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画》不是画家

1、遇见 如果没有我

　　如果时间停止我愿意在此刻永恒

　　2013年9月

　　一个在地图上最北最北的小县城，率先接收到了秋天的讯号。

　　秋意墨染般的晕开在每个街角巷尾，泛黄的草木、垂老的虫鸣、还有慢慢沉落的夕阳。

　　夕阳继续向西斜，掠过一中泛灰的教学楼，长长的楼影铺在水泥斑驳的旧操场上，孤独又安静。

　　小小的操场上拥挤着八个方阵，每个方阵代表一个班级。

　　统一的迷彩服，远处看如墨绿色的方块，夕阳晕开的柔红，躺在黄绿交叠的枯草上，所有颜色交织在一起宛如一副好看的油画，风轻漫过去，整片墨绿便微微起伏。

　　顾雪站在队伍的最前面，迷彩服胡乱的套在身上，裤脚层层堆叠，拖沓在地面，每一次踢腿都要下意识抬脚，生怕踩到裤边绊倒自己。

　　上衣宽大松垮，袖子长过指尖，双手摆臂时，大半只手掌都藏在布料里，娇小的身形被遮的严严实实。

　　身侧左右，全是刚刚升学、尚且陌生的新面孔，大家彼此拘谨，很少搭话。

　　还好有初中就认识的好闺蜜张萌，和她分到了同一个班。

　　张萌长的高一点，按照身高排序，站在了队伍的最后一排。

　　两人隔着长长一队人，只能偶尔遥遥对视，互递一个加油的眼神。

　　不少靠窗的高二学生，总爱趁课间或是自习间隙，俯身趴在窗沿往下张望。把底下军训的高一新生当作课间消遣，像围观一场趣味表演。

　　顾雪知道，此刻楼上数十扇窗户里，至少一半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这个排头显眼的位置。

　　她微微扬起下巴，目光散漫地望向教学楼的一扇扇窗口，思绪慢慢发散开来。再过几日，军训落幕，真正的高中三年就要正式开启。

　　回想初中三年，日子过得平淡如水，倘若继续浑浑噩噩度日，未免太过辜负最好的少年时光。

　　教官越发吝啬那点休息时长，每次休息就几分钟，像是从他的日程里挤出来一般。

　　急促的口令一道接着一道，重复的动作循环往复。

　　长时间的站立暴晒，让她头脑渐渐发沉，视线开始一点点模糊，连左右口令，都快要分辨不清。

　　老天爷，下场雨吧，吹散这难缠的暑热。
　　这是顾雪步入高中许下的第一个心愿。

　　意识渐渐恍惚，周遭的喧闹仿佛隔了一层薄雾。

　　一道浅白的身影，慢悠悠从操场远端走来，步伐闲散，一点点靠近方队区域。

　　顾雪脑子昏沉，下意识暗自打趣自己：难不成我要中暑晕倒了？这是白无常来索命？

　　“快看，那个男生。”没等她的思绪收尾，队伍里一道压低的小声议论，将她猛地拉回现实。

　　顾雪骤然回神，用力眨了眨发涩的眼睛，视线重新聚焦，顺着众人齐刷刷望向的方向抬眼看去。

　　一位少年身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搭配一条简约蓝色牛仔裤，步伐不急不缓，慢悠悠从各个班级方队前方穿行而过。

　　他面上没什么笑意，眉眼松弛，带着几分少年独有的漫不经心，隐隐透着一点小傲气。

　　原本细碎的交谈声骤然变小，周遭安静了大半，所有人不约而同屏住呼吸，静静目送他的身影从眼前走过。

　　好看。

　　没有华丽的形容，这是顾雪心底，给他刻下的第一印象。

　　…………

　　数日过后，军训结束，高中生活正式开始。

　　这天课间，顾雪抱着全班的英语作业本，帮课代表送往一楼教师办公室，在一楼大厅又一次遇到那个男生，白衬衫，身形清瘦，背影很直，静静站在展示墙前，墙上是一幅幅油画。

　　大厅被正午秋阳照得暖洋洋的，光线柔和地洒在展示墙的玻璃面板上。

　　两人相隔不过两三步距离，他听见脚步声，漫不经心地抬眼看去，目光淡淡扫过顾雪，没有好奇，没有多余打量，仅仅寻常一眼，便迅速收回视线，重新落回墙上的画布。

　　顾雪脚步猛地顿住，下意识抱紧怀里一摞作业本，慌忙错开自己的目光，不敢再多停留。

　　她放轻脚步，静静从他身侧快步走过。

　　擦肩而过的一瞬，一丝松油独有的淡气息，混着窗外秋风送来的田间草木香，轻轻掠过鼻尖。

　　一直走到走廊拐角，远离大厅之后，她紧绷的呼吸才慢慢放缓。

　　方才短短一秒的对视，却在心底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远远观望，和近距离擦肩而过，终究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心境。

