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陛下 ...
-
“陛下,六皇子到了。”
“进来吧。”
留连轻轻推开御书房的门,侧身躬首,做了一个请的姿态。
赵幽执理了理衣襟,抬脚走入殿中。
赵烬脸上堆起了笑,一看他身影便迅速起身相迎,热情的像是见到了三五年未见的好友。
“六兄近来可好?”
“参见陛下。”
赵烬快步上前,虚虚伸手扶了下他,语气中带着点怅然,道:“六兄倒是与我生分了。”
“陛下莫要多虑,如今你我君臣有别。若陛下不嫌,臣依旧可唤你一声烬弟。”
赵烬呵呵笑了几声,眉目舒展,道:“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不知陛下召臣前来是为何事?”
“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儿。只是如今朕在这宫里受制颇多,心底实在孤寂,想让六兄留下,陪我一同用膳。六兄可有旁的要紧事务缠身?”
他每说一句,赵幽执就在心里将他的话重复几遍,如同解析先生教的文章一般,一个字都不敢漏下。
见赵烬直勾勾盯着自己,他淡然一笑,语气温和平静,“自是没有……”
“那六兄快些过来用膳吧。御膳司特意为六兄备了桃花酒酿丸子,这季节桃花刚开,品尝起来最是美味。”
赵烬话锋一转,又道:“现在不尝,以后怕是吃不到了。”
表情与语气没有丝毫变化,自始至终都热情非凡,说着就走到餐案前坐下了,还对着赵幽执轻轻一摆。
赵幽执微微颔首后就在他对面落坐了。
赵烬先是端起面前的瓷碗,用汤勺舀了一勺,浅浅品了一口,就抬首示意赵幽执动筷,好似是在告诉他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这汤无毒。
赵幽执确实如他所想的那般,静观他面色没有任何不妥,才笑着端起瓷碗。在他低头细品的间隙,赵烬眸光一转,斜晲向了门前站立的留连。
“还愣着做什么?”
留连忙向前走了两步,准备为赵幽执布菜,却听赵烬淡淡开口:“退下吧。”
他身形一顿,丢失的脑子终于回归,躬身回话:“奴既已将六皇子送至,这便退下了。”
等留连退出门外后,赵烬放下手中瓷碗,淡淡笑道:“六兄勿怪,我这小宦官性子有些迟钝。”
饶是他再装听不懂,这会儿也品出些什么不对了,赵烬的每一句话都不像是抱着和他浅谈的意思说的。
赵幽执放下瓷碗,问:“陛下是有……”
“膳食不合六兄口味吗?”
“并无。”
“那便好。”赵烬眼神落到碗上,细碎的桃花飘在汤面,丸子如珍珠大小沉在汤底。
他突然道:“如今看到这桃花酒酿丸子倒是想起了一桩往事,还记得我幼时第一次品尝时的模样……。”
他从未见过如此精美的饭菜,也不曾知晓,桃花可做吃食。赵烬低低笑了几声,有些自嘲道:“你说,这不就是一份简单的吃食吗?怎的我那时就醉了呢,说来实在好笑。”
赵幽执并未言语,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是要说是他幼时懵懂,不该将尝过吃食让与赵烬?还是说不该看在赵烬可怜的份上,吩咐御膳司另做了一份增了量的,导致赵烬吃撑了肚子,吃懵了脑子?
“六兄。”赵烬忽然唤了他一声,语气有些低沉。
“如今这桃花酒酿丸子,怎的品不出当年的味道了?”
赵幽执并未抬头,低低说了句:“此食醉心,不醉人。”
“六兄说的是。”他又转了话题,问:“六兄以为齐慎此人如何?”
赵幽执答道:“执不曾接触过他,不了解他的为人。”
“那我便擅自做主,命他派人在暗中护着六兄了。”
听闻此言,赵幽执心里咯噔一下。这是,逐京令?
他抬起头,无波无澜的说了句,“多谢、陛下。”
“六兄最喜棋艺,不如此刻,由我陪六兄对弈一局吧。”
二人移步至一具手工木刻的棋盘前坐下,赵幽执第一次见如此粗制滥造的棋盘,不由多看了几眼,也就误了拿棋子的时间。
赵烬却在此时适时煽情,他问:“这棋盘,六兄觉得怎样?”
