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迟翡翠城（上）》一旧云里雾里

64、第 64 章 众生蔓延，

　　程斯越电话过来的时候，贺述尧正好挂断母亲从欧洲打来的越洋电话。

　　“听说深中的学生活动，最近开展得热火朝天啊。”程斯越带笑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跟他本人一样烦人。

　　“没事挂了。”贺述尧反应也一如既然的直接。

　　他感觉深城地界上恐怕就没什么动静是这人不清楚的，手眼通天得离谱，也不知道每天哪来那么多精力关注这方方面面。

　　“嗯？心情不好？”程斯越还相当敏锐，不过语气听起来没有一丝担心就是，“不应该啊，计划顺利，目标达成，不是大获全胜了么？”

　　胜利当然是毋庸置疑的，当贺述尧将那份条理清晰、证据链完整的报告呈到叔公贺永年面前时，老人家的反应远不止于愤怒。

　　作为雍泰国际的掌舵人，贺永年对此事的处理堪称雷霆手段。他第一时间召集了绝对心腹，与集团法务及审计负责人，进行闭门会议。谁也不知这短短的时间里到底商议了什么，但结果出来有目共睹。

　　贺述尧堂大伯一系在基金会及关联企业的所有权限被即时冻结，第三方权威审计机构高调进驻，进行无死角的资产审计与风险隔离，防止任何人以任何形式转移资产或湮灭证据。

　　同时，贺氏慈善基金会迎来了颠覆性的结构重组。管理层大换血，涉事家族成员被彻底清退，贺述尧的父亲与大伯共同协理基金会。此外，专门的监察委员会迅速成立，负责对基金会的项目审批、资金流向、执行效果进行常态化监督，并拥有向贺永年直接汇报的权限。

　　雍泰集团的公关及法律部门专程抽调人员成立小组，负责弥补过往、应对后续问题，以及重塑基金会形象。

　　一系列安排老辣周密，处理力度雷霆万钧。闻风而动的港城小报，甚至用上了“石破天惊”这样的夸张字词来渲染报道。重拳之下，雍泰乃至贺氏上下很多人才恍然惊觉，此前之所以能暗度陈仓，不过是贺永年未曾将关注落在这一隅，而一旦这位掌舵人真正重视起来，便绝无他人上下其手的余地。

　　哪怕他已然年届七十，手腕强硬果决不减当年。风暴之下，贺氏所谓的继承人之争，各方的全部小动作，都齐齐在这样的横扫之后收敛起来。

　　此后流程的日益透明化和各方的制衡成为必然，但总体来说，贺述尧堂大伯一系，即贺永年长兄贺永成一支在集团的声望和权力遭受重创，而贺述尧所属的二房，也就是贺永年次兄贺永丰一支，则声势大涨，地位空前。

　　贺述尧的父亲意外接到这份从天而降的厚礼，他近来为促进深港文化科技交流奔走，勤勉尽责，被贺永年看在眼里，直接点名接手重整慈善基金会的要职，可谓坐享其成。而远在欧洲悠闲购物的母亲，更是当尘埃落地，权力格局改写后，才姗姗来迟地打来越洋电话，7小时时差都隔绝不住她的惊喜。

　　“你几位叔伯运作近一年，又割地又让利，才把你爸搞下去没多久，”程斯越意指先前贺述尧父亲集团执行董事之位不保的事，“如今就被你这么反将一军，连本带利全还回来，看来这个事，是真触到贺老先生逆鳞了。”

　　贺述尧对此毫不意外。

　　慈善贪腐可说是践踏了数条原则底线。贺永年一生重诺守信，看重“回报桑梓”四个字。胆敢滥用慈善的名义中饱私囊，完全是将这份赤诚踩在脚下，更关键是，事件又恰好牵扯到深城，这片被贺永年倾注了半生乡情的土地。堂兄他们简直精准踩中双重雷区，无怪乎老人家震怒至此。

