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川纪》阅舟

20、第二十章 陈见川那味儿，我好像在哪闻过 温以宁去霁

　　温以宁是第二天中午去的霁川资本。

　　沈霁川昨晚喝了两碗排骨汤。玉米吃了。胡萝卜没动。温以宁问她为什么不吃。沈霁川说“你不吃的我也不吃”。温以宁看了她一眼。把自己的碗推过去。碗里还有几块胡萝卜。沈霁川低头看着那几块胡萝卜。夹起来吃了。嚼了两下。咽了。表情没什么变化。温以宁看着她把胡萝卜吃完。嘴角弯了一下。没说什么。今天早上出门前，沈霁川在玄关换鞋。温以宁站在厨房里盛汤。排骨玉米汤。昨晚剩的。热了一下。装进保温饭盒。她递给沈霁川。沈霁川接过去。看了她一眼。

　　“你去公司？”

　　“嗯。季度总结。下午还有会。”

　　“汤带着。”

　　“好。”

　　“中午喝。”

　　“好。”

　　温以宁站在玄关。手扶着鞋柜。看着沈霁川把保温饭盒放进公文包。黑色的包。方方正正的。拉链拉上。沈霁川推门出去之前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她一眼。温以宁的脚上穿着拖鞋。今天穿好了。没有光脚。沈霁川的视线在她脚上停了一秒。然后出门了。门关上之后，温以宁靠着鞋柜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回房间。换衣服。出门。她本来不打算去的。但陆衍给她发了消息，说沈霁川中午的会议开到十二点半，午餐时间只有四十分钟，大概率又是随便吃两口。温以宁看完消息，把汤重新热了一遍。装进保温饭盒。出门。

　　霁川资本的大堂跟上次一样，冷白色的灯，大理石地面，前台小姑娘认出她了。点了下头。递了访客卡。“十八楼。沈总还在开会。您去她办公室等。”温以宁接过卡。往电梯走。电梯门口站了几个人。她站在边上等。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出来两个人。都穿着深色西装。她走进去。按了十八楼。门要关的时候，外面有人伸手挡了一下。门重新打开。一个人走进来。深灰色西装。短头发。细框眼镜。冷杉混烟草的味道。从门缝里灌进来。温以宁的鼻腔在那一瞬间收紧了。她的腺体跳了一下。胃里翻涌了一股酸水。她攥紧了手里的保温袋。那个人走进来。站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没有回头。电梯门关上。

　　温以宁靠在角落里。看着他的后背。深灰色的西装。熨得很平。肩线很利。后颈的头发修得很齐整。耳朵上有一颗很小的痣。她的视线从后颈移到他的侧脸。下颌线很硬。嘴唇抿着。她盯着那个侧脸。脑子里翻涌着很多东西。晚宴那晚。休息室里。她蜷在沙发上。后颈的腺体被诱导剂烧得发烫。雪松压下来的时候。她闻到的是冷杉混烟草。从这个人的西装上。从那个被换掉的抑制剂里。从她的腺体深处。一模一样。她能确定。就是这个人。陈见川。

　　电梯上行。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到了一楼到二楼之间的时候。陈见川动了一下。他的手抬起来。按了顶楼的按钮。然后他转过身来。靠在电梯壁上。面对着温以宁。

　　“温小姐。”他的声音很低。很平。跟沈霁川的那种平不一样。沈霁川的平是收着的。他的平是压着的。底下有东西。温以宁看着他。没有退。她站在角落里。保温袋攥在手里。

　　“陈副总。”她说。声音也平。

　　陈见川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只是嘴角抬了一下。他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的保温袋。又移回来。

　　“给沈总送饭。”

　　“嗯。”

　　“她中午有会。可能没时间吃。”

　　“我放她办公室。”

　　“你进不去。十八楼的办公室需要指纹。访客卡只能到前台。”

