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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残花浴血 泠岑翻上窗 ...

  •   泠岑翻上窗台,一条腿已经跨出去了,另一条腿刚蹬上去,眼前突然横过来一把刀。月光底下刀刃白森森的,直直戳在她脸跟前,把她整个人钉在了窗台上。

      她瞳孔猛地一缩,浑身血都凉了半截。持刀那人就站在窗户外头,蒙着脸,两只眼睛露在外面,黑漆漆的,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那把刀的刀尖先是对着她的眼睛,她身体往后缩了一下,刀尖就跟着往下移,最后干脆架到了她脖子上。刀刃贴着喉管,凉得像一块冰,她咽了口唾沫,刀跟喉结之间连一根头发丝的距离都多。

      她不敢动了。

      "退回去。"蒙面人压着嗓子说了三个字,听不出年纪,声音闷在布后面跟从缸底下捞出来似的。

      泠岑攥着窗沿的手指在发颤,她想抬腿踹人,但刀就贴在脖子上,她稍微动一下那刃口就能划开皮肉。她没办法,只能一点点把跨出去的那条腿往回收,同时后背贴着窗框慢慢往后蹭。

      就在这时,斜刺里猛地扑过来一个人影。

      樱茉也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冒出来的,整个人宛如一颗炮弹撞在那个蒙面杀手身上,肩膀撞肩膀,把那人撞得趔趄了一下,手里的刀歪出去半尺。

      紧接着她一把攥住泠岑的衣领子,蛮横地把她从窗台上拽了下来,泠岑脚一软整个人摔在地上,膝盖磕在土坷垃上疼得她眼前一黑。樱茉没管她疼不疼,抓着她的后脖领子拼命往外推:"快跑!快!"

      泠岑被她推了一个踉跄,两条腿在地上蹬着刚要爬起来,旁边嗖嗖的脚步声就围上来了。另外三个蒙面人从墙根两侧包抄过来,前后左右四个人把她们堵在墙角根那一小片空地上,刀尖冲着她们,步步逼近。

      泠岑和樱茉背贴着墙根慢慢站了起来,两个人并肩挤在一起,后背都是土墙蹭得生疼。四个打手围成半圈,刀光在月光底下闪成一片。

      樱茉张了张嘴想喊,可还没出声,离她最近的那把刀就往前递了半尺,刀尖指着她的鼻子,硬生生把她嗓子眼里那句"救命"咽了回去。

      一念之间,她已权衡了个大概:这几人自始至终不肯在室外取人性命。方才泠岑卡在窗台,刀架颈间却没有立刻下杀手,只为逼她退回去。道理很简单,他们不愿在屋外留下尸体血迹。想要伪装成入室劫杀,死者就得倒在屋内;人若是死在窗外野地,官府勘验一眼便会起疑,不会当成寻常盗匪劫掠,反倒判定是预先设伏的仇杀。可她此刻若是放声大喊,动静引来人,这伙人便会放弃伪造现场,不顾一切,当场抹了她们的脖子。

      樱茉紧抿双唇,伸手握住泠岑的手。泠岑的手冰得刺骨,指尖蜷曲着,在她掌心不住发颤。她不说话,只掌心扣紧,手臂微收,缓缓朝后一带,借着手腕间这道轻力,示意泠岑随她退回屋内。

      泠岑看了她一眼,没挣扎,跟着她一起往窗口挪。两个人被刀尖逼着,一个接一个从窗台上爬了回去,重新落进黑漆漆的屋子里。泠岑脚踩到屋内地面的那一刻,两条腿软了一瞬。

      四个蒙面人从后窗翻进来,落地只发出一声沉响。两个人迅速把屋子里翻了一通,褥子掀了、被角扯了、柜子抽屉拉开倒扣在地上,红碗和杯子摔了两只,一个小包袱里的几件衣服被扯散得满地都是。另一个蒙面人站在窗边望风,耳朵侧着听外面的动静。剩下那个径直走向泠岑,手里的刀抬起来,刀尖稳稳地指向她的心口。

      泠岑背抵墙面,身前是直指而来的刀尖。她左手是空的,右手还被樱茉攥着,她偏过头想望一眼樱茉,还没来得及转头,樱茉就已经动了。

      她松开泠岑的手腕,往前扑了一步。那一步跨得又急又猛,整个人挡在泠岑面前,刀尖没来得及收回,正正从她胸口刺进去。这一刀下得极重,整把刃身陷了进去,一如剁进浸透水的木段。

