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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连夜奔逃 叛出监察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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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平坦,他们并肩立在监察司旧墙之外的官道尽头,身后火光未熄,前路却茫茫没有一盏灯。
沈清骨没有立刻走。
她站在这条官道的最后一寸上,回头望了望那道旧墙。墙里那点火光,还一跳一跳地亮着,照见一角飞檐的影。此刻站的地方,还在监察司追迹术咬得最死的那一圈里——出了这道圈,追迹才要重新起算;可也正是这道圈,头几个时辰最密,最狠。
"不能停在这儿。"她说,"也不能回头。"
把陆渊往墙根的暗处一带,先蹲下身。头一件事,竟不是跑。先把两人方才一路留下的痕迹,重新过了一遍:官道上那串脚印太匀,匀得像惯走官道的人;方才借的那件旧袍蹭落的墙灰,还落在道边一根枯草上;再往远些,那道被倚过的旧墙,砖面上还印着一小片淡淡的人影。
一样一样,抹的抹,翻的翻。
"你比监察司,算得还细。"陆渊低声说,语气里没有半点取笑。
"追过的东西多了。"沈清骨把道边那根沾灰的枯草折断,扔进沟里,"我知道他们先看什么。"
监察司会怎么追,太知道了。
她在监察司坐了数百年,除了结案,最熟的就是这司里追人的那一套:先派快马沿官道铺哨,把沿途驿站、渡口、城门一处处问过;再放追迹术叩地听响,专爬那些官道上车辙新、脚印乱的边角;若是官道一口都扑空,才回头去筛那些"不该有人出现"的荒地、断垣、无籍的流民窝。
从前替这司里做过一回追迹的差事,追一个杀了三人的逃吏。那回记得极清楚:逃吏腿脚好,抄的是官道捷径,自以为快,结果第二日便在第一个渡口被人守了个正着。那时还觉得那人蠢——到如今才明白,那人只是没敢想过,最像逃命的路,偏偏是最不能走的路。
照天规的路数,一个刚叛出监察司的裁决官,最"该"做的,是仗着自己识路、腿快,抄近道奔回旧城,投一处熟识的衙署或故交家里,避上风头。
偏不。
"往哪儿走?"陆渊问。
"往旧城废巷。"沈清骨说,"越不像裁决官,越安全。"
说这句话时,心里也轻轻地拧了一下。做了半辈子裁决官,走路端正,落印端正,连头发丝都不肯乱。如今头一个要学的,反倒是把这一身端正,一点一点拆成一堆没人肯多看第二眼的破落——得走那些真流民走的路:不走官道,钻荒沟;不进正店,蹭野铺;身上的旧袍要蹭脏,步子要拖沓,连眼睛都不能抬得那样清亮。
"回城的官道,他们半日内必布满。"她继续道,"沿河那条也迟早盯上。只有一条,他们最不肯花人力——绕西边那片废镇,穿旧城外围的破巷子。那地方脏、乱,折损快马,查起来不值当。"
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忽然想起从前在监察司的文册上,见过西边那片废镇的批注——批的是四个字:无缉之野。那地方连天规都懒得去管,正因它穷得没有油水可捞。
这四个字没有说出来,只在心里记了一笔:天规看不上的地方,才是今夜该去的地方。
陆渊听了,半晌,忽然道:"西边那道沟,过了头是有水的。你走废镇,得先过那道水。"
沈清骨一顿。
她认得那片废镇,却当真没算到那道沟的水。这半生都在城里办案,走的是文书里的路,不是脚下的路。
"你怎知道。"
"这座城,我比你更熟。"陆渊说。只这半句,没有再往下说。
