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朋友矩阵》海棠山铁哥

43、第43章 辰巳行·确

　　我在久安矿业，上了班。

　　矿上的活儿，累，但踏实。每天下井，上井，洗澡，吃饭，睡觉。日子，像矿井里的轨道车，按部就班地往前走。我攒钱，还账，看奶奶，日子过得平平淡淡，波澜不惊。

　　可渐渐地，我发现，我的身体，不太对劲了。

　　最开始，是走路不稳。有一回，我上井的时候，脚下一绊，差点摔倒。工友扶住我，说，完颜强，你咋了？我说，没事，踩滑了。可我心里知道，我不是踩滑了，我的腿，好像不太听使唤了。

　　后来，越来越严重。走路的时候，腿发飘，像踩在棉花上；说话的时候，偶尔含糊，大舌头；手也开始抖，端杯子，水会洒出来。有一回，我端着茶杯，手一抖，茶洒了一桌子。奶奶看见了，问我，强子，你手咋了？我说，没事，端累了。

　　我心里，隐隐觉得，出事了。

　　我去灵山市的医院，做了检查。医生看了半天，说，你这情况，像是小脑的问题，但我们这儿，设备有限，无法确诊。他说，你最好，去大城市的医院，做个基因检测。

　　基因检测。我听到这四个字，心里一沉。

　　我回了家，把自己关在屋里，查了一晚上的资料。小脑性共济失调，SCA，遗传性的，有的是显性遗传，会一代一代传下去……我越查，心越凉。

　　可我又不死心。万一是误诊呢？万一是别的病呢？我得确诊。我不能稀里糊涂地，就这么认了。

　　我请了假，揣着攒下的钱，南下，去了江州。

　　江州是南方的大城市。我在网上查了，江州雅礼医学院，神经内科，是全国的权威。我挂了号，排了队，抽了血，做了基因检测。等结果的那几天，我住在江州的小旅馆里，天天失眠。

　　结果出来的那天，我一个人去的医院。医生拿着报告，看着我说，完颜强，你的检测结果出来了。你确诊了，SCA1型，脊髓小脑性共济失调。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SCA1。遗传性的。我脑子里嗡嗡响，一片空白。

　　医生又说，这个病，目前没有根治的办法，只能延缓进展。你回去以后，注意休息，适当锻炼，保持心态。他说，你……你还年轻，要有心理准备。

　　我站起来，说了声谢谢，走出了诊室。

　　江州的街头，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忽然觉得，天旋地转。SCA1，脊髓小脑性共济失调。我查过资料，这个病，会一点一点，剥夺你的平衡，你的语言，你的行动能力。最后，你可能，连路都走不了。

　　我蹲在路边，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想起奶奶，想起爷爷，想起李蕊，想起那些还没还清的账，想起那个还没重新开起来的奶茶店。我这一辈子，还没来得及翻身，还没来得及变好，怎么就要……就要倒下了呢？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关在旅馆里，一夜没睡。我想了很多很多。我想，我可能活不了几年了。我想，我该怎么办。我想，我还能做什么。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决定：活一天，是一天。

　　我不能垮。我还有奶奶。我要是垮了，奶奶怎么办？我欠的那些账，还得还。我答应过林默、周爽爽、牛莉，等我把店开起来，请他们喝茶。我不能说话不算数。

　　我开始，认真地过每一天。早晨起来，锻炼，走路，虽然走不稳，但我坚持走；白天，我帮旅馆老板干点杂活，挣口饭吃；晚上，我泡一杯茶，坐在窗前，看江州的夜景。

　　奇迹，就在这时候，发生了。

　　也许是心态好了，也许是身体真的在自我修复，我渐渐发现，我的症状，没有再加重。走路的步子，稳了一些；说话，清楚了一些；手，也不那么抖了。我以为是错觉，可一天一天，我真的在变好。

　　我去复查，医生看了我的情况，也很惊讶。他说，你的症状，居然稳定住了，这在SCA1患者里，很少见。他说，你是做了什么？我说，我就是……就是每天走路，喝茶，想开点。

　　医生沉默了一下，说，心态，真的很重要。

　　我走出医院，站在江州的阳光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我想起爷爷，想起他说，老祖宗留下的东西，有些是对的。我想起他泡的那些茶，想起那些茶里的讲究，想起中医说的，五脏、五行、五味。

