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第42章 寅卯起·回 ...

  •   火车在东北大地上,咣当咣当地开着。

      我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风景。过了山海关,就是东北了。黑土地,玉米地,白杨树,还有那熟悉的、干冽的北风。我离开东北,已经十几年了。这十几年里,我走了半个中国,碰过壁,栽过跟头,坐过牢,欠过账。我回来的时候,兜里没几个钱,脖子上系着一条哈达,包里装着一包泾阳茯茶。

      到了瑞英市,我先回了一趟灵山市,去看奶奶。

      奶奶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坐在城郊那间平房的门口,眯着眼睛晒太阳。我走到她跟前,喊了一声,奶奶。

      她抬起头,看了我半天,才认出我来。她的嘴唇哆嗦着,说,强子?是强子吗?我说,奶奶,是我。她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一把抱住我,老泪纵横:“强子,你可算回来了。奶奶以为,这辈子,见不着你了。”

      我抱着奶奶,鼻子酸得厉害。我说,奶奶,我回来了。我不走了。

      那天晚上,奶奶给我做了一桌子菜。都是我爱吃的,炖豆角,大碴粥,还有一盘炸蚂蚱——她说,她记得我爱吃这个。我坐在炕上,吃着菜,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进碗里。奶奶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说,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我把从蜀山带回来的藏区枸杞,给奶奶泡了水。奶奶喝了,说,这枸杞,咋这么大?我说,藏区的,高原上长的。奶奶说,好东西。她喝了一口,又说,你爷爷,最爱喝枸杞水了。

      我坐在炕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里五味杂陈。这间城郊的平房,还是老样子。爷爷坐过的门槛,还在;爷爷喝茶的白瓷缸子,奶奶还留着;就连爷爷泡枸杞的那个杯子,都还在窗台上摆着。

      我摸着那个杯子,想起爷爷,心里又酸又暖。

      在家里住了几天,叔叔来看我。他说,强子,你回来,有啥打算?我说,不知道。他说,你要是没地方去,叔给你找个活干。我们矿上,正招人呢。

      叔叔在久安矿业上班,是一家老牌煤矿。他说,矿上活儿虽累,但稳定,五险一金,旱涝保收。他说,你要是愿意,我帮你问问。

      我坐在炕沿上,想了很久。

      我这一辈子,折腾了半辈子。开过奶茶店,赔了;做过土特产,赔了;炒过老虎币,坐牢了。我挣过钱,也赔过钱;有过朋友,也弄丢过朋友。我三十多岁了,混得啥也不是,兜里没几个钱,还欠着一屁股账。

      我忽然觉得,我可能,真的不是做生意的料。

      我抬起头,对叔叔说,叔,那你帮我问问吧。我就在矿上,干点活,安稳过日子吧。不折腾了。

      叔叔说,行,我帮你问。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坐了很久。头顶的月亮,又大又圆。我想起爷爷,想起他说,强子,你看,这云,从东边飘到西边,像不像人这一辈子。

      我这一辈子,像一朵云,从东北飘到渤海,从渤海飘到泉州,从泉州飘到蜀山,从蜀山飘到西北,又飘回了东北。兜兜转转,差不多一个轮回。

      我对自己说,完颜强,你认了吧。你不是做生意的料。你就找个安稳的工作,干到退休,度过余生吧。

      我摸出那包泾阳茯茶,掰了一块,泡了一杯。红褐色的茶汤,陈香醇厚。我喝了一口,沉的,涩的,带着焦苦,回甘悠长。

      我端着那杯茶,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我想起爷爷,想起他坐在这门槛上,泡一杯茶,看天看云。我想,我终究,活成了爷爷的样子。或者说,我终究,回到了爷爷的样子。

      过几年,我也快四十了。我对自己说,就这样吧。安安稳稳的,别再折腾了。

      风从长白山的方向吹来,凉凉的,带着草木的气息。我端起那杯泾阳茯茶,又喝了一口。苦的。可苦过之后,那回甘,是长的,是清的。

      爷爷,你孙子,回家了。你孙子,不折腾了。你孙子,要在老家,扎下根了。

      久安矿业的活儿,累,但安稳。

      我的岗位,是井下的搬运工,一天八个小时,推着矿车,在巷道里来回。巷道里黑,只有头顶的矿灯,照出一圈光。我推着车,一步一步地走,心里反而踏实——不用想那些红红绿绿的数字,不用算那些盘根错节的账,只要推好车,就行。

