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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艮为山·凤 ...

  •   爷爷在万科电子打更,喝过了龙井,喝过了铁观音,这一回,又换了一种茶——凤凰单丛。

      那天晚上,公司管事的拿了一罐茶来,说是一个广东客人送的,叫什么凤凰单丛,老完颜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爷爷泡了一壶,满屋子一股奇特的香,是花香,又带一点蜜甜,比铁观音还冲。爷爷喝了一口,咂咂嘴,说,这茶,性子烈,像山里的小伙子,一嗓子能喊醒整个村子。

      管事的说,这是广东潮州的茶,人家那地方,单丛是出了名的,香型有好几十种,鸭屎香、蜜兰香、杏仁香,名头稀奇古怪的。爷爷说,凤凰单丛,凤凰,听着就吉利。他那一阵子,就迷上了这茶,天天晚上泡一壶,收音机里放着评书,他靠在椅子上,一口一口地喝,喝得滋滋响,有滋有味。

      那时候,我们还住在铁北6号区。我在那里又认识了一帮同学,除了大壮,还有几个。有个叫小军的,瘦瘦小小的,胆子却大,什么新鲜地方都敢去;有个叫二胖的,憨憨的,一笑眼睛就没了。我们几个凑在一起,整天在铁道边、公园里、犄角旮旯里探险。

      6号区边上有个老公园,叫铁北公园,年头长了,围墙都塌了一半。我们管那叫“探险地”。翻过那道矮墙,里面是没人管的老林子,杂草一人多高,藏着不知道多少野猫。我们一人捡一根棍子,拨开草丛往里走,美其名曰“探险”,其实心里都发毛,就怕草里蹿出一条蛇来。小军走在最前面,嘴里还念念有词,说自己是将军,带兵打仗,我们是他的兵,得听他的号令。

      有一回,我们在公园的老林子里发现了一个防空洞口,铁门锈得只剩一半,黑洞洞的,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二胖说,这里面不会有鬼吧?小军说,鬼有什么好怕的,鬼怕我。他捡起一块石头扔进去,听见石头咕噜咕噜滚了很远,才咚的一声落了地。我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敢进去。最后小军说,改天带手电筒来,今天先撤。我们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

      除了公园,我们还去养殖场。6号区边上有个小养殖场,养鸡养鸭,还有几头猪。场主是个胖大叔,最烦小孩来捣乱,一见我们就轰:“去去去,一边玩去,别吓着我的鸡!”我们偏不走,蹲在栅栏外头看鸡啄食,一看就是半天。有一次,一只芦花鸡从栅栏缝里钻了出来,撒腿就跑,我们几个嗷嗷叫着去追,鸡在前面扑棱棱地跑,我们在后面呼哧呼哧地追,追了半个村子,总算把它堵在墙角,逮住了。场主大叔追过来,哭笑不得,说你们这几个小兔崽子,还我鸡。我们把鸡递给他,他一人给了一块钱,说拿着买冰棍去,别再来了。

      那两块钱,我们一人买了一块冰棍,蹲在铁道边,吃得满脸都是。夕阳照在铁轨上,亮闪闪的,像两条金线。

      爷爷见我天天在外面野,也不拦,只嘱咐一句:“别下铁道,别下河,天黑前回来。”我应一声,就撒丫子跑了。爷爷站在门口,看着我的背影,摇摇头,笑了。他转身回屋,又泡了一壶凤凰单丛。那茶香,顺着门缝飘出来,和着傍晚的风,在6号区的巷子里散开。

      有一回,我玩得晚了,天都黑透了才回家。一进门,看见爷爷坐在炕上,面前摆着一盏茶,已经凉了。他没睡,一直在等我。我说,爷爷,你咋不睡。爷爷说,你不回来,爷爷睡不着。他把那杯凉茶倒了,重新泡了一杯热的,递给我:“喝口茶,暖暖身子。”

      那是我第一次喝凤凰单丛。入口,是浓烈的香,接着是苦,然后是一点甜,在舌尖上化开。我皱着眉,说,苦。爷爷笑了,说,先苦后甜,才是好茶。人这一辈子也是这样,年轻的时候苦,老了才有甜头。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多年以后,我在南方,喝到正宗的凤凰单丛,又想起那个夜晚,爷爷坐在炕上,等我回家,等我喝那杯凉了又热的茶。那杯茶,苦过,甜过,像他一辈子走过的路。

