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三月十五, ...
-
三月十五,殿试。
这一日晨间天色灰蒙蒙的,残寒未消。祝冬去早早起身。
她穿着一身贡士制式素色单层青布襕衫,衣衫上没有刺绣纹样,亦没有金玉佩饰。领口端整扣严,袖口收得利落,腰间系素布绦带。
天色微明,千余名新科贡士按照顺序从午门入内,沿着御道缓步前行。
皇城层层殿宇巍峨沉肃,朱红宫墙、金砖御道。一路上无人敢高声言语,只有靴底踏过青砖的轻响,混着晨间呼啸的冷风。
祝冬去正着神色,身姿端挺,跟着人流走到奉天殿前丹墀下,按照品级名次面朝北,站在东侧。
她心里毛毛的,虽然专门学过规矩,但是站在这里,她要面对的是这个封建时代的最高掌权者。小命都握在人家手里。
就像深海恐惧症。面对一无所知的深海,没有人能保持镇定。
不多时,内侍传报,圣驾升殿。
百官贡士齐齐跪拜。
执事官捧着黄绫策题案,从殿中走下,将其置于御道正中。
内侍逐一发了考卷笔墨。祝冬去看着考题,问的是吏治民生、守令得失。
她握了握有些僵硬的拳头,拿起笔。
以“臣谨对”起笔。
她写下官以讨好上官为重,写官员趋利避害不愿体恤民生,写无人敢真心实意爱民。
又写三条对策。
其一,考核当自上而下问责,上官要为下属苛政担责。
其二,完善民情核验之法,百姓口碑可记入考绩,不受官吏阻隔。
其三,区分法定赋税与额外摊派,严立禁令,上官不得私自向下属州县索要物资、摊派差事。
最后怂怂的加上一句“臣昧死谨对”。
祝冬去写完策论,收好卷子,跟着引礼的内侍走到东角门,交给专门的受卷官,核对登记。
祝冬去不知道的是,她的卷子被皇帝亲自批阅了。
当今皇帝有皇子七人,皇女六人。其中最有才华的是三皇女朱翊桢和五皇子朱翊垣。
为了锻炼这一对儿女,皇帝在原定二甲的卷子里抽了二十份出来,让这两人给出不同的见解。祝冬去的卷子恰好在其中。
五皇子朱翊垣觉得此人太过激进,虽然这人所说的局面确实存在,但是如果这种思想进入朝堂,上下级互相检举,极容易引得官员之间互相猜忌。
三皇女朱翊桢则十分欣赏此人的观点,她粗略翻了这么多份考卷,无一不是粉饰太平。正所谓不破不立,如果连打破现阶段矛盾的勇气都没有,又怎么能建立太平盛世?
皇帝赏识的目光扫过二人,又低头细细看了一遍祝冬去的卷子,沉吟半晌,“你二人所言皆有道理。”
“此人眼光穿透表象,所献之策虽大刀阔斧,却是对症之药,应当加以看重。不过到底还是年轻气盛,手段峻急,不懂宽和权衡。眼下骤然大变章法,百官难免震动。”
皇帝取了一支朱笔,在卷上批注一行小字:所言疾苦属实,宜藏锋以待。
又对阁臣道,“此人名次便定在,二甲第九。”
两日后,三月十七。
祝冬去又是穿戴整齐进宫。
殿内,大学士捧出卷好的黄榜,放在殿中黄案之上。传胪官立于丹陛高处,声音洪亮,一层层往下传唱,自殿内一直传到丹墀之下。
最先开唱的,便是第一甲。
“第一甲第一名——”
她站在队列之间,周遭不断响起此起彼伏的应答声,耳边礼乐、唱名声交织在一起,晨风吹动襕衫的衣角,她的心跳慢慢沉了下来。
直到那一句清亮的唱名,穿过喧闹,落进耳中:
“第二甲第九名——祝冬去!”
祝冬去微微躬身,沉声应喏。
系统又不合时宜的在耳边聒噪:“恭喜宿主!已经成功走出第一步,成为进士!只要宿主参加馆选,考上庶吉士,日后就是翰林!进内阁,辅佐新帝!”
祝冬去指尖还在抖,实在是做不到不紧张。她翻了个白眼,骂了一句,“臭球,给我滚一边去。”
她心里无语的不行,这个臭球,自己殿试之前这球好像死了一样安详,连外挂也不给一个,现在刚出名次就出来聒噪。
回到府上。祝冬去开始着手安排给春来换身份。只是良民当然不够。祝冬去要春来当祝家的二姑娘。
首先,是敲打祝大人和祝夫人。
祝冬去含笑说自己和一个女孩有缘分,想要认为妹妹。不过义妹的身份,祝冬去不满意。
祝夫人赶紧说,他们曾经丢失过一个女儿,这个女孩,肯定就是他们的亲生女儿。祝冬去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祝大人还摸不着头脑,悄悄问祝夫人他们什么时候又有了个女儿。祝夫人狠狠掐了他一把,压着声音:“你傻了吧?她的意思不就是让我们对外说那是咱们的亲生女儿?”祝大人反应过来,讪讪的应是。
然后祝冬去在准备材料的时候才发现,几年前祝府真的报失过一个姑娘。那个女孩甚至恰好和春来是同一年出生的。真是天助我也。
系统看着祝冬去为着春来忙前忙后的样子,渐渐有了盘算。
祝冬去翻看着从前祝府报失的那个孩子的一切,暗暗心惊。那个孩子的乳名叫来来。甚至就连胎记也在肩侧,和春来只差了半寸。
当年的老仆和稳婆都已经接连去世。邻家也只能证明祝府确实有一个这样的孩子。
孩子身上祝府的玉锁也早在几年前就被“祝冬去”从铺子里带回来安置好,祝冬去旁敲侧击的问了几个下人,他们都不知道这个玉锁的存在。
祝冬去也去查了铺子,并不知晓是谁当出去的。
人证没了,物证在祝冬去自己手里,胎记和乳名也巧的让人怀疑,是不是春来真的就是那个孩子?