　　刚刚，是不是应该打个招呼呢？

　　等她送完作业折返，那人早已离去，顾雪停下脚步，站在他刚刚站过的位置，抬头试着欣赏这些画作，奈何审美有限，只能心底默默评价一句：嗯，画得真不错。

　　“真想和他认识一下。”

　　回到座位，顾雪趴在课桌上，将半边脸颊轻贴桌面，指尖一下一下按压着自动笔的笔芯，笔尖轻轻点在草稿纸空白处。目光看似落在桌前，焦点早已剥离当下，心思漫无边际地散开。

　　班里女生在她后桌扎堆叽叽喳喳闲聊，平日里就像一群不停啼叫的小鸟，有时顾雪也会化作小鸟钻进鸟群。

　　“还记得咱们军训那天，路过操场的那个男生吗？”顾雪转过头试探着挑起了新的话题。

　　“你说的哪一个呀？”另一个女生追问。

　　“就是长得挺帅的那个，白衬衫。”顾雪重新添加了关键词，大家恍然大悟。

　　“哦哦哦，那个呀，高二的学长，看起来冷冰冰的。”张萌说。

　　“等等，长得挺帅的？你喜欢人家…？”有人捕捉到了顾雪话里的管理信息，重新提问。

　　话音骤然停下，几个女孩齐齐看向顾雪的小脑袋。

　　“咳咳，没，我没，”她轻咳两声遮掩窘迫，耳尖悄悄漫开一层浅红，转回身退出了鸟群。

　　…………

　　到了美术课上，石老师用投影播放美术课件，ppt里一幅幅美术作品全都出自石老师教导过的历届美术生。老师说如果有人喜欢画画，可以成为一名美术特长生，参加艺考，高考报考艺术类大学。

　　“这副是傅青恩画的，也是我的学生。”石老师指着一副雪景油画作品说道，“在一楼也有一些他的作品，大家感兴趣的可以去看看。”

　　傅青恩。这个名字莫名带着熟悉感，在顾雪脑海里轻轻打转。

　　片刻后，她回想起来。学校一楼大厅的荣誉展示墙，悬挂着一副和ppt里一模一样的画，落款署名，正是这三个字。

　　之前她还欣赏了许久，那幅画，也是整面墙里她觉得最好的一幅。

　　原来那幅画，是他画的。

　　“张萌，咱们学美术吧。”下课后，顾雪看着身旁正转笔发呆的好闺蜜，神色郑重得像是敲定某个人生重大决定。

　　“嗯，嗯？”张萌转笔的动作停住，她抬眼一脸错愕。

　　“我认真的。”顾雪挺起一点下巴，底气十足的样子，拿起刚刚那张在上节课随手画的二次元小人递到她眼前，

　　纸上的小人比例失调，四肢歪歪扭扭，脸蛋画得干瘪单薄，活脱脱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但凡有点审美都看得出来，纯属随手乱画的。

　　“我琢磨了好久，我觉得我在绘画这方面，还是挺有天赋的，哈哈。”顾雪轻轻撩一下脑门前的碎刘海。

　　见张萌不说话，顾雪拉紧张萌的手，左右摆动“怎么样，求求你啦，就陪我去吧。”

　　张萌被摇晃的头晕，“好好吧，不过这个是要先和班主任说一声才行的。”

　　“没问题，呦吼，我是美术生啦，”顾雪手舞足蹈，在教室里转圈圈。

　　办公室里灯光昏暗，让人压抑，学校很穷吗，就不能换一个亮点的灯泡。

　　班主任坐在办公桌前，抬眼看着顾雪，眼神里满是不解，“这才开学多久，你就要当美术生？”

　　顾雪站得端正，微微低头，目光落在两手互扣的指尖，小声嘀咕：“美术生怎么了…”

　　“你知道什么人才去学艺术？”班主任手指扣打桌面继续说道，“哪个是成绩好的？都是文化课没希望了，不得已才去学这些东西的。”

　　“那是差生最后的救命稻草！”

　　“你放着好好的正道不走，非要去挤这种偏门，到底为什么？”

　　顾雪还是低头，轻咬下唇喃喃道：“因为我喜欢啊…”

　　这世间本来就没有那么多为什么，如果非要问，那就是我喜欢。

　　一时兴起也好，长远打算也好，只是因为我喜欢，人只要有了喜欢，就会奋不顾身。

　　“就是喜欢。”顾雪猛地抬起头，目光直视班主任，神情沉静如水。

　　“哼，试两天你就知道有多枯燥了。”班主任轻嗤，眼看劝不动也不劝了。

　　从办公室出来，晚风穿过走廊，吹在脸上，有点凉。

　　四周很安静。

　　没有人支持，没有人理解。

　　只有顾雪心里知道。

　　在这个燥热的九月，看见了一个干净温柔的少年，看见了一种不一样的人生。

　　于是十六岁的顾雪，第一次不听所有人的劝告，固执地为自己选了一条未知的路。

　　秋天依旧漫长。

　　只是从这天起，顾雪的青春里，多了一个不能说出口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