　　温以宁看着他。他知道得这么清楚。连她进不去都知道。她没说话。电梯到了十楼。门开了。外面站着一个人。看了他们一眼。没进来。门又关上了。陈见川还在看着她。冷杉混烟草的味道在密闭空间里越来越浓。温以宁的胃里翻涌得更厉害了。她的白茶从后颈往外渗了一点。很淡。但陈见川的鼻子动了一下。他闻到了。他的视线移到她的后颈。停了一秒。然后移回来。

　　“你信息素有点紊乱。”他说。“发情期最近不太规律吧。被诱导过之后。腺体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

　　温以宁的手指在保温袋上攥紧了。

　　“你知道。”

　　“我知道。”陈见川说。声音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那晚的事。是我手下人做的。我签的字。”

　　温以宁的呼吸变浅了。她看着他的脸。看着他嘴唇开合。听着他说出那些话。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今天午饭吃了什么。

　　“你签的字。”温以宁重复了一遍。

　　“嗯。本来想用你让沈霁川收手。但她没收。她把你搬进了她家。”陈见川说。“我后来想了想。这个办法不对。你是她的弱点。但你不受她控制。她自己都控制不了自己。她把你放在眼皮底下。但这没用。你还是会出门。还是会一个人去琴行。还是会被我的人拍到。”

　　温以宁的手在抖。保温袋的提手在她手指上勒出了红印子。但她没有退。她只是站着。看着陈见川。电梯到了十五楼。门开了。没人。门关上。

　　“你想干什么。”温以宁说。

　　“我想跟你做一笔交易。”陈见川说。“你离开沈霁川。回你原来的地方。我保证没人再动你。你的琴行。你的生活。都不会有人打扰。你只要离开她。”

　　温以宁看着他。陈见川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很冷静。嘴角还是那个不算笑的弧度。她盯着那张脸。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陈见川说“你只要离开她”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点很薄的东西。像是他自己也不确定这件事能不能成。他的眼神从温以宁脸上移开了一瞬。移到电梯的数字显示屏上。只是很短的一瞬。但温以宁看到了。

　　“你不确定她会让我走。”温以宁说。

　　陈见川的视线收回来。看着她。

　　“你以为她会放你走。”温以宁说。“你觉得她把你逼到墙角了。你在她面前没有胜算。所以你来找我。你想从我这里下手。因为你搞不定她。”

　　陈见川的脸上终于有了变化。很轻。下颌线绷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消失了。

　　“沈霁川把证据给了审计部。又给了沈望山。”温以宁说。“你爸的事查完了。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你只剩这一张牌。我。你想用我换一条路。但你忘了。我不归她管。我也不归你管。我归我自己。”

　　电梯到了十八楼。门开了。温以宁提着保温袋走出电梯。她走得很快。但没有跑。她走到走廊里。陆衍站在办公室门口。看到她。往前迎了一步。

　　“温小姐。”

　　“沈霁川呢。”

　　“还在开会。你怎么了。脸白。”

　　温以宁把保温袋递过去。手还在抖。陆衍接过袋子。看了一眼她身后。电梯门正在关上。陈见川站在里面。看着温以宁的背影。门合上了。

　　“电梯里碰到陈见川了。”温以宁说。

　　陆衍的表情变了。他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然后看着她。

　　“他说什么了。”

　　“说让我离开沈霁川。说给我保证。说这是交易。”

　　陆衍看着她。

　　“你进去等。沈总马上出来。”

　　温以宁被带进沈霁川的办公室。门关上。她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还在抖。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上有红印子。是保温袋的提手勒出来的。她攥了攥拳。松开。又攥了攥。过了几分钟。门开了。沈霁川走进来。步子比平时快。她看到温以宁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太好。她走过来。蹲在她面前。

　　“陆衍跟我说了。”沈霁川的声音很低。“电梯里。陈见川。”

　　“嗯。”

　　“他碰你了没有。”

　　“没有。”

　　“他说什么了。”