赵幽执实在挑不出夸奖的话,便说:“瞧得出来,刻制之人的用心,四个角都被打磨成弧形,想必是怕用者磕到自己。”
“确是费尽心力。”赵烬伸手沿着棋盘纹路轻轻抚摸,仿佛回到了当年。
“这棋盘是我十岁那年亲手雕琢而成。我本不会奕棋,为了刻好这盘,偷偷潜入先帝御书房,偷了张纸,一笔一画临摹它的模样,我手拙,花费了不少的时间。
恰逢先帝退朝归来,与大臣共议国事,我因此险些被人发觉,幸好那时我食不果腹,身形瘦弱,躲在了帷幔之后,才侥幸逃过一劫。”
他伸手指向了屏风旁的那片深色帷幔,“那幔子上,至今还留着墨痕,也无人察觉。”
赵烬手指轻轻敲了敲棋盘,缓缓问道:“六兄可知,这棋盘的木料,从何处而来?”
赵幽执垂眼,轻轻摇了摇头。
“是冷宫房梁之上坠落的木柱,打磨而成的,那根木梁当年还差点砸在我身上,幸亏我察觉不对,跑的快些,就差那么一点,我就要被压在木柱底下了。”
冷宫的房殿年久失修,恰逢遇到大雨,泡软了墙体,使房梁坍塌,他当年就窝在唯一一片干燥的夹缝里,后来天晴了,就用小小的身躯拖拽一个个木柱,围成了一片小小的天地,属于他自己的,唯一的避风港。
那时的他,只有五岁,后来被先帝从冷宫接走,安置在一位修仪宫中,也不曾忘记,时常去看他的小窝。
“烬弟……”
“六兄。”他出声打断赵幽执,“我并未是在向你诉苦,只是想说,这棋盘本是我做给六兄的,原打算在六兄十五岁生辰之时,送予你。
奈何世事不巧,那年东寒为六兄寻来了更好的白玉棋盘,白玉难求,那块料子,单单琢一块玉佩,都足以叫人炫耀数日。
我亲眼见那白玉棋盘,温润光洁,远比我这摸起来划手的木盘要好的多。”
他深吸一口气,“六兄如天上明月,先帝曾多次以‘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来形容六兄。”
这些话于赵幽执耳中格外刺痛,仿佛是在说,‘我与六兄感情深厚,六兄却要夺我皇位!’又仿佛是在艳羡他,‘六兄拥有的足够多了,而我只有这一个皇位。’
“烬弟。”赵幽执终于抬头,“我不过一介凡人,怎敢同天上明月相提并论,烬弟帝王之资,当与龙其行。这棋盘若烬弟愿意,便赠与六兄吧,往后天高路远,怕再无机会,与烬弟对弈了。”
赵烬将白子轻轻推至他面前,“六兄当执白子,便让烬执黑子吧。”
赵幽执捏起白子,先行落下一子于棋盘一隅。赵烬捻起黑子,落于天元正中。
这一局棋,从辰时下到了戌时……
并为分出胜负。
——
同一时刻,皇后宫中。
烟画道:“殿下,丞相已在前殿候了一盏茶的时间了,何时宣见?”
“不急,再等一等。”
烟书从外步入殿内,双手捧着一支鎏金凤纹符管,走上前递给了苏昙青。
“殿下,速喜方才奉陛下之令送来了一件步摇,说是陛下为您新制的。”
苏昙青旋开符盖,手指夹出里面的字条,直接丢进了茶盏里,将符管递给烟画,淡淡问道:“还说什么了?”
“说……此事不能应允。”
“我知道了,退下吧。”
烟书敛礼退下。
烟画问道:“殿下事先就已知晓陛下不会应下?”
“嗯,他不会同意,只会心堵。”
烟画换了一盏新的茶水给她,“为何?”
“若我猜想无错的话,他会立刻下旨,将赵幽执调离京都。”
“可殿下先前不是说,会帮六皇子的吗?”
“我自会帮他,可一个人若不见危机,又怎会懂得,我的忙如干涸之中的鱼儿喜得甘泉呢?”
