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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世缺完聚 樱茉靠在泠 ...

  •   樱茉靠在泠岑怀里,气息已经越来越弱。她这一生为人牵线,玉成过无数俗世姻缘,却在最后轻轻想着:我成全世间无数姻缘,唯独没能成全我们。人间本无圆满,这样也无妨。

      呼吸缓缓淡了下去,最后停得很轻,像一盏烧干了油的灯,火苗晃了一下就没了。泠岑还抱着她,眼泪还在淌,但她的身体慢慢安静下来,汹涌的悲恸慢慢沉落。她把头低下去,额头抵着樱茉的额头,一动不动。

      屋外有急促的脚步声冲进来。一个背着药箱的老头被差役拽着胳膊跨过门槛,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药箱在腰间撞得哐哐响。

      他在泠岑身边蹲下,伸手搭在樱茉颈侧停了片刻,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手指在她鼻息底下试了一下。随后他把手收回来,搁在自己膝盖上,偏头看了一眼客栈东家,轻轻摇了摇头。

      "刀口太深,刺中了要害。"大夫声音低缓淡漠,平铺直叙的,"人已经走了。我无能为力了。"

      泠岑没有抬头,仿佛全然没有听见大夫的话,额头依旧紧紧贴着樱茉的额角。

      大夫在一旁蹲守片刻,静静望了她一阵,才站起身,对着客栈东家拱手一礼,背起药箱转身离去。踏踏的脚步声渐渐向远处消隐。屋外传来旁人压低的问询:“怎么样?”大夫含糊应答了几句,语声模糊听不真切,片刻之后,外面的声响便尽数散去。

      客栈东家跪在地上,慢慢收回按在伤口的手。她凝视泠岑许久,方才起身,向差役比了个手势。差役点头,转身出外处置后事。屋外的嘈杂声缓缓压低远去,火把的火光在窗纸上晃过几掠,也渐渐移开、淡去。

      客栈东家重新蹲下来,伸手在泠岑肩上轻轻拍了拍。

      "……人走了。"

      泠岑没动。

      "你得让她走。"

      泠岑把樱茉又搂紧了一点。但她没有力气了,手臂抖得如同风中飘摇的枝桠,指尖蜷着,掌心贴着樱茉后背的衣料,攥也攥不紧了。她的嘴唇碰着樱茉的额头,眼泪还在往下掉,一滴一滴落在樱茉闭着的眼睛上、鼻梁上、嘴角那一点还翘着的弧度上。

      她松了手。

      一周后,樱茉的骨灰装在一只粗陶坛子里,被泠岑抱回了那间小屋。

      她推开门,屋里还是那个样,窗沿上还贴着樱茉亲手贴上去的缺角喜花,梁缝里还塞着,门板正中间那一朵因为浆糊干了边角卷起来一点。地上的血迹擦干净了,但孝布上洇开的红印子洗不掉,泠岑也没扔,叠好了收在墙角。

      她把坛子搁在桌上,靠着墙根坐下,跟那只坛子面对面坐了一整天。喜花在头顶安安静静地贴着,红纸边角微微翘着,像樱茉还在的时候一样。

      哭丧的差事停了几日,泠岑也闭门不出,整日待在屋内。第七天的时候客栈东家上门了,就站在门槛外面没进来,靠着门框跟她说:"樱茉那天的丧事,你得给她办。"

      泠岑坐在地上整理草席,没抬头:"我不行。"

      "你听我说。"客栈东家说,"那天晚上,她突然把我喊醒,让我赶紧去找差役,带着火把灯笼过去,动静闹得越大越好。她说晚了来不及了。我都没来得及问为甚,她就跑了。"

      泠岑没出声。

      "我就赶紧去找人,带着人赶到的时候,你活下来了。"客栈东家话音稍歇,"她也无父无母没个亲人的,要是她走黄泉路的时候,能听见个熟悉的声音陪着她,说不定她能走得安心点,少受点惊吓。"

      泠岑低着头,过了很久才挤出一个"嗯"。

      樱茉的灵堂设在城东一间小庙里。不大,白布一挂,牌位一立,几根蜡烛插在香炉里。泠岑站到灵前的时候穿了一身新孝服,头发用白布条扎紧了。来吊唁的人不多,客栈东家站在她旁边,锣鼓班子在外头候着,等着她开口起调。

      泠岑嘴唇微张。往日那套熟练的哭词就在嘴边,滚瓜烂熟,闭着眼都能往外翻。可如今脑子清清楚楚,口舌却全然不听使唤。她站在灵前,嘴唇反复开合,喉咙里只滚出一声压抑的抽气,心口堵着一团重物,不上不下,死死卡在那里。

      锣鼓班子等候片刻,鼓槌悬在半空,几人彼此对视一眼。客栈东家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不必催促。泠岑就那么站着,一身孝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左眼干涩得阵阵发疼,唯有右眼,坠下孤零零一滴泪珠。

      她就这般僵立许久,直到案头蜡烛燃去一截,喉咙深处才勉强挤出来半句不成调的声响,沙哑颤抖,好似一根绷到极限的丝线,终于轰然崩断。

      锣鼓班子赶紧跟上,曲子吹起来,满堂白幡跟着风摇。

      日子一晃,已是两旬之后。官府那边一纸公文结了案:盗匪夜半入室劫掠,一死。凶手在逃,正在缉拿。叶家那边把该抹的痕迹抹得干干净净,贞节牌坊保住了,苏苹素的逃婚计划也沉进了水底。

      泠岑不信什么盗匪劫掠的说法。她收拾了东西,白天去各处接活哭丧,剩下的时间就绕着叶家附近转。茶棚坐坐、巷子站站、跟卖菜的搭两句话,东一句西一句地打听苏苹素的下落。

      半个月后她在东街一家茶棚听见人闲谈:"叶家那未完全过门的媳妇,你听说了没?送回娘家去了。给了苏家一笔钱,让人家在娘家守着,终身不能再嫁。"

      "不是说要在府里头守节的嘛?"

