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环》逢水吉

7、见不到又想见

　　周末过完，就是新的一周了。宿舍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手机屏幕亮着一点冷白的光。陈温雯半躺在床上刷着手机，拇指机械地往上划，忽然，辅导员的对话框跳了出来——实习证明的截止时间提前了。后面那句话像一根细针，不轻不重地扎了她一下：再找不到单位，就要延后毕业。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屏幕的光映在眼睛上，一眨不眨。然后她把手机往床头一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被子里闷闷的，她的呼吸慢慢了下来，好像这样就能把刚才那句话挡在外面。

　　可只躺了一会儿，手又不听话地摸回去，把手机捞了回来。手指在屏幕上漫无目的地划拉着，眼睛根本没往哪里看，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页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在了一个招聘软件上。

　　她轻轻叹了口气，索性开始正儿八经地往下滑。一个个岗位名称像流水一样从眼前掠过——数据分析、运营助理、行政文员，她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只是手指停不下来，好像只要还在滑动，事情就还没有那么糟。

　　划到某个区域的时候，指尖忽然顿了一下。那个商圈的名字她有点眼熟，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子，可她没敢多想，装作没看见，继续往下滑。滑了几条，手又不受控制地滑了回来，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是一家做数据的公司，岗位要求写得挺详细，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她逐条读下来，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慢慢松了一点——好像，还挺适合自己的。

　　"就投这个吧。"她小声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把简历上传上去，指尖在"投递"上悬了半秒，还是按了下去。

　　投完这一个，她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照着做的模板，继续往下滑，又投了两三家，全都落在同一片区域里。她刻意没去想"为什么都是这一片"，只是把手机一扔，拉过被子蒙住了头。

　　"睡觉。"她把这两个字闷在被子里说，像是要跟这一整晚的兵荒马乱做个了断。

　　第二天再睁开眼，宿舍早就空了，只剩窗外透进来的一大片日光，照得浮尘在空气里慢慢浮。陈温雯迷迷糊糊地在枕头底下摸了摸，摸出自己的手机。微信和短信都亮着小红点，她照惯例先点开了微信——短信嘛，八成又是些骚扰信息，索性先搁着不看。

　　置顶是刘凌发来的。说她提前去前几天聊好的那家公司面试了，面试完顺便在附近转了转，看看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语气轻快得仿佛只是去度了个半天的假。往下翻，是爸爸妈妈问她的实习计划，她顺手把投了简历的那几家公司截图发了过去。再最下面，是宿舍群冷不丁冒出来的一条提醒：走的时候记得关空调、关灯。

　　看完微信，她才想起那条一直没理的短信。手指已经习惯性要往左划掉，却在半空停住了——定睛一看，那开头竟然和平时的垃圾短信不太一样。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点开。是昨天投了简历的几家公司发来的，白纸黑字写着：今天下午，面试邀请。陈温雯一下子从床上弹坐起来，攥着手机的手都有点抖，压都压不住的兴奋直往上涌：这效率，也太高了吧。

　　她赶紧去看具体的时间和地点——几家都发在下午，离学校也就十几分钟的路程，而且全都在同一个商圈里。这个"同一个商圈"让她心里又闪过一丝熟悉的感觉，可她这次同样没敢深想，先翻身下床，拉开了衣柜。她要挑一套既带点学生气、又不至于太老的职场穿搭，还不能显得轻浮。她在柜子里翻箱倒柜，终于扒出一件淡蓝色的V领五分泡泡袖上衣，配一条灰色的百褶裙，拿到镜子前比了又比，满意地点了点头。可紧接着又开始发愁：那妆，画成什么样才算合适呢？

　　本来她还在犹豫，要不要先打扮得漂漂亮亮、去那个商圈找个地方吃顿好的。可琢磨了半天，还是决定先踏踏实实吃完，回来再刷一遍牙，然后认认真真地化妆、收拾，出门面试。越临近，紧张就越往上冒。这倒不是她人生头一回面试，平时在学校里社团活动、宣讲、答辩也经历了不少，面对台上一位位被请来宣传的成功人士，她一向觉得自己手拿把掐、稳得很。可这一次不一样——这是她第一次以"不再是学生"的身份去面试。HR 不会像学校的老师那样容着她的青涩，这也是她头一回，真真切切地去掂量自己在真实职场里，究竟有几斤几两。

