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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番外二 母亲家宴之后 二十天没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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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月回来以后又过了两个月,京市入夏。母亲打来电话,说的还是同一件事:回来吃个饭。
母亲在电话里没讲原因,只说人齐,来就行。池屿问都有谁,母亲说来了就知道,问那么多干什么。
「妈这是又要摆一桌。」温霁说。
「她高兴。」池屿说。
这两个月两个人各忙各的。池屿在组里,一走就是二十天;温霁关在家里做新专辑的编曲,常常做到半夜。
分开的头一个礼拜还好,第二个礼拜开始,两个人说话的时间就挪到了后半夜。挪到最后几天,连视频都不怎么开了,只互发几条。
第二十天晚上十一点四十,池屿到家。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她拖着箱子走过去,灯一层一层亮上来,亮到三楼才停。她把箱子推到门口停好,还没抬手,门就从里面开了。
温霁穿着睡衣站在门口,头发扎得很松,耳边散下来一绺。她显然是刚从桌前起来的,脚上只有一只拖鞋。池屿看了她两秒,什么也没说,把箱子往门边一推。
门在背后关上的时候响声还没散完。温霁整个人被按在门板上,背贴着那块凉木门,嘴还没来得及张开。
这个吻很深,深到两个人都换了两次气。池屿的手扣在她后颈上,指腹压着那块骨头,压得有点重。
「你瘦了。」池屿说。
「你也没胖。」
第二句还没说完就被堵回去了。箱子的轮子还在门口歪着,地上留着一路的灰。
二十天攒下来的东西不肯一次用完。两个人在玄关站了很久,久到脚下的地砖都被踩热了。
后来池屿把手伸进她睡衣下摆,一路往上,掌根压到肋骨。温霁抖了一下,手指攥住她的手腕,没拦,也没松开。
进不去的时候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看得都很短。之后的路是被抱过去的,从玄关到那张床,中间撞开了两扇虚掩的门。
灯一直没开。窗帘让人拉开了,这一晚月色很足,洒进屋里,落在两个人的皮肤上。
「二十天。」池屿说。
「嗯。」
「你数了没有。」
温霁很轻地说了一句什么,说的像是数了。
事后两个人在黑着灯的屋里躺了很久。温霁的手指在池屿头发里来回梳,梳得很慢。她忽然弯腰在池屿肩膀上咬了一口,池屿嘶了一声。
「留个印。」温霁说。
「留它干什么,我明天还得去现场。」
「那就别洗。」
第二天早上池屿果然没洗那块地方。她出门前照镜子,照到肩膀那儿自己笑了一下。
家宴那天是两个礼拜以后,出门前两个人在家吃了粥。粥是温霁熬的,熬得很稠,池屿喝了两碗,喝完把碗推到一边。
温霁那阵子睡得晚,早上起不来,粥是头天晚上泡的米。池屿喝完把锅底刮干净了,刮完才开口说话。
池屿出门前把阳台上晾的衣服收了,收进来一件一件叠,叠到第二件才发现手里那件是温霁的。
叠完她把温霁那件挂回衣架上,挂的时候顺手把袖子捋平,捋完看了一眼,才去拿自己那件。
温霁在屋里喊她,喊了三声没人应。她披着外套走出来,站在阳台门口,看着那个人把最后一只袜子夹上衣夹。
「走了。」池屿说。
「嗯。」
温霁没动,她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回来再说。池屿回头看她,这句话说得平平常常,可说的人眼神不对。
她放下手里的袜子,往屋里走。温霁站在门口等她,等她走到跟前才伸手,把外套往下拉。
结果被反将了一军。外套被人从背后兜住,兜严实了,两个人在那件宽大的外套里贴了个彻底。阳台上风有点大,两个人站在风口上,谁也没说进去。
「真的要走了。」
「嗯。」
「妈那边十点半。」
「来得及。」
那天早上最终还是晚了二十分钟。温霁坐在床边重新扎头发,扎了三次才扎好,池屿在她背后笑。