她又佯装嗔怪,瞪了烟画一眼,“你的问题总是这般多,恨不能将天下事尽数揽于脑中。”
烟画抬起苏昙青的手臂轻捏起来,笑语,“我要为殿下分忧嘛。”
“可是殿下,陛下幼时多得六皇子照拂,如今怎狠心将六皇子调离京都。”
苏昙青沉吟良久,道:“自古帝王多薄情,不管他曾是怎样的一个人,只要坐上这至尊之位,便会认定这天下皆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谁都不可与其相争。”
苏昙青慢悠悠起身,“我们是时候该见一见赵烬了。”
烟画问,“何时?”
“等他亲自来寻之时,现下,要见丞相了,傻烟画。”
烟画取过一旁的大带,随着苏昙青移步前往外殿。
“让阿父久等了。”苏昙青踏入殿中就从木盘上将大带取走,上前递给苏远松。
苏远松起身行了一礼,方才伸手接过。
“阿父回去试试,看合不合身。”
“这是殿下亲手缝制?”苏远松望着上面蹩脚的针线,忧心道:“殿下怎可随意触碰针线这等险物,若是不慎扎伤手指,该如何是好?宫中难道没人给殿下使唤了吗?”
苏昙青坐下慵懒的斜靠椅背,含笑答道:“阿父无需担心,我知晓分寸,不会轻易伤了自己。”
“殿下莫要再做此等事了,知晓我儿心中惦念着我这个阿父,便已足够了。”
苏远松坐下后,又摸了摸那根大带,然后依依不舍的将它放回木盘,嘴角浅淡的露出了些笑,眼神自始至终都没从上面移开。
“阿父,我今日寻你前来,是有一事。”
“你说。”
“阿父为何不愿赵幽执为摄政王?”
苏远松收回目光,转而看向了苏昙青,足足看了三息,才答道:“六皇子血脉不纯,若为摄政王,一旦和东寒勾结,北朝恐危矣。”
“可若封他为一介闲散王,对赵烬并无好处。”
“何以见得?他做闲散王才能幸存于世,只要不离开京都,他就不会有任何性命之忧。”
苏昙青又问:“阿父可知,他于昨夜遭遇刺杀?”
“知晓。”
“谁的手笔?”
“与王位无关。”
苏昙青亲手为苏远松斟了一盏清茶,“阿父,赵幽执离京性命不保,留京众口难调,可对赵烬来说,难能不是一种备选?”
“陛下已然应允六皇子留京。”
“可我方才得知消息,陛下改口要令他离京。”
苏远松端茶的手猛地一顿,沉吟良久后问:“以你之见,他当如何?”
苏昙青只等他这句问话,她悠然一笑道:“若赵幽执是一个没有封地的闲散王,不能离京,东寒那边难免不会有说辞,恐言我北朝怠慢了他们长公主唯一的子嗣。
而此时,南疆刚降,未必是真心臣服,他们将五皇子送入北朝,如若赵幽执和他联手,北朝恐难抵挡两国夹击。”
苏昙青微微倾身,靠近苏远松,“阿父,不如,让他做这摄政王。其一,一旦身居摄政之位,他便不好同东寒走太近了,会遭朝野非议。
其二,可让他借此接待南疆五皇子,明面上,二人绝无私下相交的余地,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世人皆会疑心他心怀异念。
其三,他当了这摄政王,势必要与赵烬同心,阿父如今扶持赵烬,多一个帮手不好吗?
赵幽执最容易心软,这样的人,是做不了皇帝的,阿父也无需担心啊。”
苏远松微微眯起双目。皇宫真是吃人,他面前的女儿,也被啃了骨头了。
“此事,我自会斟酌,你莫要参与。”
“儿谨记。”
“是你阿兄叫你来劝我的?他想做什么?”
“他想……。”苏昙青沉默一瞬,摇了摇头道:“是赵幽执,他说,他不想死。”
苏远松长叹一声,“我知道了。”
苏昙青起身走到他身后,抬手轻轻为他按揉肩背,“阿父可知,刺杀赵幽执的究竟是谁?”
“大略能猜到。青青,手莫要伸太长了,明哲保身才是上上之策。”
“儿明白。”
苏远松拍了拍她的手,“有阿父在,不会容任何人欺辱你的。”
苏昙青只是点头,并不应声。
此时不是与苏远松吵架的时机,难听的话她暂且先咽下了,以后找机会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