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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怕黑的人   我叫温 ...

  •   我叫温知杳。以前,我是个怕黑怕鬼怕一个人的女孩子。
      那种怕是刻在骨头里的,从记事起就没离开过我。晚上睡觉必须开着灯,哪怕只是一盏小小的夜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半面墙,我才能勉强入睡。灯是我跟黑暗之间唯一的结界,灯亮着,黑暗就只能在窗帘外面、床底下、衣柜的缝隙里蜷着,不敢靠近我。灯一灭,我就觉得那些看不见的东西都醒了,它们贴着墙根爬过来,趴在床沿上,等我闭眼。
      看了恐怖片会吓得缩在被子里不敢睁眼。不是矫情,是真的怕。怕到连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都不敢,总觉得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在等我露出被子的那一刻。我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呼吸都是轻的,数着自己的心跳,一秒一秒地熬到天亮。
      一个人走夜路会心跳加速。脚步不自觉地加快,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跟着。回头看又什么都没有,只有自己被路灯拉得老长的影子,孤零零地贴在地上。风一吹,路边的树影晃一下,我就屏住呼吸,快走两步,再快走两步,直到看见家门、掏出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把门锁上,整个人才活过来。
      那时候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个人能一直陪着我。不用做什么,不用说什么,只要在就好。只要我回头的时候,能看到一个人站在那里,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我幻想过很多次那个画面:深夜里我推开家门,客厅的灯亮着,有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到动静回过头来,说一句"回来啦"。就这么简单,简单到说出来都显得矫情,可对我来说,那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日子。
      可后来,我成了不怕黑、喜欢恐怖片、享受一个人的少女。
      不是突然变勇敢了,是习惯了。
      说不上从哪天开始。可能是第一次一个人搬家的时候。房东催得急,我连夜收拾东西,大包小包从五楼一趟趟往下搬,汗湿透了后背,指甲劈了,也没人搭把手。搬到最后一趟,我站在楼道里喘气,看着昏黄的声控灯亮一下又灭,忽然觉得,灯灭了就灭了吧,我站在原地也没怎么样。
      可能是第一次一个人去医院的时候。发烧烧到三十九度,我裹着羽绒服坐在输液室里,左手扎着针,右手举着手机,看旁边的阿姨有家属陪着递水递饭,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保温杯——出门前自己灌的,水还是热的。我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心里说:看,你自己也行。
      可能是第一次一个人看恐怖片的时候。室友都回家了,宿舍就剩我一个,电视里放着《午夜凶铃》,贞子从井里爬出来的时候,我咬着薯片,心想:也就这样。黑暗没有扑过来,我也没有被拖走。我关了电视,关了灯,躺下,睡了。第二天早上醒来,阳光照在脸上,我想:原来也不会死。
      我开始习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逛街。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扛下所有事。
      一个人吃饭,我学会了点菜的时候先问服务员分量,学会了把菜打包回宿舍热两顿吃,学会了在周末的早晨睡到自然醒,然后慢悠悠给自己煮一碗面,卧一个蛋,撒一把葱花。一个人逛街,我学会了试衣服的时候让店员帮我看后背,学会了看中"买一送一"的第二件,想送人都找不到人。一个人看电影,我学会了挑角落的位置,学会了片尾曲放完再走,因为散场的人流里,只有我一个人不赶时间。一个人扛下所有事,我学会了报喜不报忧,学会了跟爸妈视频的时候笑着说"挺好的",学会了挂断电话之后,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坐一会儿,然后该干嘛干嘛。一个人去吃火锅,点满满一桌子菜,服务员问我要不要撤掉几个盘子,我说不用,我一个人能吃完。吃到撑也不觉得尴尬,结账的时候还跟老板说"汤底不错,下次还来"。一个人去看凌晨场的电影,散场后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风吹过来,我把外套裹紧一点,继续走。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低头看了一眼,没觉得害怕,倒觉得它挺忠实的——至少它一直在。
      我发现原来没有谁是离不开谁的,一个人也可以把所有事情都做好。一个人换灯泡,踩在凳子上,拧下来,拧上去,灯亮了。一个人搬重物,从楼梯口搬到门口,歇三回,也搬到了。一个人在下雨天撑着伞快步走回家,鞋湿了,裤脚湿了,擦干,换了,第二天照常出门。
      那些曾经以为一个人做不到的事,后来都做到了。
      我也不是没有崩溃过。有一次下暴雨,宿舍停电,室友都不在,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听着雨砸在窗玻璃上的声音,忽然就哭了。不是害怕,就是觉得委屈,说不清在委屈什么。我哭了一会儿,摸黑找到手机,打开手电筒,去工具箱里翻了根蜡烛点上。橘黄色的火苗在黑暗里摇摇晃晃,照出我自己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我看着那个影子,擦了擦眼泪,对自己说:别怕,有光呢。
      那个晚上之后,我就真的不怕了。好像人一旦在黑暗里坐过一整夜,天亮了,就再也骗不了自己了。怕这个东西,说穿了,也就是习惯了有依靠,又突然没有依靠的那段时间里,自己吓自己。
      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下去。真的,那时候我甚至觉得,"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不会失望,不会落空,不会把心悬在半空等一个可能永远不来的人。
      可偏偏,老天爷就是喜欢跟嘴硬的人开玩笑。
      可那天晚上,我在游戏里遇到了沈钟铭。
      那天很普通。普通的周四,普通的深夜,宿舍熄了灯,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有心事,就是单纯地睡不着。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天花板,我划开屏幕,看到游戏图标,鬼使神差地就点开了。
      我玩的是绝地求生,就是大家说的吃鸡。我技术很烂,烂到什么程度呢——跳伞永远慢半拍,落地永远捡不到枪,捡到枪也打不中人,被人发现就是落地成盒。别人玩游戏图的是刺激,我玩游戏图的是个热闹——大半夜的,游戏大厅里有人声,有脚步声,有枪声,听起来没那么冷清。
      我点开单排,匹配。
      飞机起飞,我在地图上随便标了个点,跳伞,落地,冲进一栋楼。门一开,里面蹲着个人,端着枪,砰砰两下,我就倒了。屏幕上弹出"你已淘汰",我叹了口气,正要退出这局,耳机里突然传出一个声音。
      "兄弟,你这也太惨了。"
      是个男声。低音炮,带着一点慵懒的沙哑,说话的时候尾音微微上翘,像带着钩子,听得人心里痒痒的。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局不是单排,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模式点成了四排,匹配到了队友。屏幕上显示他的ID:钟铭。
      我清了清嗓子,小声说:"我……我不是兄弟,我是女生。"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轻轻的笑,像夜里有人在耳边呵了一口气:"女生啊。那没事,你跟着我,我带你吃鸡。"
      "我跳伞跳不好。"
      "没事,我跳哪儿你跳哪儿。"
      "我枪法很烂。"
      "没事,我枪法好。"
      "我……我会拖你后腿。"
      "没事,"他说,"有我呢。"
      就三个字。隔着耳机,隔着屏幕,隔着一个不知道多远的城市,那三个字落进我耳朵里,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半天没动。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深夜好像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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