出门前两个人先去了一趟市场。天热,市场里闷,卖肉那排挂着风扇,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
池屿挑了一个西瓜,抱在怀里很沉,抱一段就要换一只手。温霁说太沉了,池屿说沉就沉,妈爱吃。
卖西瓜的老头说这个瓜保熟,切开不熟不要钱。池屿说不用切,抱走就行,老头说你倒爽快。
温霁又买了一袋活虾。装袋的时候跳出来一只,跳在地上,两个人弯腰捡了半天,捡起来虾还在蹦。
临出市场温霁又回头买了一把香菜,攥在手里一小把。池屿看了两秒,走出几步才问,给妈买的,温霁说,嗯。
从市场到母亲家走路二十分钟。太阳把路面晒得发白,两个人各拎一袋,走一段换一次手。
到母亲家是十点半。楼道的门开着,还没上楼就能听见厨房的抽油烟机在响,一直没停过。
楼下碰到邻居在收快递,看见两个人手里拎的东西,说了一句,这是回娘家啊。池屿应了一声,没多解释。
陈阿姨先到的,正坐在小凳上择豆角。择好的放进盆里,择掉的扔在脚边摊开的报纸上,摊了小半张。
母亲在灶台前,锅里的水正开着,蒸汽把窗户糊了一层,糊得看不清外面。
母亲回头看了一眼两个人手里的东西,说买这么多干什么。池屿说不多,母亲说,西瓜放下,虾拿去泡着,别捂坏了。
温霁进了厨房要接母亲手里的刀,母亲没给,只让她把豆角洗一遍。她洗了三遍,陈阿姨说够了,再洗就烂了。
池屿把西瓜抱进厨房,放在水槽底下。放完洗了手,洗完站在旁边看母亲切肉,看了一会儿被赶出来了。
祝棠和陆斯年是十一点到的。祝棠拎着两瓶酒,陆斯年抱着一箱饮料,箱子压得他肩膀歪着。
陆斯年把箱子放下,长出了一口气,一只手在肩膀上揉了两下。
「你这是搬了一趟家吧。」母亲说。
「他非要买一整箱,说散装的不好拿。」祝棠说。
母亲说,家里有杯子,喝不了那么多,剩下的你俩搬回去。陆斯年说他搬得动,母亲说,搬得动也得搬,谁让你买一整箱。
陆斯年把饮料一瓶一瓶往外拿,拿了六瓶摆在桌上,剩下的原封不动摞回墙角,等着吃完再搬。
许知晚和她母亲是十一点半到的。许知晚手里提着一个蛋糕盒子,盒子不大,上面系着绳。
她母亲姓罗,退休前在中学教数学,话不多。进门先把鞋摆正了,摆完才抬头跟人打招呼。
母亲迎出来,说罗姐来了,罗阿姨说早就该来,一直没好意思。母亲说,吃饭而已,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那天的桌子摆了八副碗筷。桌子是那张旧的,中间加了一块板,加完刚好坐得下,坐下还剩一点空。
摆碗筷的是母亲。摆到第七副的时候顿了一下,把第八副往里挪了挪,挪到不挡路的地方。
菜是十个,两荤两素,剩下的是凉菜和汤。母亲做菜讲究个数,说十个是整数,好记。
桌上有红烧肉、一条鱼、豆角、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盆汤。鱼是整条的,母亲说整条上桌才像样。母亲说完开饭这两个字,桌上的筷子几乎是同时动的。
桌上最闹的是祝棠和陆斯年。祝棠挨个倒酒,倒到陆斯年跟前被母亲拦了,说开车的不许喝。
陆斯年说他没开车,坐祝棠的车来的。母亲说,那也不许喝,等下还得搬东西。陆斯年问搬什么,母亲说搬桌子;他说桌子不是摆好了吗,母亲说吃完还得撤,撤完还得擦。
全桌都笑了,陆斯年也笑,笑完埋头吃菜,吃了两大口才抬头。
陈阿姨坐在母亲旁边,两个人聊的是小区里的事:谁家的孩子考上了,谁家的水管漏了,谁家换了防盗门。
罗阿姨话少,吃得也慢,每样菜只夹一筷子,夹完放下筷子听别人说,偶尔点一下头。
许知晚坐在她母亲旁边,给她剥虾,剥一只放一只,剥的时候虾壳不碎,剥得很干净。
「我自己来。」罗阿姨说。
「你手上刚沾了油。」许知晚说。
罗阿姨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没再说话,把碗往许知晚那边推了推,推得很轻。
母亲坐在主位上,看谁碗空了就往谁碗里添。添到温霁跟前时说了一句,你还是这么瘦。
「我一直这样。」温霁说。
「那你就多吃点,别光说话。」母亲说。
罗阿姨忽然问温霁,做一首歌要多久。
「快的几天,慢的能拖一年。」温霁说。
罗阿姨说,那你那些歌,都是算了日子发的。桌上静了一下,温霁说,是,罗阿姨点点头,说,讲周期,这个好。
罗阿姨又问,那你算过没有,一首歌里有多少拍。温霁说算过,罗阿姨说,那就对了,凡事都讲个整除。