但祝冬去知道不是。
春来的生日是二月初二,这个孩子的生辰却是三月十五。不过春来的生日,她自己估计也不知道。
不过或许是因为太过巧合,祝府里的人都认为春来就是府里的二姑娘。玉锁一拿出来,祝夫人和祝大人也肯定春来就是他们的孩子。
祝夫人还觉得真是血脉相连,她祝冬去觉得合眼缘的孩子居然真是她的亲妹妹,真是了不得哟。
三月二十七这一天是放告日,祝冬去去了县衙。
呈上前几天在县衙库房抄录的当年《迷失子女》报案卷宗,盖过县印,作为正式副本。
上面登记着当年那孩子的走失年月日、乳名、身上胎记、随身信物。
然后是春来的奴婢红契原件,证明春来在祝府服侍的时候,并不知晓春来是祝府的骨肉。
再然后是春来的放良官帖,上面有县衙的备案盖章,证明奴籍已经合法消除。
认亲归宗状正本一份,副本一份。写明证人俱已亡故,春来幼时离散,不知道家里的事情;列明所有书证物证;还写清楚祝家的诉求:勘验归宗,注销独户,归入本家户籍。
这就是全套附件了。祝冬去得了传票,回府等着升堂。
升堂这天,先传祝冬去。细细问了孩子的走失年月日,原因,地点,当时年龄,乳名。往何处找,找了多久,为什么没有再找。
由于春来曾经还是祝府的奴婢,知县还额外问了些问题。祝冬去跪在东边,一一答了。
然后传的是春来。最重要的问题就是,她是否愿意回归本家户籍。
春来自然没有异议。
稳婆看春来的胎记的时候,祝冬去心里难免焦躁,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只求不要被看出来。
幸好,胎记和信物都没有问题。
祝冬去和春来分别在供词上画押。知县写判词,下发《认亲归宗勘帖》。祝冬去持勘帖在户房备案。
至此,春来正式更名为祝春来。
祝冬去吩咐管事的准备大摆宴席,既庆祝家里的大姑娘成了进士,又庆祝家里失散多年的二姑娘找回来了。
祝冬去这边其乐融融,系统那边就不是这样了。馆选需要上交自己平时的策,论,赋。但是祝冬去肯定不会主动上交。
那怎么办呢?系统看着傻乐呵的祝大人和祝夫人,心里有了盘算。
它在两人的浅层意识里埋了一个种子。
姑娘应当更进一步,应当再往上走,祝老夫人和祝老太爷都是朝中重臣,姑娘作为祝家的家主,也要重振祝家门楣才对。
看着两人去翻祝冬去的书房,系统的球身诡异的晃了晃,好像在高兴。
没几天,祝冬去就接到了翰林院的“行取”通知。
祝冬去:?
“我什么时候参加的馆选……?”祝冬去怀疑自己是不是失忆了。于是她喊来系统。
系统谄媚的往她身边凑,“哎呀,宿主您别管是什么时候参加的,反正就是参加了就对了,嘿嘿。”
祝冬去一把抓起这个球就扔出去,“走你!”
扔是扔了,东阁的馆选正试还是要去参加的。不然就是小命不保了。可怜祝冬去在现代都没有这样的考试。这和裸考有什么区别?!
哦哦,裸考挂了不会死。
……唉,说冷笑话也没办法安慰到自己。祝冬去只能强制自己乐观起来。考吧。不考会死的。
她来到书房,先整理了“祝冬去”写过的诗词策论,又苦命的继续看治国之道。
“祝冬去”的笔墨必须要看,不然文风不一样,会直接被判为不合格卷,说不定还会影响到家里。好不容易才弄好春来的户籍,不能一下子把春来又拖进泥沼。
今天吃完宴席,第二天祝冬去就踏上了去考试的路。
黎明,祝冬去已经站在东阁门前。由礼部吏员点名入内。
比起殿试,馆选正试多了制、诰、奏疏以及史论。幸好祝冬去这一科没有加应制诗,不然她真的要玩完。
不过就算没有应制诗,祝冬去也应对的较为艰难。一直嘀嘀咕咕的背着每一样还有的格式。总算是有惊无险的答完题。
她一身轻松的回府了。批卷的考官就不那么轻松了。祝冬去的卷子,文风倒是一致。但要说书法,勉勉强强;要说格式,马马虎虎;要说观点,太过新颖。
按理来说,祝冬去的卷子是不会在庶吉士名单上的。但巧就巧在,批卷的考官是内阁阁臣,批她卷子的恰好又是内阁首辅,刘正明刘大人。
刘正明可是记得的,她祝冬去的殿试卷子,是被陛下朱笔批过的。说明什么?说明陛下认为此人可用啊!既然可用,那当然要送进翰林院好好栽培。
再者说,刘正明也是看过祝冬去的殿试考卷的。这观点,这文风,这书法,除了祝冬去没跑了。
最后,祝冬去勉勉强强的捞了个第十六名——一共就录取了十六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