　　但贺述尧总感觉不止。

　　他将报告递呈上去时，竟亲眼见到叔公的脸色变了。他这一生历经风云变幻，身居高位后更是将心性打磨得深不可测。在贺述尧的记忆里，从未见过他露出这般神色震动的模样。

　　而那除了震怒，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更深、更难以捉摸的东西。

　　程斯越接下来的话也印证了他的感觉：“除了你堂大伯那条线，之前我们还顺着资金流向，摸到了深安小学的承建事项。记得吗？”

　　终于谈到正题，程斯越语气转为凝重：“深中那所气派的大礼堂，和深安小学的楼房工程，虽然两者的时间跨度很大，但最终它们的承建方，在资金收受方面还是牵出了千丝万缕的关联。”

　　只是这些关联都被处理得太干净了——干净到若非主动将二者并置一处，循着蛛丝马迹深挖到底，否则绝难察觉。

　　而贺述尧最初是因何笃定这两件事之间必然藏着隐秘的关联，也一直是程斯越不得其解的关节所在。

　　接下来的对话，程斯越难得地透出几分谨慎。因为自贺述尧回港之后，深城这边的调查，无一例外开始碰壁。派出去的人手处处受制，信息源突然关闭，知情人失联闭口，就像伸出去打探的触须尽数被无声无息斩断，到最后，全部线索齐刷刷中断，竟连一丝可供追查的痕迹都没留下。

　　“这样精准、彻底且不留痕迹的阻断，说明有人发现了我们的动静。”

　　并且不轻不重地给予了警告。不过手掌翻覆间，就足以将他们的一切手段轻易瓦解。

　　程斯越说起都颇有几分自嘲。

　　贺述尧想起当天叔公看完报告后的反应。现在回想，大概那场在集团内颠覆格局的风暴已在他转念间酝酿成型，但叔公最后看向自己，眼神沉如古井深潭，问的却是：“你在深城那些动静，查的只有这个？”

　　就是这句话，让贺述尧明白他和程斯越的“小打小闹”，叔公并非真不知晓，平常不过是懒得过问。但也是这句话，更让贺述尧确信，在叔公强力压制的平静之下，还有更深更汹涌的，未曾言明的隐秘波澜。

　　“叔公亲自出手了。”贺述尧声音低沉下去，叔公是在给他们划下边界，“他意思是，到此为止。”

　　程斯越无可无不可，以他们现在的段位，和贺永年这样的千年道行掰手腕，自然全无可能斗得过。

　　“所以你打算是？你到底想知道你叔公什么事？”

　　在程斯越看来，在浮华喧嚣的港城豪门圈里，贺永年是个绝对的异类，也不怪得会带出贺述尧这样的孙辈来。

　　他深居简出，低调简单，甚至到一种近乎苦行僧式的纯粹。几乎所有关于他的传闻都围绕着事业版图的扩张，私生活则是一片令人费解的空白。

　　据说他早年在南洋谋生时，曾在那场最黑暗、最血腥的暴动和屠杀中陷入濒死的绝境。后来无数流传的江湖版本里，言者无不绘声绘色地笃定转机始于血色中的一抹粉色浪漫，当地某个颇具势力的南洋家族，其不谙世事的小女儿，对这位身受重伤，奄奄一息，依旧掩不住眉目俊朗和过人神采的华人青年，一见钟情。

　　满城腥风血雨交织，炼狱的绝境，却成了他与妻子爱情的序章帷幕。

　　而这段异国姻缘，更为他铺就了叩开商业帝国大门的第一块基石。

　　后来妻子随他来港定居，很少出席社交场合。程斯越只听说过，这位夫人生得极美，只是眉眼间总笼着一层淡淡的病气，像易碎的白瓷，说话也带着生涩的口音，不大通本地的语言。

　　大概因此，她极少踏足那些觥筹交错的应酬场合，只守着一方清静的庭院度日。独子早夭后，她更是心灰意冷，退回南洋旧宅闭门谢客，最终在长年累月的哀恸中耗尽心力，成了一段日渐模糊的静默往事。