母亲在旁边听着,给罗阿姨添了一勺汤,添完把汤勺搁回锅里,什么也没说。
饭吃到一半,母亲起身去阳台收衣服。陈阿姨跟了出去,罗阿姨也跟了出去,三个人在阳台上站着。
三个长辈在阳台上说话,声音不高,隔着一层纱门,厨房里只能听见几个字,听不齐全。听见的是母亲那句:那时候也不知道,还以为她俩是同事。
陈阿姨说,我也是,我看她俩站在一块儿,站得比同事还远。罗阿姨说了一句,现在近了。
三个人笑了一阵。笑声被纱门滤过,传到厨房里只剩下一点,像风吹报纸的声音。
母亲在阳台上又说了句什么,没听清,只听见陈阿姨接的一句:那现在不用装了吧。三个人又笑了一阵。
厨房里两个人正在切西瓜。听见这一句,谁也没有抬头,谁也没有停手,刀在瓜皮上一下一下地走。
切完西瓜,池屿把最中间那块挖出来,放进一只小碗,端出去放在母亲面前,放完没说话就回来了。
「我不吃中间的。」母亲说。
「你爱吃。」池屿说。
母亲接过去吃了,吃完说了个字,甜。
饭后人都坐在客厅里说话。祝棠要帮忙收拾,撸了袖子往厨房走,被母亲拦下了。
「让她们洗。」母亲说。
「我洗得快。」祝棠说。
「她们洗得惯。」
祝棠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两秒,看的是水池边那两个人,看完了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坐着了。
两个人挤在厨房洗碗。水池只有一个,一个洗,一个擦,肩膀贴着肩膀,跟当年那一次一模一样。
盘子比往常多,摞在水池边上,摞了两摞,高的那摞有点歪,歪着也没倒,谁也没去扶。
温霁伸手把那摞扶正了,扶完接着擦,擦完一个递一个,递的时候两个人的手碰了一下。
碗洗到一半,池屿的手肘碰了一下温霁的,碰得很轻,碰完谁也没有让开,两个人还是挨着。
水一直开着。声音把客厅里的说话声盖住了大半,盖得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听得见一阵一阵的笑。
「你袖子湿了。」池屿说。
「你也是。」
池屿把袖子往上卷了一截,卷到手肘上面,卷完接着洗,洗完整整一摞才停手。
洗完两个人站在水池边把手擦干,用的是同一条毛巾。擦干以后谁也没有先走,站着看了一会儿水池里那点水。回到客厅坐下,罗阿姨忽然问了一句,你俩是怎么认识的。桌上静了一下。
「工作。」池屿说。
「很久了。」温霁说。
「这也叫回答。」祝棠在旁边笑。
母亲把最后一盘西瓜端上来,端完坐下,才慢慢说了一句,装吧,接着装。
全桌都笑了,陆斯年先看了圈别人,看完才跟着笑,笑得比谁都晚。
池屿低头吃西瓜,吃了两口,抬头看了一眼温霁,看完又低下头。两个人谁也没有解释。
下午两点多客厅里摆开了牌桌。母亲和陈阿姨一拨,罗阿姨捏着牌慢慢地看,祝棠在旁边指点,指点到一半被陆斯年戳穿。许知晚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回单位消息,回一条锁一次屏。
池屿被喊去看母亲柜子里那只旧樟木箱。箱子里是些老东西:票证、粮本、几件没拆线的旧衣服。
母亲说,你帮我翻翻,看有没有发霉。池屿掀开箱盖,一股樟脑味涌上来。
她蹲在地上翻了没两分钟,感觉身后多了个人。回头的时候对方的脸离得很近,近得能数清睫毛。
「你进来干什么。」
温霁说,妈让我来看看。说完这句也没退,蹲下来跟她一块儿翻。
屋里没开灯,只有半扇窗帘透进来的光。两个人的脑袋凑在一块儿,凑了很久,一件衣服也没翻出来。
温霁的手从她腰侧探过去,探得很慢。指尖碰着那道肋骨,往上钩了一下,钩得池屿整个人抖了一下。
「别在这儿。」池屿说。
「你说不要在阳台。」
「这儿也不行。」
客厅里传来牌桌上推牌的声音,哗啦一下,哗啦又一下。有人在笑,有人数钱,有一个人的声音一直是桌上最响的。卧室的门虚掩着,没锁,连插销也没有。
后来那个门被人从里面轻轻带了一下,带完才想起来这扇门从外面推得开。
时间不多,前后不到二十分钟。中间有一回隔墙传来母亲的脚步声,走到门口又拐走了,两个人都在那十几秒里停得死死的。
那十几秒里谁也没出声,连呼吸都压在嗓子里。脚步声远了以后,最先松劲的是温霁。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池屿从后面捂住她的嘴,捂到一半自己也笑出声来。
