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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苏昙青 ...


  •   苏昙青将安阴推开,揉了揉发麻的手臂。

      “我准备去太后宫中问安,你要去吗?”

      她就那么随口一问,安阴有些不解,“为何?赵烬并不是太后亲子。”

      自苏昙青进宫这么久以来,还从未踏入过太后宫里,就连皇帝那边都没去过,她道:“有些事情需要确认一下。”

      “什么事儿?”

      苏昙青轻按住安阴的一侧肩膀,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安阴听罢,脸色一暗,心底百感交集,却没再说什么。

      车驾停在泉山宫大门前,车帘被掀开,苏昙青伸出手搭上烟画递来的手上,下了马车,安阴沉默一会儿,从车驾上跳了下来。

      宫里本来不许马车通行,在苏昙青这里算是个特例,她一向随心行事,不喜轿撵,坐着头晕。

      刚迈几步,手臂就被安阴从身后大步冲过来给拽住了,急匆匆地拉着她往殿内走去。

      “哎?公主,殿下身子娇弱……”烟画手心一空。在面对苏昙青时,她总是嘴比脑子快,脱口而出后就想跟上去分开二人,不愿安阴那般粗鲁的对待苏昙青。

      苏昙青秀眉微蹙,“做什么?”

      “我有急事问你。”

      入了殿内,安阴嘭地一声关上了殿门,将苏昙青按在软凳上,开口就问:“把你知道的都尽数告知与我。”

      “比如说呢?”苏昙青眼神瞄向茶壶。

      安阴麻利地给她斟了杯茶水,放在她手边。苏昙青不紧不慢地端起来抿,看得安阴恨不能直接灌进她口中。

      浅啜一口,她道:“有些凉了。”

      “别喝了,快说。”安阴一把夺过她手上的杯子,放下后盯着她的眼,恨不得贴她脸上。

      “你别离我这么近。”

      “你要急死我吗?”

      苏昙青索性站起身,走向不远处的小榻,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侧躺,缓缓开口道:“太后啊,她在宫里整日闲得无聊,便给自己找了些乐子做,今日去曾经的李贵嫔宫殿砍砍树,明日去皇室宗祠摔几个牌位……”

      安阴走过去,坐在她身侧,同她挤在一张小榻上,静静听她娓娓道来。

      苏昙青本来也是要在安阴回来之后,说与她听的,是非多错,理应安阴这个皇室之人决断。

      太后只有一子,名为赵温,小字温吉,博学多识,为人温和有礼。先帝虽与太后貌合神离,但对待他这个嫡子却极为上心,自幼带在身边亲自教养,不忍苛责半分。

      北朝的江山是先帝、丞相、已故的曲大将军三人并肩于乱世之中打下来的。天下划分为四,北朝凭着先帝勇武,夺下了最富庶的疆土。

      先帝年轻时重情重义。北朝初定,便特封苏远松为超一品丞相,特设此专属职位;又将虎符交付曲大将军,以示器重。

      他那时曾言:北朝,是我们三人从尸山血海中厮杀出来的,理当共享。

      而温吉,恰是北朝安定次年降生的。先帝视他为天赐麟儿。他与皇后的第一个孩子在战乱之中没能保住,敌军攻破营寨,皇后受了惊吓因此小产。

      当年皇后蜷缩在他怀中,瑟瑟发抖,道:“君,我怕。”

      他道:“莫怕,有我在。”

      他立誓,一定要平定天下,给皇后一处安稳无虞的家。

      故而温吉降生之后,先帝对他格外疼爱,亲自教他读书明理、骑马射箭。

      温吉在先帝最重情重义的那些年岁里,被他教养成温良恭顺、有勇有谋的储君人选。

      先帝赋予了皇后母家最高的荣耀,却也纵容了世家坐大,致使世家势力日渐膨胀,竟隐隐想要凌驾于皇权之上。

      他的妃嫔并不多,多是借机制衡世家。

      温吉总是两难的,在阿父与阿母之间周旋,独自承受两方迁怒。

      江山易得,守治为艰。

      多疑是帝王的通病,在龙椅上待得越久,就越觉周遭尽是居心叵测之人,就连自己亲手教出来的儿子也不例外。

      他渐渐开始嫌弃温吉缺少铁血手腕,不善处置世家纷乱,放任李贵嫔的母家与皇后母家相互倾轧。

      温吉待一众阿弟阿妹素来亲厚,可在权利面前,骨肉温情总是显得微薄,他用心善待的阿弟们,对他可谓是如虎噬食。

      皇后母家最终被革职查办,夷灭三族。先帝内心深处恐还顾念着夫妻情分,只将皇后幽禁于静得宫,并未褫夺她的封号,待遇一如从前,不曾苛待。

      在皇后被幽禁的第二年,她唯一的儿子,死了!

      没有外祖的扶持,没有阿母的庇佑,又不得阿父的信任,在一个寻常的日子里,陨于自己殿中。

      此后数年,皇后静居静得宫。可自那以后,后宫再无新生儿降生。先帝知晓是她所为,先帝什么都知,又什么都不言。

      她变卖了自己的首饰,重金买凶刺杀李贵嫔之子,次次都未能得手。李贵嫔身后有子、有母族,而她什么都没有了,她恨自己无能,不能为父兄、为儿、为母家一众族人报仇,恨先帝薄情、恨上天不公。

      直到苏昙封寻到她,暗中设局挑动李贵嫔的两个儿子内斗,孜夫人之子也被扯进其中,最后无一存活。

      大仇得报的快意并未落到她身上,她只觉沉重,大约是这血海深仇并非亲手了结,大约是她的孩子再也回不来了,大约是她所能做的,仅此而已了。

      先帝弥留之际,她第一次踏出静得宫。她对着先帝说:“夫妻一场,竟走到如此绝路,你为父不仁,为君不义,是你逼得我双手沾满鲜血,逼得我儿被奸人所害。如今倒好,你也落得这般下场。”

      先帝伸手想要触碰她,却被她后退一步避开。人之将死,回忆泉涌,其言也善:“弦珠仁善,温吉似你,今世我有愧,莫再沾血了。”

      在他手垂落的那一刻,她伏在他胸膛,奋力捶打,失声痛哭,她道:“你若不拦我,我便杀尽你所有儿子。”

      没有回应。只留下几道圣旨,其中一道写着:后宫妃嫔全部陪葬,皇后解禁。

      圣旨有愧?