      血先是在刀刃周围沁了一圈,随即奔涌而出。滚烫的液体溅在泠岑脸上和脖子上,她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樱茉的身子就已经软下去了,膝盖着地,整个人往旁边歪倒。

      泠岑伸手去接她,接是接住了,可胳膊全无气力,两人一并滑坐地上。泠岑后背撞在墙根,樱茉瘫在她怀里,头颅歪耷拉着,抵在她锁骨与颈边。血从伤口往外涌,洇湿了樱茉的前襟,又往下淌,滴在地上铺着的那几叠白孝布上头,一滴两滴三滴,很快洇成了一大片暗红的潮。

      脚边散落的几片缺角喜花被血泊漫涌过来,边角浸透猩红。纸片上残存的浆糊遇血化开,红纸吸饱血水,沉而黏腻,死死黏在雪白孝布上,再也揭不下来。

      泠岑垂眸凝着怀中的樱茉,嘴唇反复翕动,喉头一阵阵发紧,心口闷得发疼,却挤不出一点声响,也说不出只言片语,只有眼泪不受遏制地不断往外漫,顺着左右面颊轮番淌下,大颗大颗沉甸甸地砸落,坠在樱茉的脸上、唇角。

      屋外的巷子里忽然亮起来,一片火把的光从巷口涌进来,把整条土路照得通红。有人在高声喊"这边这边",犬吠声连成一片,客栈东家那敦实的嗓门在人群里尤其突出,扯着嗓子在喊:"差爷!就是这间屋!就是这间屋!"

      窗边望风的那个打手猛地缩回来,低声喊了一句"来人了",屋里正在布置现场的两个停住动作,四个人对视了一眼,心中都掠过同一个念头:来不及了。

      领头的一挥手,四个打手一个接一个翻出后窗,跳进荒草地里跑了。客栈东家领着一队提灯笼的差役推开屋门涌进来的时候,后窗的窗扇还在晃,屋外荒草倒了一大片,草茎断口都是新鲜的,一路往远处延伸,在月光底下清清楚楚。

      东家提着灯笼第一个跨进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掀翻的柜子、扯散的衣裳、碎在地上的碗,视线接着往下落,落在墙角那堆白布上。泠岑坐在地上,背靠着墙,怀里抱着一个人,那个人的前襟洇着一大片暗红,还在往外渗。

      东家的灯笼晃了一下,立马回头冲身后的差役喊了一声:"这儿!人在这儿!"

      三个差役提着刀挤进来,两个蹲下来查看伤势,一个招呼后头的人:"快!后窗有人跑了!追!"

      两道身影从屋门冲出去绕到屋后,火把的光在窗外一闪而过,很快消失在荒地那头。

      屋里的差役蹲在樱茉身边看了看伤口,转头冲外面喊了一句:"去喊大夫!快!"

      屋外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应了一声"我去我去",脚步声踏踏地往外跑了。东家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蹲在旁边想帮樱茉压住伤口,但血已经浸透了布料,手按上去又滑又黏。

      泠岑什么都不知道了。她没听见差役喊了什么,也没看见有人跑出去喊大夫,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怀里这个人身上。樱茉的脑袋枕在她臂弯里,身体越来越沉,呼吸也越来越浅。

      泠岑的眼泪往下砸,左眼和右眼一起在淌水,满脸湿淋淋的。她垂着头,鼻尖几乎碰着樱茉的额头,嗓子眼里那些堵了十几年的东西全涌出来了,像溃堤的河,又像被砸开的冰。

      她哭得浑身发抖,抱人的手臂也在抖,嘴唇哆嗦着,声音断成一截一截:"明天……明天我就去买肘子……巷口那家,那家卤的……最好吃,买一整只,不,买两只,你想吃多少买多少……你听见没有……你快说,你说你听见了……你说啊……"

      樱茉眼皮重得再也抬不起来,却仍旧勉力掀开一道细缝,凝向泠岑糊满泪的脸颊。唇瓣微弱地颤动,字句几乎构不成声响,一缕气音从破损的喉间透出,轻短虚无,恰似风蹭过破洞的窗纸:“臭妹妹。”

      嘴角那个弧度翘起一些,浅浅的,也没力气撑太久,但一直在那儿没落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残花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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