      "府里人多眼杂,放个大活人在里头,万一出了什么丑事叶家脸往哪儿搁?再说了养着也得花钱,又没生个一儿半女的,族里那帮叔伯早盯着她嫁妆了。把人送回去,嫁妆扣在叶家,苏家拿了钱就得替叶家看着人。美其名曰让她回娘家静养,我看呐,其实就是把看管的责任甩给苏家,好处叶家全拿。"

      泠岑攥着茶碗的手指紧了紧。她放下茶钱站起来走了。苏家在哪她不知道,只能只能漫无目的地四处寻访。

      一晃便是大半年光阴。平日里,泠岑依旧接下各样哭丧差事,周旋在一场场丧事之间。可只要手头活计一落闲,她便奔波于街巷乡野,逢人便旁敲侧击打探消息。怀中始终揣着樱茉遗留的几片缺角红纸,纸片被反复摩挲,边角已然磨得发软。

      她就这么往复奔走,一遍又一遍辗转于城内街巷与城外村落,不肯放过一丝线索。

      有一天她接到一单活儿,邻邑一户人家死了人,请哭丧的去。她背上包袱匆匆赶赴那处宅院,跨进门的一瞬,目光扫向灵堂。层层素白帷幔之后,高高悬着一方匾额,黑底鎏金,题着四字——贞洁可风。

      她脚下步子倏然滞了一瞬,却没有停住,仍旧往前。走到棺椁边,低下头,看清了牌位之上的名讳。

      苏苹素。

      她站着没动。包袱从右边肩膀换到左边,又换回来。孝帕搭在胳膊上,布料在指缝间被她攥出了一道褶。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旁边引路的人清了一下嗓子提醒她。

      "知道了。"她说。声音平平的。

      她系好孝帕,立在棺侧,目光落在棺身上。里面躺着的,是苏苹素。是樱茉拼命想带出叶家的苏苹素。是她打听大半年,走遍城里城外要找的苏苹素。她找了她这么久,到头来,人没能跑出去。

      她垂下眼开始哭灵。左眼滴了两颗水珠子下来,调子起了半截,又断了一下。就断了一个拍子,连灵堂里站着的旁人都没察觉,她又接上了。哭腔从嗓子里往外涌,声音该高的高该低的低,一招一式都挑不出毛病。

      哭丧结束之后,泠岑没有跟往常一样拿起钱就走。她在灵堂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回头望了一眼那块高悬的“贞洁可风”匾额,才转身踏出宅院,走到外头的街巷。她背抵住冰冷的墙垣,合上双眼,静静歇了几息。

      她站了一会儿,重新背好包袱,往家的方向走了。

      自此往后,泠岑依旧做着奔走四方的哭丧人。东家有丧事便上门,西家有哀事相邀也不推辞。

      她背着那只洗得发白的粗布包袱,辗转一户又一户人家,哭完领到了酬银便走。

      左眼该淌泪淌泪,右眼该干着还干着,跟以前一模一样。走在街上听见媒婆吆喝"百年好合白头偕老",她都会下意识停下脚步,回头望上一眼,末了依旧面不改色,继续往前走。

      每每归家,推开门,她开口总是一句:"我回来了。"

      屋里空荡荡的,窗沿上贴着的缺角喜花边角又翘起来了一点。

      她把包袱搁在桌上,倒了碗水喝,然后对着桌上那只粗陶坛子说话:"今天的肘子可香了,还是巷口那家卤的,我给你买了一整个,切碎了搁在碟子里了——"说着从包袱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放在坛子前面,还摆了双筷子,"你多吃点。"

      而后她坐下来,翻那本《地理葬埋黑通书》,翻两页就抬头看一眼坛子,自顾自地接着说:"今天东街那家死了个老头,儿孙哭得稀里哗啦的,我在旁边差点没憋住,你是不是要说我职业素养不行。嗐,谁让那家人哭得太好笑了,老大嗓门跟公鸭似的。"

      "对了客栈东家找了个相好的,那人还行,就是长得磕碜点,我跟你讲……"

      她每次回来都说,说什么都行,吃了什么、去了哪家、路上碰见了谁,事无巨细地讲一遍,讲完了也不等回答,拍拍裤腿起来把灯吹了,摸着黑躺到草席上。

      夜深了之后,窗外虫鸣一声接一声的,坛子在桌上安安静静地搁着。布袋里那叠染过血色的缺角红纸被抚得平平整整,叠成一小摞,挨着白木牌放着。

      夜半梦醒之时,她时常会将它们取出来看看。月光透过窗纸漫淌进屋,落在红纸之上,那些参差不齐的缺口,在夜色里被晕得轮廓朦胧。

      她阖上双眼,手指轻轻覆在那叠红纸上面,恍惚之间,仿佛正搭在某个人温热的手背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世缺完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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