　　“让我离开你。”

　　沈霁川看着她。温以宁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沈霁川看到她的指节上有红印子。她伸手把温以宁的手拿起来。翻过来看。红印子。没破皮。她握着温以宁的手。掌心很烫。

　　“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归你管。也不归他管。”

　　沈霁川看着她。温以宁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沈霁川松开她的手。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接通了。沈霁川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但温以宁能听到每一个字。

　　“陈见川。你刚才在电梯里跟我的人说了什么。”

　　那头说了什么。温以宁听不到。但沈霁川听着。没说话。听了大概半分钟。然后她开口了。

　　“我查完了。你爸的事。所有的。审计部拿到了。沈望山也拿到了。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自己走。还是我送你。”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转过身来看着温以宁。温以宁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沈霁川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沈霁川伸手把靠垫拿掉了。然后她把温以宁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

　　“以后不要一个人来公司。让陆衍接你。”

　　“我没事。”

　　“我知道你没事。我不行。”

　　温以宁看着她。沈霁川的侧脸在办公室冷白色的灯光下，线条很硬。但她的耳朵尖有一点粉。温以宁看着她。然后她把头靠在了沈霁川的肩膀上。沈霁川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松了。她的手还握着温以宁的手。没有松开。办公室里很安静。电脑风扇嗡嗡响。窗外的天阴着。像是要下雨。但还没下。温以宁靠着沈霁川的肩膀。闭着眼睛。沈霁川的腺体在她靠上去的时候跳了一下。雪松的味道往外渗了一点。很淡。但温以宁闻到了。她的白茶也在回应。甜味翻上来。苦味退下去了。

　　“沈霁川。”

　　“嗯。”

　　“你刚才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好低。”

　　“嗯。”

　　“像在磨刀。”

　　沈霁川没接话。但她的手收紧了。温以宁在她肩膀上靠了一会儿。然后坐直了。看着她的脸。

　　“汤在保温袋里。陆衍拿着。你喝了。”

　　“好。”

　　“我看着你喝。”

　　沈霁川看着她。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陆衍站在外面。保温袋递过来。沈霁川接过去。关上门。走回来。坐在沙发上。打开保温袋。拿出饭盒。拧开盖子。排骨玉米汤。热气冒上来。她拿着勺子。喝了一口。温以宁坐在旁边看着她。

　　“怎么样。”

　　“刚好。”

　　“盐呢。”

　　“刚好。”

　　温以宁看着她喝汤。一勺一勺的。喝得很慢。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外面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有人在说话。但门关着。那些声音进不来。温以宁坐在沙发上。看着沈霁川喝汤。看着她把排骨啃干净。看着她把玉米吃了。胡萝卜也吃了。碗空了。沈霁川把饭盒盖上。放回保温袋。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温以宁。

　　“明天刘姐来。你把那个抽屉里的盒子给她看。”

　　温以宁愣了一下。“哪个盒子。”

　　“便签那个。”

　　“为什么给她看。”

　　“她会高兴。”

　　温以宁看着她。沈霁川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温以宁听到她说“她会高兴”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点很轻的东西。像是她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她的耳朵尖又红了。温以宁没拆穿她。她只是点了点头。

　　“好。”

　　沈霁川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翻开文件。温以宁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工作。过了一会儿。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

　　“电梯里碰到陈见川。他说让我离开她。我说我不归谁管。沈霁川打电话。声音像磨刀。她喝了汤。全喝了。胡萝卜也吃了。她说明天让刘姐看盒子。她耳朵红了。”

　　打完她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里。靠着沙发。看着沈霁川。窗外的天还是阴着。但温以宁觉得这个房间没那么冷了。沈霁川的雪松味在空气里，很淡。但一直在。她闭着眼睛。听着沈霁川翻文件的声音。纸页翻动。沙沙的。很轻。她听着听着。迷迷糊糊地靠着沙发扶手。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