      除了探险和养殖场,我们还有一样乐子,就是看火车。傍晚的时候,货运列车最勤,一趟接一趟地过。我们蹲在铁道边的护坡上,数车厢。运煤的,运木材的,运水果的,运什么的都有。小军说,他长大了要当火车司机,开着火车跑遍全中国。二胖说,他要当列车员,天天在火车上卖盒饭。我说,我长大了要挣钱,给我爷爷买一屋子的好茶。

      他们俩就笑我,说强子你完了,你满脑子都是你爷爷。我也不恼,说,我爷爷是世界上最好的爷爷。那天傍晚,夕阳把铁轨染成了金色,我们三个蹲在护坡上,谁也不说话,看着火车一辆一辆地开过去,开向远方,开向我们说不清的地方。

      回家的路上,路过王大爷家的院子,王大爷正在浇花,看见我们,说,小兔崽子们,又去铁道边了?小心点啊。我们应着,一溜烟跑了。院子里的晚饭香飘出来,是炖豆角的味儿,混着猪油香,馋得我们直咽口水。

      到了家,爷爷已经把饭做好了。一盘土豆炖豆角,一碗大碴粥,一碟咸菜。爷孙俩坐在炕桌边,就着一盏凤凰单丛,吃得呼噜呼噜的。爷爷说,强子,你尝尝这豆角,王大爷家地里种的,今儿个送了一把来。我夹了一筷子,又面又香,是城里的菜比不上的。爷爷说,那是,自己家地里种的,才有这个味儿。

      吃完晚饭,我趴在炕上写作业,爷爷坐在炕梢,泡他的凤凰单丛。收音机里放着评书,《三国演义》,正讲到关公温酒斩华雄。爷爷听得入神,茶凉了都不知道。我写完作业,回头看他,他靠在被垛上,已经打起了盹,手里的茶杯还端着,茶汤已经凉了。

      我轻轻把茶杯拿下来,给他盖上被子。爷爷睁开眼,迷迷糊糊地说,强子,写完了?我说,写完了。他说,写完就睡吧,明天还得上学。他翻了个身,又睡了,很快打起了呼噜。我躺在炕上,闻着屋里那股凤凰单丛的香气,听着窗外的火车声,觉得这个夜晚,安稳得像一潭水。

      凤凰单丛的香,是烈的,是冲的,是藏不住的。就像少年时候的日子,藏不住的热闹,藏不住的野,藏不住的对这个世界的好奇。那时候我总觉得日子过不完,夏天特别长,冬天特别短,一转眼,就到了下一个夏天。而我人生里那些最安稳的夜晚,大多都泡在一杯茶里,有爷爷,有评书,有火车的轰鸣,和满屋子的香。

      凤凰单丛的故事,是从一场酒局开始的。

      爷爷年轻的时候,有一回,在旅馆打更,碰上几个福建来的客商。他们住店,晚上饿了,跟爷爷搭话,说,老师傅,你这里有吃的吗?爷爷说,有,我给你们下碗面。那几个客商,吃了爷爷的面,过意不去,第二天走的时候,塞给爷爷一小包茶叶,说,老师傅,这是咱家乡的凤凰单丛,您尝尝。

      爷爷一开始,没舍得喝。那包茶,他在柜子里,放了大半年。后来,一个冬天的晚上,外面下着大雪,爷爷闲着没事,把那包茶翻出来,泡了一壶。他后来跟我说,那茶一泡开,满屋子都是香。他说,他活了半辈子,没见过那么烈的茶。

      我说,爷爷,那你当时,是啥感觉?爷爷眯着眼睛,想了半天,说,像一口喝了座山。他说,那茶,入口是苦的,苦得扎舌头。可咽下去,那股香,从嗓子眼儿,一直窜到天灵盖。他说,他喝了一辈子茶,就那一口,记住了。

      我说,爷爷,那包茶,你后来喝完了?爷爷说,喝完了。他说,喝完那天,他心里空落落的,像送走了一个老朋友。他说,从那以后,他再没碰过凤凰单丛。他怕喝一回,就想一回。

      我听着,心里忽然一酸。我那时候才明白,爷爷喝的,不只是一杯茶。那杯茶里,有他的日子,有他的念想,有他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后来,我长大了,离开了家。我在外面,也喝过一些茶,可总觉得,没有爷爷那杯凤凰单丛香。我想,那是因为,我喝的不是茶,是记忆。

      爷爷走了以后,我把那包凤凰单丛的故事,讲给很多人听过。有人说,那是爷爷的茶;有人说,那是爷爷的江湖。我想,那都对吧。那包凤凰单丛,是爷爷平淡一生里,唯一一次,尝到过远方的味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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