　　越想，胸口越像堵了团棉花。她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那些乱糟糟的念头按了回去：别想那么远，先把眼前这一刻过好就够了。她点开校园外卖平台，特意翻到第一次在学校点外卖时的那家店，一模一样的东西，又下了一单。这是她私下里给自己攒的小小仪式感——好像只要这一步和当初一样，接下来的路，就不会太难走。

　　等外卖的空档，她也没闲着，特意在短视频里搜了一堆面试干货来刷。临阵磨枪，不快也光。正看得入了神，打算翻出本子记一记——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呢——屏幕上突然又弹出一条消息：有一家公司把她的面试时间往后推了一些。理由是他们决定采取分批、有针对性的面试，让同一个岗位的候选人在同一时间段里一起面，针对性强，效率高，只是对面试的人来说，压力会大得多。

　　不过陈温雯有个小小的本事：她总能在焦虑刚冒头的三分钟里，就摸索出一套让自己缓下来的法子。于是她照常把心跳按平稳，告诉自己平常心，先把下午两家公司的面试，一场一场好好走完。

　　出门前，她又对着镜子把自己仔仔细细捯饬了一番，最后，还是选择把那副眼镜戴了上去。她个子不算高，可皮肤白，五官长得正正好好，特别耐看，一眼望过去又显小又水灵，可爱得像没长开似的，隔三差五就被人问："你……是不是只有十五六岁啊？"

　　她照着镜子的时候，思绪却忽然又开始不受控地飘远了——脑海里，毫无预兆地，浮出了李嘉杨的影子。她想起那天在烧烤摊上，他正说起自己当初去面试的那些事，说到一半，人却急急忙忙地拉着刘凌走了，那句话，没有让她听完整。

　　她其实真的好想知道，他去实习、去工作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样子的。面对面试官那些刁钻的问题，他是不是也会紧张？又是怎么和公司里那些形形色色的人，很快就打成一片的？他面试之前，会不会也跟她一样，站在衣柜前纠结半天该穿什么；会不会也跟她一样傻乎乎地，跑去平台上翻一堆面试技巧来看？在工作里的他，和在健身房里的他，是一样的吗？

　　这些念头在她脑海里来回游荡。这一次，陈温雯没有去赶它走。她选择了接纳。也许，这是她最后一次这样想起他了吧——毕竟上一次见面，搞不好，就已经是最后一面了。她马上就要和刘凌各奔东西，往后的日子，天南海北。留一个念想在心里吧，她想，有，总归比没有强。只是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去那间健身房，还能不能，再遇上一个像他那样的好心人。

　　就在她推开宿舍门的那一刻，手机突然"滴滴滴"地响个不停。是刘凌。什么都往上报——今天吃了什么，公司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地方，面试时碰上了个什么样的奇葩面试官，还新认识了一个人，末了又絮絮叨叨地叮嘱她面试的时候该怎么怎么应对。叽叽喳喳一大串，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那股热乎劲儿，可奇怪的是，看着看着，陈温雯那颗悬着的心，反倒一点点落回了肚子里，特别踏实。她一条一条地认真回着，顺口也把自己下午的行程跟她报备了一下，回身把宿舍的空调和灯都关好，这才转身出了门。

　　等她赶到公司，等待区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热热闹闹地压低了声音交谈着。她一眼扫过去，竟有好几个陌生的面孔莫名眼熟，好像在学校的哪场活动里，碰见过的样子。

　　当面试官从里面走出来，念出她的名字、问一句"陈温雯在不在"的时候，她清清楚楚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抬手推开了那扇门。

　　整个过程出奇地顺利。她讲得清楚，对方问得专注，聊到最后，两边眼里那点满意都藏不太住。可陈温雯还是没有当场应下来——她心里还有点犹豫，想沉住气，把其余几家也全都面完，再从容地做这个决定。

　　等她终于从这座公司的大门里走出来，夕阳已经把天边染得发烫，低头一看时间，竟然正好是她平时去健身房的那个点儿。那个熟悉的身影，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冒上心头。只是这一回，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只剩下一个清清楚楚的问题——

　　他今天，去健身房了吗？

　　好像，突然有一点点，想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