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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追兵 监察司特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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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嗒"由远及近,追迹术砸在板屋外墙上,一声,紧接着一串。
沈清骨的头一个反应,不是起身,是按住膝上那柄剑,先听。
那术的路数,听得出来:叩地三记,间隔极匀,是惯使追迹的老手;三记之后必有一停,是在听回声。从前在监察司,见过这类术士对着一片林子、一条巷子,敲上一整夜,把每一处回声都记进册子里。
第二串"嗒"落下来的时候,她已经把陆渊推醒了。
"走。"她说,声音压得极低,"从后墙缺口。"
方才进屋时,就把这间板屋看透了:前门对巷,后墙塌了半面,墙外是一排矮屋的檐脊,连着一片旧城的屋瓦。当时便在心里记下了这条路。追兵从正门来,他们便从后墙走。
后墙的缺口外,天光才刚泛白。
沈清骨先探头出去,望了一眼那片屋脊:高低参差,瓦是松的,人是踩得住的。回身把陆渊牵下缺口,先一步跳上最近的檐角,蹲身,伸手,再把他拉上来。
"跟着我,别出声,别踩亮瓦。"她说。
没有走直线。带着他,沿着一排排檐角,忽高忽低地走:走过一个屋脊,便绕着垂脊拐一个弯;踩到一片要塌的旧瓦,就轻轻跳到另一片。一前一后,隔着半步,落地都极轻。
追迹术的"嗒"又近了。这一回,它落在他们方才站过的那片屋脊上。
沈清骨脚下一顿。伏在檐角,探头去看——一道人影,正立在那片矮屋最高的屋脊上,披着一件玄色的官袍,手里托着一枚小印。天光才明,那人的脸还看不清,只有那件袍,在晨色里冷得像一柄新开的刃。
那人低头,看着手里的印,又看看脚下的屋脊,像是在算。
沈清骨认得那道官袍的样式,认得那印的用法。冷冷地定了个名字:特使。
监察司的特使,是专门放出来追猎"要案要犯"的,比寻常追吏高一档。从前办案,只在上头的文书里见过这官衔。如今,这官衔冲着她来了。
"他知道我们在这片屋脊上。"她压着声,"但还没锁定到哪一间。"
"那你打算怎么走。"陆渊问。
沈清骨没有立刻答。望着那道立在屋脊上的人影,足足看了三息。在读那人。
一个特使,追到一片旧城屋脊,多半有两条路:要么一味追着印记,直奔目标;要么先占高处,把人钉死在这一片,再慢慢收紧。眼前这人,站在最高的屋脊上不动,是在做后者——他笃定,猎物跑不掉。
另外还看出一条:那人方才低头看印的动作,太稳,稳得像胸有成竹。这类人,信自己有十足把握。
忽然有了主意。
"我们分开走。"她说,"你顺着这片檐角往东,走到第三道垂脊,钻进那户塌了顶的柴房,等我。"
"你呢。"
"我给他看一样东西,让他自己把眼睛往我身上钉。"沈清骨说,"他钉住我,你就走。"
陆渊看了她一眼,没有说"危险",也没有说"我留下",只点了下头,转身,无声地掠进了东边那片檐影里。
沈清骨这才起身。
她故意多踩了两步亮瓦,让瓦片在晨色里响了一声脆的。果然,那道屋脊上的人影,立时转了过来。
不等他下来,先一步从檐角滑下去,落进一条窄巷,钻进巷底一处半塌的门洞。没有跑远,只把自己藏在门洞的阴影里,算准了——那人若从高处下来追,第一个落脚点,必是这条窄巷的巷口。
脚步声近了。
那道玄色身影落在巷口,比方才近得多。隔着门洞的缝,看见他一步步走近,边走边低头看那枚印,像是在对"猎物"最后的位置。
"监察司特使邵横。"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清楚,"缉印在身,奉印追叛逆沈清骨。叛出监牢,私纵要犯,两项都录了印。天规之下,无处销名。"
他说这话时,没有半分迟疑,甚至听着像在念一道天经地义的结论。
