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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子,打个折吧
三更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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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天的夜露重得打湿衣摆。
靖安伯府的后墙根,一道玄色身影抬手扣住墙垛,翻身便落了院内,落地无声,像片融进夜色的影。
霍衍正蹲在书房地上,对着一摊碎琉璃唉声叹气。手里还捏着半盏琉璃灯座,是昨天从河里捞上来的,灯面都泡花了。
他正琢磨着怎么跟宫里交差,忽然眼角瞥见窗户外头立着个人影,绯色官袍绣着獬豸,背光站着,跟勾魂的阎王似的。
“哐当。”
霍衍手里的灯盏直接捏碎了。
“萧重渊!你有病啊!”他跳起来指着窗外,“你来就来,挂墙上做什么?演夜闯勋府那出?”
窗“吱呀”一声被推开,萧重渊翻进来,拍了拍衣摆的夜露,眉头微蹙:“小声点。想把巡夜的引来?”
“你也知道怕巡夜的?”霍衍嗤笑一声,抱着胳膊斜睨他,“堂堂凉国公,半夜三更翻墙进我伯府,说出去,御史明天就能把奏折堆你御案上。”
萧重渊懒得跟他贫,往地上那堆碎琉璃抬抬下巴:“说正事。那灯,赔多少。”
霍衍眼睛一亮,故意拖长调子:“哟,这是来替人讲价的?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为了那位撞我车的妇人。说说,是你哪位恩人的姐妹?是送伤药那个,还是递桂花糖那个?”
萧重渊眉峰一蹙。
伤药?桂花糖?
这点破事,他怎么知道的?
“你调查我?”
“哪儿用调查。”霍衍笑得直拍桌子,“全京城谁不知道?就你自己觉得瞒得严实。城南巷三号院,天天值夜不归宿,还总旗呢——萧重渊,你装底层武官装上瘾了?”
他凑过来,挤眉弄眼:“我说,那苏姑娘到底什么来头?能劳动你国公爷半夜翻墙来讲价?八千两的价,她给你多少好处?”
“四千两。”
萧重渊没接他的茬,直接报数,语气平淡得像在菜市砍价:“灯是旧的,粘过三回。书是坊间翻刻的,撑死值五百两。四千两,够你重做两盏灯,再买一箱子书。”
霍衍瞪大眼睛:“你砍价砍到我头上来了?那是御赐的!御赐!”
“你上个月摔碎御赐砚台,怎么跟陛下说的?”萧重渊抬眼看他,眼神平静,“‘臣不慎,砚台年久酥裂’。要不要我帮你回忆?”
霍衍:“……”
行,算他狠。
“四千就四千。”霍衍泄了气,瘫坐在椅子上,忽然又想起什么,坐直了盯着他,“不对啊萧重渊。你半夜翻墙,就为了给人家姐妹砍四千两银子?这算什么?你什么时候转性做起善事了?”
“礼尚往来。”萧重渊淡淡道。
“礼尚往来到翻墙?”霍衍指着他的鼻子,笑得直抖,“你脸呢?萧重渊,你脸呢?”
萧重渊面不改色:“抵押了。”
霍衍愣了三息,猛地拍着大腿狂笑起来,笑得直咳嗽:“抵押……哈哈哈哈!你也有今天!为了个民间小娘子,你脸都不要了?”
笑够了,他才抹着眼泪坐直,正了正神色:“说真的,你到底怎么打算的?当初你跟我说,娶妻就是应付老夫人,考察人品,不行就和离。这都快俩月了,还考察呢?”
萧重渊垂眸,看着地上碎琉璃的反光,光影晃得他眼底柔了些。
半晌,他才淡淡“嗯”了一声:“嗯,还在考察。”
嘴上这么说,手却已经从袖中摸出四张千两的银票,推到霍衍面前。又拿出张素纸,提笔写了几行字,是赔偿了结的文书,落了款推过去。
“钱给你,文书签了。这事到此为止,不许再找她麻烦。”
语气带着点不容置喙的护短。
霍衍挑了挑眉,没戳破他。拿起笔刷刷签了字,把文书推回去,嘴里还嘟囔:“还考察呢,我看你是考察得自己都栽进去了。”
萧重渊假装没听见。
又坐了片刻,霍衍忽然叹了口气:“说起来,你都娶妻了,我还单着呢。再拖几年,以后儿子出世都得管我叫叔公。”
“至少我不把人挂墙上。”萧重渊毒舌回去。
“你挂得比我熟练。”霍衍反唇相讥。
两人对视一眼,都别开脸,嘴角却都勾了点笑意。
毕竟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发小,谁还不知道谁。
天蒙蒙亮的时候,苏慕晴刚打开院门,就见门口放着个青布包裹。
拎进来拆开,最上面是四张银票,每张一千两,整整齐齐。下面压着张文书,盖着靖安伯府的朱印,写着“赔偿已清,再无纠葛”。最底下压着张字条,字迹凌厉挺拔,是萧重渊的字:
灯已赔。文书是添头。借据作废,利息照收。周末陪我去个地方。
苏慕晴捏着那张字条,眉头皱得紧紧的。
四千两?
他一个从七品总旗,哪来的四千两银子?还有靖安伯府的文书,那是勋爵人家,他一个小小武官,能说得上话?
她心里疑团滚来滚去,攥着字条就往主屋走。
萧重渊刚洗漱完,正擦手。见她进来,抬了抬眼:“醒了?”
“这四千两,哪来的?”苏慕晴把银票拍在桌上,“还有靖安伯府的文书,你怎么弄来的?”
“借的。”
他答得干脆,面不改色:“跟同僚借的。托了点关系,跟衍伯府说通了,赔四千两就了了。”
“跟同僚借?”苏慕晴盯着他,“你同僚这么有钱?一借四千两?”
萧重渊别开脸,拿起桌上的茶杯:“总归有办法。你别管怎么来的,先用着。”
苏慕晴看了他半晌,他从袖中摸出一块令牌在指尖转了一下,苏慕晴没看清是什么,但那个动作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她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最终选择不问。
她不敢深究。因为她害怕一旦追问,现有的安稳生活就会打破,她害怕失去这个“屋檐”。
转身回屋,拿了笔墨纸砚过来,“唰唰”写了张新借据,推到他面前。
“旧的作废,写新的。本金四千两,利息按街坊两倍算,利滚利。”她指着落款,“签字画押。省得以后你说我赖账。”
萧重渊低头看着那张借据。
“利滚利”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带着点较真的劲儿。
他拿起笔,蘸了墨,一笔一划签上自己的名字。
落笔的时候,心里却莫名想——
利滚利啊。
滚一辈子,好像也不错。
他抬眼,看着对面女子认真算账的侧脸,晨光落在她鬓角,绒绒的。
这日子,好像真的,快瞒不住了。
可瞒不住……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他放下笔,指尖轻轻摩挲着“萧重渊”三个字的墨迹。
反正,日子还长。
利滚利,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