沈清骨看了他一眼,把这个疑问,暂且按了下去。眼下不是问的时候。
"那就绕开那道水。"她说,"宁可多走两个时辰。"
板一拍,他就跟。两人再没有多话。
这一夜,把他护在里侧,自己走在外面。过废镇时,几次忽然停下——有一次,是叫他把两人踩过的湿泥回头蹭平;有一次,是拉着他躲进一处塌了半边的门洞,等一队鸦从头顶噪着飞过,算准那是有人扰了林子。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像当年追猎那些藏得极深的罪人时一样。如今,这些本事全用来替自己擦掉背影。
最难的一处,在废镇中间那条断桥。
桥塌了一半,桥下是一片黑漆漆的水。若要绕,得多走一个多时辰的荒路。站在断桥这头,看了一会儿,蹲下身,把桥边那几块松动的碎砖一块一块挪回原处,又从怀里扯下一小缕衣角的线,缠在桥头一根枯桩上。
"这是做什么。"陆渊问。
"叫人以为我们从这儿过桥了。"沈清骨说,把那缕线缠得像是被风吹挂上的,"他们追到这儿,会先疑这缕线是故意留的,回头去查桥对岸;我们就从桥下走。"
陆渊望着那缕线,又望了望她,没有多说什么,只依言一道,踩着桥墩间干涸的河床,一步一步,从黑水边上蹭了过去。
走到对岸,回头把留在这一侧的脚印,用一只鞋底故意踩乱了两步,再把那缕线的那头扯断,攥进手心。
"够他们疑上一阵了。"她说。
走到后半夜,他们已经把那片废镇穿了大半。
月亮落下去的时候,她在旧城最外一层的破巷尽头,寻见一户塌了一半、早没人住的板屋。屋里落着一层灰,风从缺了半边的屋顶灌进来,但四壁好歹还立着,能遮一遮人。
先进去,把屋里屋外都看了一遍:有没有人近来的痕迹,有没有哪扇窗对着大路。看过,才回头,把陆渊叫进来。
"你睡。"她说,把屋里唯一一块还算干的木板推到他脚边,"我守上半夜,后半夜换你。"
陆渊没有推。只看了她一眼,像是要把这一夜的决断记下来,才靠上墙,合了眼。
他睡着的样子,防备松得出奇。锁链解了,人却还睡在离墙半尺的地方,胳膊收在身侧,像那截铁链还留着长度。她看了一眼,把这一眼,也收进了心里。
屋里安静下来。
沈清骨坐在门边,背靠着半塌的门框,把膝上那柄剑横搁着。抬手,从衣襟里摸出最后一块糖。
那是她这一夜唯一没有舍下的东西。本想留到实在撑不住时再动,可此刻坐下,人一静,那股甜的空,又一点一点地从心口漫上来了。望着掌心那块糖,看了很久。
逃亡第一夜,什么都没有了:没有身份,没有衙署,没有那枚盖过无数案子的印。如今只剩两样——一样是袖底那摞指向天规的供证,一样是这一块糖。
把那块糖掰了一小半,含着,剩下的大半,又仔细收进衣襟最里层。
甜味在舌尖散开的那一瞬,忽然极清楚地觉出,自己是真的还活着。不是裁决官,不是天规的刀,是一个在破板屋里、靠一块糖才撑住一口气的人。
把袖底那摞供证按了按。逃出监察司那一刻起,就知道往后每一步都得自己走了。要活,要护住袖底那条真相,也要弄清楚——她到底是谁,他又是谁。
想起方才陆渊那句"这座城,我比你更熟"。那半句话,沉甸甸地压在心上。一个亲手押回来的堕神,一个被天规锁了三百年的囚徒,怎么会对一座人间旧城的沟渠水路,熟到比一个常驻人间办案的裁决官还清楚?
没有问他。只把这个疑问,收着。等活过今夜,再问不迟。
东边天色,一丝一丝地亮起来。她已经守了大半夜,眼皮开始发沉。
想着,再撑一刻,就唤他起来换班。
才合上眼,板屋外某处,忽然响起极轻的一声"嗒"。
不是风。
是追迹术叩地听响的那一声响。而那一声太熟了——从前,是替监察司放出去听别人的。
睫毛极轻地颤了颤。
没有睁眼,也没有动。只是把手慢慢按到了膝上那柄剑的柄上。
她知道,第一道身影,已经贴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