"你若现在束手,我依印移交,不动旧城一草一木。"他补了一句,"你我都是印下当差的人。印不欺印。"
沈清骨在门洞里,没有应声。
极快地转着念头。这人认得她,甚至用了"你我都是印下当差的人"——这话,从前的自己,也会对一个逃吏说。从前追人时也是这样:站在高处,看准,然后笃定地等对方自己走出来。这种笃定,太认得了。
巷口那人见门洞里久久无声,语气里第一次添了几分笃定之外的东西,是那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怜悯的从容。他望着巷子深处,语气沉了下来:
"你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他说,"册上录了印,人就该在印下。天规不会错。你既是天规铸的刀,就该懂——刀往哪劈,印说了算。"
这句话落下时,门洞里的沈清骨,眉眼极轻地一动。
听得出,这句"天规不会错",并非说给她听的场面话,他真信。他信自己的法,更信天规的准——他笃定,只要那条规矩不出错,天规要他追的人,就绝跑不掉。
那就有活路可走。
趁他低头看印的一瞬,从门洞里探出半个身子,故意让袖口在巷子的亮处晃了一晃。
邵横的印,立刻亮了。
那点光戳出去,正钉在袖口晃过的地方。随即收手,退进阴影,转身,从门洞另一头钻了出去——那另一头,是一条与方才进屋处相反的小巷,直通旧城更深处。
跑得极快,却不乱。一边跑,一边在心里数:数那道印隔多远亮一次,数邵横的脚步跟到哪一处。要的远不止甩开——是要让他认定,"此刻正在往西跑"。
果然,身后那道亮光,偏向故意晃出的那个方向。
在旧城的巷子里绕了三道弯,最后从一处断墙的缺口翻出去,落到与陆渊约好的那户柴房后。
陆渊已经在等了。他见她进来,站起身,没有问过程,只说了一句:
"你把他引到西边去了。"
"嗯。"沈清骨拍掉袖上的灰,"他手里那枚印,能跟着人的'神识残味'和'印记'走。只要我晃一下,他的光就钉过来。那我晃哪,他就往哪追。"
话出口,自己先顿了一顿。
神识残味,说得通。可印记——身上,是几时落下过一枚印的?翻遍记忆,翻不出来。这一问,比方才那一追,还要冷。
顿了顿,把方才读出的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咬清楚:
"这人有个毛病——他觉得自己算得准,天规也不会错。"
抬眼,望了望东边那片天光。身后的旧城里,那道亮光还在西边一闪一闪,像被牵着走的一只眼。
"我们往东。"她说,"他数错了,就会自己往西多追一阵。"
两人重新出发时,旧城的巷子已经亮了大半。晨雾里,远处有早起的炊烟,一缕一缕,从低矮的屋顶上漫出来。
沈清骨带着陆渊,走到旧城更深的一处旧巷尽头,才停下脚。回头望了一眼来路——那道立在屋脊上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天边还残留着一点未散的追迹光痕,淡得快要看不见了。
清楚,自己并没有真的把邵横甩掉。那人还会咬着那点光痕找回来,只是这一阵,他找错了方向。他们不过是借了这半个时辰,往前多挪了一段。
可也清楚另一件事:原来追兵是能打的。
只要看准那人凭什么追、信什么,就还能从他手里,把自己和陆渊,一趟一趟地挪出去。
她正要迈步,脚下却踩到一样东西。
一枚小小的印记,嵌在旧巷的砖缝里,方才邵横追她的那道光,便在这枚印上往返过许多次。蹲下身把那枚印抠出来,托在掌心。
那印上的写法,比邵横方才用的那枚,纹路多出数道;每一道,都像往深处压了一重。
她指腹在纹上捻了捻,忽地停了。
这写法认得。在监察司的旧档里,只见过一回:那是比"特使"更高一阶的官印才有的笔法。
捏着那枚印,慢慢站起身,风从巷口灌进来,把掌心的凉,一直吹到了心里。
原以为,追她的只是一茬特使。
如今才知道,追她的人不止一茬。这一位,还只是开头。下一位,怕是不会再在"特使"这一列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