　　而在富豪圈那些永不落幕的香衣鬓影与层出不穷的风流韵事之间，贺永年自始至终，身边都没有出现过半点绯闻。这么些年来，既无私生子登门，亦无红粉知己祸乱。

　　程斯越问：“现在你要追查的那些建筑资金往来，拢共也没多少数额，又是近半个世纪前的陈年旧事。到底有什么值得这么揪着不放？”

　　贺述尧：“总之，叔公既已出手，就不可能再留有我们挣扎的余地。”

　　无论他想知道什么，都只能暂且搁下了。

　　“话说，春晖现在是圆是扁，不都基本捏在你手里么？那什么颁奖的公开仪式，想叫停不就一句话的事？”

　　这也是程斯越好奇的另一件事。贺氏慈善整改的第一步就是全面审查所有存在问题的项目，春晖助学金首当其冲，制定更尊重受助者的新方案是应有之举。

　　所以干嘛还绕那么大一个圈子，让深中轰轰烈烈的学生运动发酵至此。

　　贺述尧对此也不欲多说。春晖的改革确实已在内部启动，但他按而不发，目的就是要逼迫学校在真切的学生诉求压力下，不再被动地等待，而是正视自身流程与理念的存在的问题，反省对待学生的错误做法和态度，向基金会提出新的共识，主动迈出改变的第一步。

　　毕竟所有犯错，都要有代价，不是吗。

　　行吧，程斯越心下了然，兜来绕去还不是同一件事？他也不说破，只含笑说：“我这不是心疼我们明明嘛，这么辛辛苦苦，劳心又劳力。”

　　他倒是叫得亲切。

　　贺述尧说：“你再叫一次试试。”

　　识时务者为俊杰，程斯越向来知道见好就收，但贼心不死，又说起：“反正很快又有机会见到面了。”

　　上次一见太匆匆，这回他怎么都要好好看看这个明明。

　　“你又搞什么。”

　　“不要冤枉我好不好？是世伯记挂你，特地赶在圣诞前亲自带队过来。届时港城的青少年击剑队，还要跟深城的队伍来一场‘友好交流’。你不知道？”

　　贺述尧还真不知道。

　　自从转学回来，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深城，与在这边拓展事务的母亲还能不时见上一面。可与父亲贺鸿铭相处的机会就屈指可数了。前段时间回港，他也在见完叔公贺永年后便立即回到深城。

　　说起来，父亲卸下集团执行董事的担子，全心投入深港文化交流的事务后，父子俩都没见过一面。

　　大概也不好直白地说挂念儿子，正好即将年末，深城方面递来了两地文体交流的邀约，于是贺父便借着职务之便，精心策划了这次活动，既顺理成章履行职责，又光明正大行“看看儿子”之实。

　　“哎呀，我们尧少爷最近，既要统筹基金会改革的推进，又要兼顾留心某个人，分身乏术之下，对世伯这番安排毫不知情也很正常啦。”

　　贺述尧近来几方事务压身，反倒是程斯越早早就安插了人进贺父负责的文化交流会，消息灵通得很，比他这个正牌儿子还先一步得知。

　　“回头就把你的人给踢出去。”

　　程斯越根本不为所动，洋洋自得：“你知道我的人有多受欢迎，多受重用吗？世伯爱才，你肯他都不舍得啊。”

　　“没事挂了。”贺述尧不想跟这人废话。

　　“等等，”电话那头，程斯越语带调侃：“怎么样尧少？到时候你是作为深城中学代表，还是前港少年击剑队成员出席好呢？要不，这边安排明明上台给世伯献个花如何？”程斯越隔着电线，放肆挑衅，“反正我们明明要样有样，要心地有心地，要能力有能力……”

　　这回贺述尧真挂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