　　我忽然觉得，也许，老祖宗的那些知识，真的有用。也许，我这条命，就是靠着那些朴素的道理，一点一点，捞回来的。

　　那一刻，我产生了一个念头——我想把这些老祖宗的智慧，传播出去，让更多的人知道。

　　我站在江州街头，看着车水马龙，心里，忽然亮堂了。

　　在江州那几天，我住在雅礼医学院附近一家小旅馆里。

　　确诊以后，我没有急着回家。我每天早晨，去医学院旁边的江边公园，慢慢地走。医生说，适当锻炼，能延缓进展。我走得慢，可一天比一天走得远。头一天，我走了五百米，就喘得不行；第七天，我能走两公里了。

　　走着走着，我忽然想起爷爷。他这辈子，也走了一辈子——从山里走到城里，从城里走到城郊。他走得慢，可他从没停过。我想，我也不能停。

　　那阵子，我买了几本中医和易学的书，在旅馆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啃。什么阴阳五行，什么脏腑经络，什么相生相克。我读得吃力，可越读，越觉得，老祖宗的那些道理，是有大智慧的。我读《道德经》，读到“道法自然”，心里忽然一动——我这辈子，折腾了半辈子，追名逐利，到头来，一场空。老子说，无为而治，顺其自然。原来，我缺的，就是这四个字。

　　回到老家以后，我一边上班，一边坚持走路、喝枸杞、泡茶。奇迹，就在这时候，一点一点地发生了。我的步子，越来越稳；我的手，越来越不抖；我的舌头，越来越利索。半年以后，我去复查，医生看着报告，一脸惊讶，说，你的症状，稳定住了，甚至在好转。这在SCA1患者里，几乎没有先例。

　　我坐在诊室里，半天没说话。我想起爷爷，想起他说，老祖宗留下的东西，有些是对的。我想起那些枸杞，那些茶，那些书，那些在江边公园走的每一步。

　　我忽然觉得，也许，我这条命，就是靠着这些朴素的道理，一点一点，捞回来的。

　　回到老家以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我这些年的经历，讲给奶奶听。讲爷爷的茶，讲那些朋友，讲我在泉州栽的跟头，讲我在看守所的日子，讲我在江州确诊、又奇迹般地好起来。

　　奶奶坐在炕上，听得入神。末了，她说，强子，你这辈子，没白活。她说，你爷爷要是还在，会为你骄傲的。

　　我听着，眼泪差点掉下来。我对自己说，完颜强，你这条命，是老天爷又给你的。你得好好的，把老祖宗的智慧，传下去。

　　我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长白山，心里，亮堂堂的。

　　确诊以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把自己关在屋里，不想见人。

　　我害怕。我害怕看见别人同情的目光，害怕听见别人说"可惜了"，害怕自己有一天，真的走不动了，连累奶奶。我把窗帘拉上，把灯关掉，一个人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奶奶不知道我怎么了。她敲门，说，强子，出来吃饭。我说，奶奶，我不饿。奶奶在外面，站了很久，说，强子，你要是难受，就跟奶奶说。奶奶不识字，可奶奶知道，你这孩子，心里有事。

　　我听着奶奶的话，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我打开门，看见奶奶站在门口，佝偻着背，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面。她说，强子，吃碗面吧。吃了面，心里就踏实了。

　　我接过那碗面，蹲在门口，呼噜呼噜地吃。奶奶坐在门槛上，看着我，说，慢点吃，锅里还有。

　　那碗面，是我这辈子，吃得最慢的一碗面。我一边吃，一边想，我不能垮。我还有奶奶。我要是垮了，奶奶怎么办？

　　后来，我开始看书。中医的，易学的，道家的。我读《黄帝内经》，读《道德经》，读那些老祖宗留下来的字。我读得吃力，可越读，心里越静。我想，我这辈子，追名逐利，折腾了半辈子，到头来，一场空。可这些书里说的道理，几千年了，还立在那儿。

　　我忽然觉得，也许，我得的这场病，是老天爷，给我的一次提醒。它提醒我，该慢下来了。该回头看看，那些被我丢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