「你还笑。」
「你也是。」
再出门的时候两个人的脸色都比关起门那会儿规矩多了。衣服整理得一丝不苟,只有鬓角那两块是湿的。客厅里牌局正紧,母亲抬头看了她们一眼,说,翻完了。
「翻完了。」池屿说。
「发霉没有。」
「没有。」
母亲说,那就好,我还说拿出来晒晒,说完低头接着看牌。
散场是三点半。母亲把剩下的菜分装成几袋,一袋给陈阿姨,一袋给罗阿姨,一袋给祝棠。
祝棠那袋装的是排骨。母亲说,这个回去热一热就能吃,别老在外面买,外面的油不好。
陆斯年拎着三个袋子下楼,祝棠空着手跟在后面,跟到一半回头说了句,你慢点。
罗阿姨临走拉着母亲的手说了两句,说的是下回去她家吃,让她什么都别带。
母亲说,行,我带锅去。罗阿姨说,带锅也行,我家里锅小。
临走温霁去阳台把母亲没收完的衣服收了,收进来搭在沙发背上,搭完把空衣架归拢到一只手里。
两个人最后走的。走到门口,母亲又从屋里拿出一袋东西,是早上蒸的包子,还温着。池屿说家里还有,母亲说留着明早吃,别空着肚子出门。
母亲站在门口,看着两个人换鞋。池屿蹲下去系鞋带,系了两次没系上,温霁弯腰替她系了,系完站直,两个人的额头差点碰上。母亲说,下回不用等我叫,回来吃饭就行。
下楼的时候天还很亮。楼下的树影子拖得很长,从台阶底下一直拖到院门口,被踩上去也不破。
走到楼下,池屿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阳台上站着一个人,是母亲。母亲把手拢在嘴边,喊了一句:回来吃饭。
池屿应了一声,应得很大声,整条楼道的窗户都听得见,有人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
院门口的树上有蝉,叫得一阵一阵。有个小孩骑车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穿过去的时候按了一下铃。回到家是五点半,进门以后两个人没开灯,谁也没先说话。
鞋是踢掉的,踢得很随便,一只东一只西。包扔在沙发上,那袋包子忘了放进冰箱。
后来两个人在玄关站着把外套脱了。脱到最后一件的时候,动作忽然就变了方向。
这一次不急。早上那二十分钟没做完的事,中午那十几秒憋住的事,都攒到了这一晚上。
窗帘是一路从客厅拉到卧室的,拉得严严实实,把六点半的天光全关在外面。
卧室外头能听见楼下的孩子跑,跑一趟又一趟。屋里什么声音都不外露,全给压回去了。
中间歇过一回。温霁侧过身去够水,杯子还没送到嘴边就被扯了回来,水洒出半杯,浇在床头柜上。
「你急什么。」
「我急了吗。」
「你一直都急。」
这一句说完,杯子和枕头一起掉在地上,谁也没去捡。
灯是后半夜才开的。开的时候两个人样子都不太好看,头发贴在脸上,身上全是汗。
温霁靠在床头,脸埋在池屿肩窝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她后颈那点碎发。
「妈说的那句。」她说。
「哪句。」
「回来吃饭。」
池屿笑了一下,手在她后背上拍了拍。温霁抬起头,眼睛亮得少见。她说,我觉得挺好的。
「什么好。」
「有人说这句。」
屋里静了一会儿,窗外的蝉还在叫,叫得比下午弱了些,叫一阵歇一阵。
池屿侧过身把她揽过来,两个人面对面躺着,距离近得能听见对方的呼吸。
「以后天天有人说。」
「那是妈。」
「我说也行。」
温霁听完这句没接话。她把脸重新埋回去,埋了很久,呼吸才一点点平下来。
那晚之后的第二天早上,两个人又睡过头了。醒的时候快十点,太阳把窗帘晒透了。
包子还在玄关,母亲的那袋。温霁起来把包子放进冰箱,放完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张鞋,还是一只东一只西。她蹲下去把它们摆正了,摆完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后来她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喊的是池屿的名字。喊完没人应,她走过去推门。
屋里那个人还在睡,昨夜留下的印子一路从锁骨延伸到肩膀。温霁站在门口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