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珏玦》空山予

2、回忆2 胎记

　　周一，军训正式拉开帷幕。

　　天还没亮，整个校园还沉浸在一片静谧之中，谢菁韫就被闹钟吵醒。
　　她站在洗漱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止不住地皱眉。

　　身上那件丑丑的迷彩服松松垮垮，毫无美感可言。

　　原本的双眼皮也因为睡眠不足肿成单眼皮，嘴唇更是毫无血色，泛着惨白。

　　开训时身体还没从沉睡中完全苏醒，各个器官都还在“罢工”状态，一番折腾后，才能拖着疲惫的身躯去吃早餐。

　　谢菁韫觉得自己此刻狼狈极了，哪哪都是臭的。

　　因此在接下来的七天军训里，她刻意和尤季晔保持距离，不想让自己喜欢的人看到自己这副糟糕的模样。

　　可越避开什么，就来什么。

　　军训第 4 天，是最热的一天。

　　谢菁韫被训得没了胃口，她第一时间回到宿舍洗澡，出来时图方便只穿了内衣裤和长到膝盖的灰色棉质短裤。

　　及肋的头发被随意拢成一个半高丸子头，透出一丝清新随性的美感。

　　但她左腰侧那块手掌大小、形状不规则的褐色胎记，在白皙的肌肤映衬下格外显眼。

　　还有微微畸形的肋骨外翻，加上发育并不优越的胸部，让她整个人看起来瘦骨嶙峋。

　　谢菁韫并不满意自己的身体，所以她一直避开舍友换衣服。

　　可今天，偏偏是她第一次在厕所外大面积露肤的时候，舍友吃饭回来撞见了不说。

　　尤季晔也跟着刘琪一起走进了宿舍。

　　从她们的聊天中得知，尤季晔是来拿东西的。

　　而在刘琪翻找东西的间隙，尤季晔就坐在刘琪的床上等待，目光不可避免地与谢菁韫交汇。

　　谢菁韫条件反射，瞬间避开了尤季晔的视线，动作快得有些刻意。

　　她大脑一片空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穿上衣服。

　　可又怕自己动作太急，反而引起尤季晔的注意，让对方产生不好的联想。

　　在极度纠结中，她尽量放慢脚步，从阳台走到衣柜前，故作镇定地穿上衣服，然后拿起水卡，匆匆去打热水泡泡面。

　　等她打完热水回来，尤季晔已经离开了。

　　谢菁韫心里松了一口气，可又隐隐有些失落，错过了一次和尤季晔交流的好机会。

　　＊
　　军训后一个班 49 个人，每个人或轻或重都换了个肤色。

　　尤季晔的黄皮更深了，鹅蛋脸的可爱看不着一点，更突出了她的高鼻梁，和薄唇。

　　简而言之变帅了。

　　这会谢菁韫坐在位置，尤季晔打水回来被擦黑板的刘琪截住聊天。

　　谢菁韫就这么愣愣地盯着尤季晔，等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视线怎么也移不开了。

　　就在这时，尤季晔结束了和刘琪的聊天，半跳着走下讲台。

　　眨眼间就出现在谢菁韫面前，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问：“找我有事？

　　谢菁韫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仰，眼睛睁得圆圆的，眼中满是惊喜与意外，结结巴巴地回道：“啊？没…没有事啊。”

　　“那你一直看着我，我还以为你有什么事呢。”
　　尤季晔笑着说完，便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拧开瓶盖喝水。

　　谢菁韫的视线一直追随着尤季晔，急忙扯出一抹笑容解释：“我刚刚在发呆而已。”

　　上课铃响起，谢菁韫不记得尤季晔后面回了什么，她只记得尤季晔突然出现在面前时圆亮的眼睛。

　　这份意外之喜牵动着谢菁韫的心情，连带着上课回答问题都变得积极起来，全然不顾自己回答得是否正确。

　　低落的情绪一扫而空，她心中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
　　下午放学前一节课的课间，谢菁韫看准尤季晔一个人在坐位上。