      想来是吧。眼看世家势力渐起,眼见与他青梅竹马的弦珠被幽禁之前愤恨的望着自己;眼见弦珠母家被李氏搞垮,眼见温吉惨死。彼时他心中在想什么?在想我儿心性仁厚,不堪为君?还是诧异一向怯懦的发妻,怎会手握凶器?

      可他瞧不上的儿子曾经是他引以为傲的珍宝,是他一步步教出来的,也是他亲口许诺,要终结乱世,给胆小的发妻一个安稳的家。

      终究是,国成、家散了。

      弦珠走出大殿,望着落日西沉,恍惚忆起往昔,他于荒野中高坐马背,俯身含笑问她:“可愿与我一同终结这乱世。”

      她轻轻点头。

      她低喃:“人都是会变的,你变了,我也变了,可死亡,消不掉恨意。”

      她恨,她还是恨。

      刺杀赵幽执的杀手,是她雇的。她要杀尽先帝所有的儿子,她儿死了,凭什么旁人的儿子还能活着。

      她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爱与恨在她身体里来回冲撞,她想死也想活,想杀人又会后悔,活得平静亦颠倒。

      苏昙青的消息对安阴来说确实是一个冲击,听罢她久久沉默。

      安阴从前并不知晓她那些阿弟都是如何殒命的,她那时年纪尚幼,诸多内情一概不明。只是二兄温吉被冷落那几年,先帝最是疼爱她,常说她性情像自己,若是男儿就好了。

      可先帝望向她的时候,目光总是透过她,像在看另一个人。

      安阴是温吉最疼爱的妹妹,自幼被他带在身侧长大,她性子娇蛮任性,也多是温吉娇惯而成。

      安阴惩治侍从从不心慈手软。先帝或许也曾暗自设想,若安阴身为男子,便能做温吉手中最锋利的一柄刀吧。

      她时常看到温吉强颜欢笑的脸,常见温吉的为难,可每每在先帝面前提起温吉,便会遭呵斥。

      她甚至同温吉讲过:“阿兄,我不与你争抢皇位。”

      温吉只是温柔地抚过她的发丝:“皇位不是阿兄的,阿妹若有才能令万民归心,阿妹亦可坐那九五之尊之位。”

      她说她不喜皇位,温吉也说,他不喜。

      谁喜?大概是李贵嫔的两个儿子吧。

      对于太后,安阴内心是纠结的,皇室不能内乱,但太后从不曾苛刻过后宫任何一个孩子,对谁都视如已出,实在难得。

      就连赵烬,太后也不曾说过什么。只是他生母不得先帝所喜,有孕期间就被扔到冷宫自生自灭了。

      赵烬五岁,先帝才将他从冷宫接出,安置在一位修仪宫中,彼时太后与先帝水火不容,亦没有拿孩子出气。

      而如今,皇室的孩子倒成了太后的眼中刺了。

      近来发生的这些事情,比先帝在世时一整年都多,安阴此刻脑子里一团乱麻,短时间之内,她是回不了鸣佛寺了。

      世家是社稷毒瘤,皇室内乱也是个大事。

      苏昙青略带嫌弃地问道:“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什摩总是截留我的信件。”

      “他该不会是细作?”

      “不是,我查过他。”

      “若他刻意遮掩,料你查不出端倪,也属情理之中。”

      安阴神色郑重道:“我不会拿皇室性命开玩笑,他身世……”她顿了下,又道:“他从不与外人来往。”

      苏昙青眼眸微眯,却见安阴从荷包里取出红玛瑙珠串,递给她,“这是什摩给我的。”

      苏昙青捏起珠串,提溜在半空晃了晃,“这又能证明什么?”

      “我幼时曾见过他。”

      “他说与你的?”苏昙青眉梢一挑,那神态,好似安阴被什摩骗了一样。也不怪她这样揣测,一个僧人无缘无故截留公主书信,说出去,任谁都会疑心其中有鬼。

      “我与他都记得!”安阴伸手一把夺下珠串。她又不是三岁稚童,又不曾失忆,怎会无端忘掉年少时发生的种种。

      将珠串仔细端在手心,安阴轻声追忆:“当年先帝带我去鸣佛寺祈福。”她转头看向苏昙青,语气认真:“那次祈福,是为二兄和太后。先帝当时问我,若二兄为储君,我可愿为二兄牺牲,我说我愿。他在佛寺中,为二兄拟好立储册文,可等我们回到朝中,二兄已然离世。

      朝野上下皆说先帝厌弃二兄,最是宠我,可我不过是沾了二兄的光,是先帝放在明面的盾。”

      北朝之前并未有过女帝一说,先帝冷漠温吉那些年,假意安阴为储,是要引起朝野纷争,从而护温吉无恙,将温吉从原有的流言中剥离。

      后来,见温吉的处境心下不忍便想立储,亲自护他,只是没来得及。

      先帝的爱没比得过多疑,多疑又比不过不忍,纠结反复,最终葬送了亲子。

      安阴呼出一口气,鼻音重重,“那是我第一次去佛寺,第一次见到什摩,却是最后一次见二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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