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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艮为山·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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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的茶,从龙井到铁观音,从铁观音到凤凰单丛,后来,又换成了普洱。
那天,公司管事的说,老完颜,给你换换口味,这普洱熟茶,是云南那边来的,暖胃。爷爷泡了一壶,茶汤是红褐色的,浓得像酱油。他喝了一口,说,这茶,跟前面的都不一样。龙井是春天的,铁观音是秋天的,凤凰单丛是夏天的,这普洱,是冬天的——沉,稳,暖,像炕头一样。
那一年,铁北6号区也要动迁了,盖楼。我们又一次搬家,搬到了7号区。还是铁路边上的平房,还是火车一过就震,但房子更新了,还通了暖气,冬天屋里暖烘烘的,不用再烧炉子。爷爷说,这日子,是越过越好了。
7号区这边,狗多。铁路边上住的人家,差不多家家养狗,看家护院。有只大黄狗,是隔壁王叔家的,跟我特别亲。我放学回来,它老远就看见我了,摇着尾巴跑过来,围着我转圈,舌头哈哧哈哧地舔我的手。我蹲下来,摸它的头,它就眯着眼,舒服得不行。我叫它大黄,它好像也知道自己叫大黄,我叫一声,它就汪汪地应一声。
有一回,大黄跟着我跑去了铁道边,火车来了,它不知道躲,还站在铁轨中间,冲着火车汪汪叫。我吓坏了,冲过去一把把它抱起来,滚到路边。火车轰隆隆地开过去,带起一阵风,把我们的头发都吹乱了。大黄在我怀里,吓得直哆嗦。我说,大黄,你傻啊,那是火车,你叫它能停吗?大黄呜呜了两声,好像知道自己错了。
除了大黄,7号区还有一只小黑狗,一只花狗,都是散养的,满街跑。我们一群孩子,就跟在狗屁股后头,在巷子里疯跑。狗在前面跑,我们在后面追,追得满身是土,回家挨骂。
秋天的时候,7号区边上的野地里,蚂蚱多得很。天气一凉,蚂蚱就飞不动了,趴在草叶子上晒太阳。我们一人拿一个玻璃瓶,在野地里抓蚂蚱,抓到了就往瓶子里塞。蚂蚱在瓶子里蹦来蹦去,撞得瓶子叮当响。一个下午,能抓好几瓶子。
抓回来的蚂蚱,洗干净,掐了翅膀和腿,用油一炸,撒上盐,那叫一个香。爷爷下班回来,看见我端着一盘炸蚂蚱,先是一愣,然后笑了,说,我孙子会做菜了。他夹起一只,咔嚓咬了一口,嚼得有滋有味:“嗯,香。咱东北人,秋天就吃这个,高蛋白,大补。”
那天晚上,爷孙俩就着一盘炸蚂蚱,一壶普洱茶,吃了一顿夜饭。爷爷喝一口普洱,吃一只蚂蚱,跟我说他年轻时候的事。说他那时候进山打猎,秋天也是抓蚂蚱烤着吃,没有油,就架在火上烤,烤得焦黄,撒点盐面儿,那滋味,一辈子忘不了。
我说,爷爷,那咱们现在吃的,跟你那时候比,哪个香?爷爷想了想,说,都香。那时候是饿,吃啥都香;现在是跟你一块儿吃,吃啥也香。
我低头,扒了一口饭,眼睛有点发酸。
普洱茶的汤色,是沉的,是厚的。爷爷说,茶如人生,头几泡是浮的,越泡越沉,越泡越有味道。就像人,年轻的时候心浮气躁,老了才沉稳下来。他说这话的时候,端着那杯红褐色的茶汤,眼睛望着窗外,望着7号区新盖起来的楼。
7号区,也终有一天要动迁的。爷爷说,强子,咱家的日子,就像这铁路,一站一站往前开。5号区,6号区,7号区,一个地方比一个地方好。这就叫往前走。人不能总回头,回头是看路,往前走,才是奔头。
那时候我不太懂,只觉得爷爷说的都对。多年以后,我坐着火车,从北到南,从南到北,一站一站地过,才真正明白爷爷那句话的分量。人生就是一列火车,有人上车,有人下车,铁轨伸向哪里,你就得往哪里走。