　　她做好被拒绝的可能，走过去
　　“季晔，等一下放学一起去吃饭吗？”

　　尤季晔抬头，愣了一下
　　“我先洗澡才去吃饭。”

　　谢菁韫哪管什么时候吃，能一起吃就行，她扬起嘴角
　　“我也先回去洗澡，那你多少分出来。”

　　“差不多快 6 点吧。”
　　尤季晔说这话时看了眼左手腕上的咖色细带手表。

　　“好。”
　　谢菁韫笑着回座位。

　　可真到了吃饭的时候，谢菁韫发现尤季晔的舍友陈茗诗也在，心里顿时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喜悦之情消散了不少。

　　陈茗诗聊的话题谢菁韫一点也参与不进去。

　　这也意味着她很难和尤季晔找共同话题。

　　饭桌上谢菁韫闷头吃饭，吃到后面发现自己速度太快了，又放慢下来。

　　这天后谢菁韫又约了尤季晔下午一起去吃饭，还是有陈茗诗。
　　下午饭不能单独吃更别提午饭，同桌俩一下课就走了。

　　眨眼又到周末，放学时谢菁韫放慢收拾的速度等尤季晔。
　　然后一起出校门装成偶遇。

　　谢菁韫小跑上前，轻轻拍尤季晔的右肩，顺势站在她右边
　　“季晔，你家在哪？要去坐公交吗？”

　　尤季晔只看了谢菁韫一眼，专注眼前的路以免踩到人。
　　“我家里学校很近，不用坐公交。”

　　“这样啊，我要坐 31 路十站才到家。”
　　谢菁韫抓着书包带，说这句话时已经在考虑下一句话说什么了。

　　“我上次看到你了，还看到你被挤上车。”
　　尤季晔是笑着说的。

　　被尤季晔吸引对现在的谢菁韫而言，像吃饭、喝水那样平常且理所当然
　　就像现在，谢菁韫看着尤季晔笑着说一件有关自己的事，呆住了。

　　真的。

　　此时谢菁韫前面的人停下，她险些撞上去，被尤季晔抓住手臂拉回来。

　　同样拉回了谢菁韫的理智。
　　她忙道了声谢。

　　“上次我也看到你了，人太挤了就先走了。”
　　谢菁韫低头说着调整好表情，把眼睛里泄露的喜欢藏住，才重新抬头，“那你回家是不是都要路过那个公交站？”

　　“走大路是经过那里，小路不经过。”

　　似乎有一就有二，尤季晔再一次抓住谢菁韫手臂，拉着她避开人。

　　谢菁韫暗喜着，“你每周都回家吗？我们一起出校门怎么样？”

　　“当然回，学校的菜难吃死了。”
　　尤季晔毫不掩饰吐槽嫌弃一通，才补了句可以。

　　谢菁韫笑着，抓住一切能聊的话题往下聊。

　　从学校门口到公交站的路，在地图上是 725 米。

　　一个人走时很长，两个人走时很短。

　　谢菁韫上车后还在回味刚刚的对话，思绪飘散。

　　……

　　尤季晔对芒果过敏，自己却很喜欢吃芒果。

　　万一…以后真能在一起，kiss 前一定不能吃芒果。

　　尤季晔只喜欢蛋黄，刚好自己只喜欢吃蛋白。

　　这是不是一种奇妙的默契。

　　尤季晔天热容易长疹子，而她天冷裂皮。

　　看似相反的体质，却好像也能相互补充

　　尤季晔初中踢过足球，还参加校级比赛得奖了，怪不得那么高挑匀称，不想自己不爱运动，以前总因为低血糖晕倒。

　　尤季晔讨厌食堂一个枯黄色长头发的打饭阿姨，因为她有几次多算钱了还骂人，下次去食堂得注意一下才行。

　　尤季晔爱吃可乐鸡翅，她刚好会煮，以后要煮给尤季晔吃。

　　……

　　尤季晔是谢菁韫思想阀门的钥匙，一想到有关尤季晔的一切就会止不住往深的想，甚至开始憧憬起两人的未来。

　　这周末是开学第四个周，下周上两天课就可以国庆假中秋连休九天。

　　谢菁韫清早7点就被温容芳叫醒。

　　“云云，起来看你弟弟，我和你爸去医院做检查。”
　　温芳容边敲谢菁韫的房门边说。

　　今天，她身着一条长至脚踝的连衣裙，外面披着短款长袖开衫，白色为底配兰花纹饰。

　　谢菁韫在被子里翻了一大圈，却没有要起的意思。
　　她迷瞪瞪应道：“噢～知道了。”