      下了班,我回城郊的平房,陪奶奶吃饭。奶奶年纪大了,耳朵背了,我跟她说话,得凑近她的耳朵,大声喊。她做的菜,还是老味道,炖豆角,大碴粥,炒鸡蛋。我吃着,总想起小时候。

      有一回,我蹲在院子里劈柴,奶奶坐在门槛上,看着我说,强子,你在外头,受苦了吧?我说,没有,挺好的。奶奶说,你别骗我。你瘦了。她说,你爷爷要是还在,看见你这样,该心疼了。

      我低着头,劈柴的手,顿了一下。我抬起头,冲奶奶笑了笑,说,奶奶,我没事。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奶奶说,回来就好。她说,你爷爷说,人这一辈子,不管飞多远,都得回窝。你回来了,窝就在这儿。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继续劈柴。

      那阵子,我在矿上,渐渐有了几个相熟的工友。老周,老李,都是本地人,实在。下了班,他们拉着我喝酒,说,完颜强,你这人,干活实在,跟你交朋友,踏实。我端着酒杯,心里想,爷爷说得对,人在外头,靠的就是一个实在。

      日子,就这样安安稳稳地过。过几年,我也快四十了。我对自己说,就这样吧。安安稳稳的,别再折腾了。

      奶奶说,她做了一个梦,梦见爷爷坐在门槛上,端着一杯茶,笑眯眯地看着她。她说,你爷爷说,强子回来了,咱家,又团圆了。

      我听了,心里又酸又暖。我端起那杯泾阳茯茶,喝了一口。苦的,可苦过之后,那回甘,是长的,是清的。

      我想,爷爷说得对。人这一辈子,不管飞多远,都得回窝。我回来了。窝,就在这儿。

      矿上的日子,单调,可也安稳。

      每天下井前,工友们都要开个短会,交代安全事项。老周说,完颜强,你在井下,别逞能。我说,知道了。他说,我们这行,出过太多事了。命,就一条。

      我听着,心里默默记着。下井以后,我推着矿车,一步一步地走。巷道里黑,只有矿灯,照出一圈光。我走着走着,忽然想起爷爷。爷爷打更的时候,也是一个人,在黑夜里走。他说,黑夜不可怕,可怕的是,心里没灯。

      我摸着胸口,那里装着我的手机,手机里,存着爷爷的照片——是奶奶给我的,爷爷坐在门槛上,端着一个白瓷缸子,冲镜头笑。我看一眼,心里就踏实。

      下了班,我回城郊的平房。奶奶做好了饭,等我。她做的菜,还是老味道。我吃着,说,奶奶,你做的菜,真好吃。奶奶说,好吃就多吃点。她说,你在外头这些年,苦了你了。

      我说,不苦。奶奶说,咋不苦?你瘦了。她说,你爷爷要是还在,该心疼了。

      我低下头,扒了一口饭,没说话。我知道,奶奶是想爷爷了。我也是。

      那阵子,我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坐在院子里,泡一杯泾阳茯茶,看月亮。长白山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头顶,清冷,孤高。我想起爷爷,想起他说,强子,你看,这云,从东边飘到西边,像不像人这一辈子。

      我这一辈子,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回到了长白山脚下。我想,这大概,就是命。

      那阵子,我还去看了一回爷爷的坟。

      爷爷的坟,在城郊的小山坡上,向阳,能看到长白山的方向。我跪在坟前,拔了拔草,摆上供品——一碟炒米,一碟蓝莓干,还有一杯泾阳茯茶。我点了一炷香,磕了三个头。

      我说,爷爷,你孙子,回来了。你孙子,折腾了半辈子,最后,还是回来了。你孙子,在久安矿业上班了,挣得不多,可踏实。你孙子,把欠的账,快还完了。你孙子,还想,把奶茶店,重新开起来。

      我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吹得那炷香,忽明忽暗。我想起爷爷,想起他坐在门槛上,端着白瓷缸子,眯着眼睛,看天看云。我想起他说,强子,你看,这云,从东边飘到西边,像不像人这一辈子。

      我跪在坟前,坐了很久。太阳从东边,走到西边。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爷爷,你孙子,会好好的。你孙子,不会再让你操心了。

      下山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炷香,还燃着,一缕青烟,直直地,升向天空。

      我想,爷爷大概听见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42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