搬进7号区那年冬天,下了好大一场雪。早晨起来,门都推不开了,窗户上结着厚厚的霜花,像一幅画。爷爷哈着白气,拿铁锹铲雪,从家门口一直铲到巷口。我趴在窗台上,用手指在霜花上画画,画一只狗,画一座山,画一列火车。大黄在雪地里撒欢,滚了一身雪,又抖落,乐此不疲。
那天晚上,爷爷泡了一壶普洱,坐在炕头,跟我讲起他年轻时候的事。他说,他年轻的时候,跟着村里人进过长白山老林子,一去就是半个月,打猎、采药、放排。有一回遇上暴风雪,迷了路,在雪窝子里蹲了一宿,差点冻死。后来是循着狼叫,才找到了出山的路。
我说,爷爷你不怕狼啊。爷爷说,狼怕啥,狼也怕人。山里那些年,狼见多了,都是绕着人走。倒是有一回,碰上一头大野猪,那玩意儿才叫凶。我问他后来咋样了,爷爷喝了口普洱,说,后来啊,我一枪把它放倒了,扛回来,全村吃了一顿野猪肉。
我听得眼睛发亮,说爷爷你真厉害。爷爷说,厉害啥,那是年轻的时候。现在老了,连蚂蚱都追不上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笑着,可我在他的笑里,看见了一点别的什么,像雪一样,薄薄的,凉凉的。
那个冬天,我学会了看普洱的颜色。第一泡,淡,第二泡,浓,第三泡,沉。爷爷说,人这一辈子,就像这茶,越泡越有味道。我那时候不懂,只觉得爷爷懂很多,什么都懂。
春天来的时候,7号区的柳树发了芽,大黄也当爹了,生了一窝小狗崽,毛茸茸的,满地打滚。我们几个孩子,一人抱一只,爱不释手。可王叔说,养不了那么多,得送人。最后留了一只,剩下的都送给了街坊。大黄送别它的孩子的时候,呜咽着,跟在人家后面走,一直送到巷口,才悻悻地回来。
我蹲在门口,摸大黄的头,说,大黄,别难过,你还有我呢。大黄舔了舔我的手,尾巴摇了摇,好像听懂了。那一年,我十一岁,大黄五岁,我们都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那一年秋天,我们抓了好多蚂蚱,炸了一盘又一盘,喝了一壶又一壶普洱。大黄趴在炕脚底下,打着呼噜。窗外的铁轨,在月光下泛着青光。那是我少年时代,最后一个安稳的秋天。后来我才知道,那样的秋天,再也没有了。
普洱,是爷爷这辈子,喝得最久的一种茶。
那饼普洱,是有一年,一个南方来的亲戚,给爷爷捎的。亲戚说,表叔,这茶,是云南的,陈年的,越放越值钱。爷爷接过那饼茶,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说,这茶,黑乎乎的,像块砖。亲戚说,可不是,普洱压成饼,就是砖头样的。爷爷说,那咋喝?亲戚说,掰一块,泡水喝。
爷爷掰了一块,泡了一壶。茶汤红浓透亮,他喝了一口,咂摸咂摸,说,这茶,沉。亲戚说,沉?爷爷说,对,喝下去,沉甸甸的,像喝了口老汤。亲戚笑了,说,表叔,你懂茶。爷爷说,我不懂,我就是喝着,觉得踏实。
那饼普洱,爷爷喝了两年。他每天下午,泡一块,慢慢喝。他说,普洱跟别的茶不一样,别的茶,喝的是鲜;普洱,喝的是沉。他说,年轻的时候,喝龙井,喝铁观音,图个新鲜劲儿;老了,就想喝点沉的,稳的。
有一回,我问爷爷,爷爷,你说,普洱为啥越陈越香?爷爷想了想,说,就像人。年轻的时候,性子烈,像新茶;老了,性子沉了,像老茶。他说,茶跟人一样,都得经过岁月的泡,才能泡出味儿来。
我那时候小,听不懂。现在想想,爷爷说的,哪里是茶,分明是他自己。
爷爷走的那年,那饼普洱,还剩一小半。奶奶说,爷爷临终前,还念叨着,那饼茶,别糟蹋了。奶奶把那饼茶,包好,放进了柜子最里面。
后来,我离开家,去外面上学。有一年回家,奶奶把那饼茶翻出来,递给我,说,强子,这是你爷爷剩下的普洱。你带着,想他的时候,就泡一块。
我接过那饼茶,摸着那粗糙的茶饼,鼻子一酸。我带着它,走了很多地方。每到一个新的住处,我就掰一块,泡一壶。那沉沉的、稳稳的、暖暖的味道,像爷爷,一直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