　　“你弟醒了就给他换尿垫喂奶，不要抱他，记住了吗？”

　　温容芳话音刚落，谢任就在一旁插嘴：“这些云云都懂，赶紧走吧，待会还得去拉鱼、备菜。”

　　谢菁韫家是开鱼生店的，有 13 年了。

　　“行行行。”温容芳冲谢任不耐烦地摆手，又反复叮嘱了一番才出。

　　谢菁韫听到落锁声，拿上手机麻溜下床，穿过客厅去主卧。

　　确认不会压到谢菁辰后，她直接扑到床上，开始玩手机。

　　第一件事发信息给尤季晔
　　：早上好呀！
　　：醒了吗？
　　：[小猫探头].GIF

　　然而，这三条消息如同石沉大海，一直到中午 1 点，都没有得到回应。

　　谢菁韫心想，尤季晔应该是醒了，只是没看到消息而已。

　　于是，她又发了两条
　　：中午了，吃饭了吗？
　　：我妈今天出月子，煮了烧鸭。我爸我妈都爱蘸酸甜酱，我只喜欢蘸酱油

　　下午三点了尤季晔才回复
　　：我 10 点醒的，去外婆家了，没看信息。

　　谢菁韫看到信息了，但她不懂怎么回。

　　是该新找个话题，还是问尤季晔去外婆家。

　　想着还不算熟就不问别人家里的事了，谢菁韫拍了张谢菁翔睡觉的照片，然后发过去
　　：[图片]
　　：刚哄睡，你家有亲的兄弟姐妹吗？

　　尤季晔过了半小时才回复
　　：我是独生女，只有表的、堂的。

　　谢菁韫看着手机屏幕，一时间不知道要怎么继续聊下去。

　　以尤季晔昨晚到现在回消息的频率和内容，似乎不大有空，又似乎不想聊。

　　谢菁韫出神想着，被婴儿啼哭的声音拉回来。

　　她放下手机，决定晚上再发信息，那会准备睡觉了应该有空。

　　晚上 9 点谢菁韫再次发信息过去
　　：下周国庆，你打算去哪里玩呀？

　　第二天 12 点尤季晔才回复
　　：昨晚我妈把我手机收了
　　：我要去我外婆家

　　谢菁韫回了个好吧就放手机收拾东西去学校了。
　　她坐上谢任开的小汽车。

　　“下周三国庆假，我们家去玩吗？”
　　谢菁韫边系安全带边问，她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希望。

