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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灵堂寒煞 暮色压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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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压下来的时候,泠岑终于来到了叶府门口。
她背着一个粗布包袱,里头塞着孝帕、麻绳、还有几条哭丧用的帕子,都是洗干净的,尽管摸着还是有一股子香灰味儿,没办法,洗不掉,她也懒得洗。
包袱不大,但压得肩膀往下沉,脖颈那块白木牌硌在锁骨上,走一步蹭一下,像个活物在提醒她:无语啊,又要开始干活了。
她没理它。一路从城郊走到叶府,走到脚底板发酸,后背出了薄汗,风一吹凉飕飕的,真是一门好差事。门房老远看见她,两个人对视一眼,门房便默默把身子往门框里缩了缩,像在躲瘟神。
泠岑心想:他有病吧,至于吗。
跨进门槛,府里的仆役原本三三两两扎堆说着什么,一瞥见泠岑肩上的孝布,立刻像蚂蚁一样散开,有的低头快步走,有的干脆绕道。两个端着茶盘的小丫鬟从廊下经过,瞧见她,脚步一顿,连呼吸都憋着,却又只能硬着头皮从她身边擦过去。
泠岑目不斜视往前走。这些反应她见多了,从入行第一天开始就没断过。最开始还觉得有点委屈——我就一干活的,你躲什么躲。后来习惯了,习惯到连翻白眼都懒得翻。人家躲就躲呗,她自己也觉得这行当不太吉利,换她她也躲。
但泠岑转念一想,自己好像个阎王点兵,这么想似乎还挺有意思的,于是手指下意识蜷了蜷,大拇指扣进掌心。这是老毛病了,攥孝帕攥的,闲下来也松不直。
叶府比她想象中大。她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走,越走越深,两边的白幡已经挂起来了,布面织着暗纹卷草,不是普通素布,看来是花了钱的,有钱人果然是有钱人。香灰味儿隔着老远就飘过来了,甜腻腻的,混着蜡烛烧久了的那股闷油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泠岑吸了一口,挺熟悉。她这一辈子闻得最多的就是这个味儿,比饭菜味还熟。
灵堂到了。棺椁停在正中,白花花一片,烛火跳得不太稳,满堂死人一样的安静。她站在门槛外面停顿了两秒,把包袱从右边肩膀换到左边,拍了拍衣襟上蹭的灰,迈步跨了进去。
得,干吧干吧,希望这单能多点赏银。
泠岑脑海里一边幻想着拿到赏银后要买多大的肘子、多美的甜品,一边双眼打量着某个一直瞪着自己的男人,瞧那样式,指定是叶家的管家。
此人是个瘦脸长下巴的中年男人,眼袋吊着,想必是熬夜熬多了。他杵在灵堂门槛旁边,双手交握在身前,跟念经似的把莫名其妙的规矩都朝泠岑秃噜了一遍:“夜里好好守着哭灵,按时按点嚎几声就成,别乱逛,别乱看,内宅不是你该去的地方,尤其是不要跟府里的女眷搭话,瞅见也要当没瞅见。”
泠岑点头,趁男人不注意时偷偷翻了个白眼。甭问为什么,问就是行规。她干这行十几年了,什么大宅门里没进过,规矩大同小异,核心就一条:你是个活工具,别瞎打听,哭完拿钱就赶紧滚蛋。
麻利地系上孝布,泠岑在棺椁侧边站定。灵堂里白蜡烧得噼里啪啦的,烟气直往房梁上爬,那叫一个呛。她把气息沉到肚子底下,吸了半口气,然后——
“啊~~~”
这一嗓子出来,那叫一个声情并茂。左眼啪嗒啪嗒往下掉水珠子,鼻头说红就红,眼眶跟泡了辣椒水似的,整个人透着一股天塌了式的悲恸。换谁来看都得跟着鼻子发酸。
但右眼干得跟旱地似的,别提水汽了,连点红血丝都没给面子长出来。心底更绝,一点屁感觉都没有,跟看人倒垃圾一个样。泠岑嘴上嚎得肝肠寸断,像是死的是自个爹娘,脑子里想的却是不知道润喉糖有没有带够,哎呀!真是越来越笨蛋了!
