎他。

      “陆迟……”他低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

      “嗯。”

      “你抱得太紧了,我疼。”

      陆迟愣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手臂,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但他没有放开沈砚清。

      他只是将下巴抵在沈砚清的头顶,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复着胸腔里翻涌的情绪。

      “到了。”他说。

      车子停在了一家私人诊所的门口。

      这是陆迟一个大学同学开的诊所,环境清幽,不在公立医院系统内,不需要挂号,也不需要面对那些繁琐的程序和异样的眼光。

      陆迟抱着沈砚清下了车,一路走进了诊所的后院。

      “老赵!”陆迟推开诊室的门,喊道。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从一堆病历里抬起头,看到陆迟,愣了一下:“老陆?你这大半夜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陆迟怀里抱着一个人,脸色凝重。

      “神经性疼痛,旧伤复发。”陆迟将沈砚清放在诊疗床上,声音急促而专业,“左手腕,十二年前的贯穿伤,伤及正中神经,伴有严重的粘连。”

      老赵推了推眼镜,立刻进入了状态。他走过来,开始检查沈砚清的手腕。

      “疼吗?”老赵按了一下沈砚清的手腕内侧。

      “疼。”沈砚清咬着牙,额头上全是冷汗,身体忍不住颤抖。

      老赵皱了皱眉,转头看向陆迟:“这伤拖得太久了,神经粘连很严重,已经形成了瘢痕组织压迫。需要做个微创手术,松解一下粘连的神经,清理一下瘢痕。”

      “能做吗?”陆迟问。

      “能是能,但需要全麻。”老赵看了陆迟一眼,“你确定要在这里做?虽然设备都是现成的,但毕竟不是手术室。”

      陆迟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沈砚清。

      沈砚清正看着他,浅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安和恐惧。他对医院有着本能的抗拒。

      “做。”陆迟说,握住他的手,“我在这里,老赵的技术我信得过。”

      老赵点点头,开始准备器械。

      沈砚清躺在床上,看着头顶刺眼的无影灯,身体紧绷。

      “陆迟。”他轻声说。

      “嗯。”陆迟站在他身边,紧紧握着他的手。

      “你会一直在吗?”

      陆迟握住他的手,低下头,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吻,温热的,坚定的。

      “我会一直在。”他说,“我就在这儿看着你,哪儿也不去。”

      沈砚清看着他,眼底的恐惧一点点消散。

      “好。”他说。

      麻醉剂推入静脉,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流遍全身。沈砚清的意识开始模糊,眼皮越来越沉。

      在闭上眼睛的最后一刻,他看到陆迟站在床边,像一座山一样,挡在了他和所有的黑暗之间。

      ……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砚清醒了过来。

      手腕上的疼痛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被包裹着的沉重感。

      他转过头,看到陆迟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块温热的毛巾,正在轻轻擦拭他额头的冷汗。

      “醒了?”陆迟的声音有些沙哑,眼底有着明显的青黑。

      “嗯。”沈砚清动了动手指,感觉有些迟钝,“手术……做完了?”

      “做完了。”陆迟放下毛巾,握住他的手,放在嘴边哈了一口气,“很成功。老赵说,只要好好休养,按时复健,以后不会再疼了。”

      沈砚清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陆迟。”

      “嗯?”

      “你……是不是很久没睡了?”

      陆迟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的手背上,有一道极浅的、被指甲划破的红痕,还在渗着血珠。

      那是刚才在车里,沈砚清疼得失去理智时,无意识地抓的。

      “不困。”陆迟说,不在意地用拇指抹去了那道血痕。

      他低下头,将沈砚清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轻轻蹭了蹭。

      “睡吧。”他说,“我守着你。”

      沈砚清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浅极浅的笑容。

      他闭上眼睛,在陆迟的掌心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他睡得很沉,没有做梦,也没有疼痛。

      因为他知道,当他醒来的时候,那个人,一定会在。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了诊疗床上,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陆迟靠在椅背上,已经睡着了。

      他的头微微歪着,眉头依然皱着,手里依然紧紧地握着沈砚清的手,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赎。

      沈砚清睁开眼,看着陆迟的睡颜。

      这个男人,总是那么强大,那么无坚不摧,可现在,他也累了。

      他轻轻地动了动手指,想要抽回手,不想吵醒他。

      但陆迟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睁开了眼。

      “怎么了?是不是又疼了?还是想喝水?”他紧张地问,眼神瞬间清明。

      沈砚清看着他,摇了摇头。

      “不疼了。”他说,“一点都不疼了。”

      他伸出手,轻轻地抚平了陆迟眉间的褶皱。

      “陆迟。”

      “嗯?”

      “我们回家吧。”

      陆迟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极亮的光,像是看到了这世上最美的风景。

      “好。”他说,“回家。”

      他站起身,将沈砚清抱了起来。

      沈砚清靠在他的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忽然觉得,这十二年的漂泊,这十二年的寒冷和孤独,终于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

      他找到了他的归处。

      不是那栋红砖楼,也不是那间充满纸浆味的工作室。

      而是这个男人的怀里。

      “陆迟。”

      “嗯?”

      “我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了。”

      陆迟笑了。

      他的笑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温柔,眼尾挤出细纹,整张脸一下子从“生人勿近”变成了“你可以靠近试试”。

      “好。”他说,“回家给你做,放很多糖,酸酸甜甜的那种。”

      他抱着沈砚清,走出了诊所。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阳光洒在他们的身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后交融在一起。

      像是一道终于愈合的、完美的旧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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