　　“放假就是人多的时候，到时候家里的鱼生店忙起来你得过来帮忙。”
　　谢任专注路况，回道。

　　“知道了。”
　　谢菁韫出神的看着窗外，一个脑子分两半。

　　一半想着要穿哪件脏衣服干活。

　　一半想着尤季晔为什么回消息断断续续的，去学校找机会问一下才行。

　　真到了学校谢菁韫不需要问，光听尤季晔和陈茗诗、刘琪聊天就知道了。

　　尤季晔即使去了外婆家，即使会被妈妈收手机，她在手机和陈茗诗、刘琪在网上聊得依旧火热，分享着彼此的趣事。

　　谢菁韫想换位置了。

　　她突然不想听尤季晔和陈茗诗聊天了。

　　她突然好嫉妒陈茗诗和刘琪。

　　她……突然不想喜欢尤季晔了。

　　不对。

　　应该是她不想追尤季晔了，喜欢就喜欢吧，悄悄喜欢就好了。

　　谢菁韫这么想着。

　　走廊在左边，她看向右边的窗户。

　　窗玻璃映出尤季晔，她正对着陈茗诗重现记忆里那些趣事发生时的应激动作。

　　具体是什么事谢菁韫没听清，她盯着玻璃里与自己重叠的身影，突然觉得这面窗像博物馆的展柜，自己是被裱在画框外的观众。

　　谢菁韫想回家了，她迫切地想被需要、想被喜欢。

　　而谢菁辰就很喜欢很需要自己，还香香软软可爱极了。

　　上课铃声响起——

　　谢菁韫收回思绪，专注于这些天上课走神落下的课业，国庆回来要月考了。

　　第二天晨起谢菁韫需要扫地，出宿舍的时间晚了点，门外没人等她。

　　路过尤季晔的宿舍都空了。

　　谢菁韫苦涩地牵起嘴角，调整好情绪快步走去扔垃圾。

　　教室里尤季晔坐在位置上吃早餐，和陈茗诗聊得正欢。

　　谢菁韫不可控制的看过去，和还带着笑的尤季晔对视上。
　　她想起昨晚的决定，强行收回视线。

　　意外的是，自己收回视线了，却总感觉尤季晔的视线还落在身上。

　　这种感觉持续了一整天。

　　原由是什么谢菁韫不敢期待，却又止不住欣喜。

　　她想，如果明天早上去买早餐能碰到尤季晔一个人她就继续追，如果碰不到就算了。

　　谢菁韫带着忐忑和期待入眠，她梦到尤季晔不在。

　　醒来刷牙时谢菁韫安慰自己梦是反的，她的心骗不了脑子，她就是想碰到尤季晔。

　　哪怕……她不是一个人。

　　走出宿舍门前谢菁韫暗暗呼气，当她和走廊上一个人的尤季晔对视上，笑意瞬间就扬起来了。

　　“早上好呀！去买早餐吗？”
　　只这一眼谢菁韫就哄好自己了，主动向前搭话。无论后面尤季晔会不会拒绝、会不会有人同行，她都不会后退。

　　“走啊。”
　　尤季晔冲食堂的方向轻轻摆头。

　　“来了！”
　　谢菁韫步子轻盈，走到尤季晔身边时自然地撞了一下她的手臂，“周二是莲藕肉包，你今天打算吃什么。”

　　这一碰很轻，甚至没有肌肤的触碰，可谢菁韫的心跳却如雷贯耳，半边身子都麻酥酥的。

　　“喝豆浆、还有馒头。上次我吃那个莲藕包，里面的馅太软烂了，难吃。”尤季晔说着，避开路人，朝谢菁韫靠近了些。

　　谢菁韫有些听不清尤季晔说了什么，当她转头看到尤季晔从未如此靠近的侧脸时，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她真的好想亲尤季晔，她不甘心仅仅只是喜欢。

　　“下午一起出学校门吗？”
　　谢菁韫看着尤季晔，直接跳过早餐吃什么这个话题，提前“预定”尤季晔放学回家那725米的时间。

　　“我收拾得有点慢。”
　　尤季晔回看谢菁韫一眼，眼睛亮亮的。

　　“没事，我也要好好收拾一下。”
　　谢菁韫收回视线，看什么都带着笑意。

　　上课时，谢菁韫有些心不在焉，开始回想今早看到尤季晔的那一幕。

　　她琢磨着，尤季晔今早是不是特意等自己呢？

　　毕竟出来时，尤季晔的样子不像是刚好出门。而且尤季晔的兴致比平常高，一路上都在和自己说话，还面带笑意，这是为什么呢？

　　会不会、有没有可能，尤季晔其实也有可能喜欢自己，哪怕只有那么一点点？

　　谢菁韫给自己加油打气，翻出记录尤季晔喜好和忌讳的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道：
　　自己从一开始接近尤季晔的目的就不是想和她成为普通朋友，不能像陈茗诗、刘琪那样相处也没关系！
　　等在一起了，自己就是尤季晔心里最特别的人，即使做不到无话不谈，也能成为尤季晔遇到事情时第一个会考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