这是职业病,治不了了,她也不打算治。
宾客陆陆续续来吊唁,她就在那儿嚎一轮歇一轮,嚎一轮歇一轮,把那套表情动作翻来覆去地演,熟练得如同呼吸,眼泪珠子掉得那叫一个兢兢业业,但底子是空的,像一口井早就见了底,面上一层水是硬舀上来的。
恭喜泠岑女士荣获最佳演员奖!
熬到半夜,宾客总算都散了。偌大的叶府安静了下来,蜡烛烧到后半截子,噼啪声比之前还密,外头远远传来巡夜家丁的脚步声,踢踢踏踏的,走了又回,回了又走。
泠岑还是那个姿势杵在棺材旁边,腰板挺着,脸上哭丧的印子还没全褪干净。手指又蜷起来了,拇指死死扣在掌心里头,也不知道扣个什么劲儿。她没动,也没想什么,只是觉得耳根子终于能得到清净了。
烛火晃了一下,影子在地砖上跟着一晃。灵堂空空荡荡,满屋子都是蜡烛烧出来的那股子闷油味儿。
她就那么站着,什么情绪也没有。脑子里一片空,手指蜷着,跟旁边那口棺材一样,安静,又没意思,除了肚子有点嗷嗷喊。
“是谁?!”
不是肚肚打雷的嚎叫,不是巡夜家丁的脚步声,那些家丁的脚步声她认得,踢踢踏踏的,隔老远就能听出来。这个可不一样哦,这个是嗡嗡的,压得特别低,像两把刷子裹在一块烂棉絮里往外头拱。
泠岑偏了偏脑袋。嗯,确定了,方向是灵堂侧边那间厢室,白天路过的时候不经意地瞟了过一眼,当时门关着,里头黑漆漆的。
这会儿居然有人。大半夜的,还是在棺材旁边,有人在屋里头唧唧猪猪。
泠岑第一反应不是紧张、不是害怕,这玩意肯定是人啊,还能是鬼不成。
毕竟她干这行见过的事儿多了去了,半夜灵堂里啥鸟都有,有偷贡品的、迷路的小丫鬟、喝多了跑错地方吊唁的宾客,她还撞见过一对小年轻在棺材后面吃嘴子,吓得那俩人差点原地转世。
所以这会儿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挺朴素的——聊得这么开心?也不怕把死人吵醒了跟你们一块儿唠?
泠岑把脚底的麻劲儿活动开,开始往那边挪。她没出声,也没刻意猫着腰,就正常走路,只不过步子放得特别轻。孝布的下摆扫在地砖上,窸窸窣窣的,她索性伸手捞了一把拎起来,省得跟扫地似的引人注意。
越走近越能听清,是俩女的。一个嗓门儿压得低低的,听着有点急,像憋着哭又不敢哭出来。另一个声音柔一些,在哄人,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词儿,但调子很稳,跟哄小孩儿睡觉似的。
泠岑脚步顿了一下。说实话,这事儿跟她没关系。她是来哭丧的,不是来给叶府抓奸细的。管家那番规矩还在她耳朵边上转呢:不许乱逛,不许乱看,不许跟女眷搭话。
她现在往那边靠,实在是纯属多余。
但她脚步没停,她也不知道自己为啥要去瞅一眼,可能就是站了一晚上太无聊了,棺材里的死人又不能跟她聊天,蜡烛也不能同她唠嗑,好不容易有个动静,不去瞧瞧,那人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她轻声走到厢室门口。门是木头的,关了,但没关严实,门缝里漏出一条细细的光线,是里头点了灯。哟!都唧唧猪猪了还敢这么大胆地点灯。
泠岑把耳朵侧过去,离门板一寸远,里头那俩人的声音终于清楚了一些。
一个在说:“……盘缠我备好了,你要是没问题……”
另一个抽抽噎噎的:“他们要是发现了……”
“发现了有我顶着,你只管走。”
泠岑微微眯了一下眼,嘴角勾起一抹奸笑。
盘缠。走。顶着。
嗯,有点意思。泠岑把手慢慢伸过去,指尖搭在门板上,掌心里的茧子贴着冰凉的木纹。那扇门没上闩,一推就开。
她轻轻推了一把。
哦莫,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