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环》逢水吉

6、想见又不想见

　　一旦脑子里生出某种念头——不管是好奇、喜欢，还是想靠近的冲动——只要想起，便像慢性毒素一般深深扎根，散不尽，赶不走，只能任由它肆意蔓延。陈温雯最近就陷入了这样一种矛盾：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期待着什么，但她很清楚，自己并不想遇到他——至少，不想让他看出来她在期待遇到他。

　　陈温雯深刻地感受到了自己对李嘉杨的某种在意。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她明白自己不应该对一个陌生人产生这样的想法，可她拦不住念头，也管不住自己——总是在他说话时不自觉地往后缩，在他靠近时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想逃，又想靠近。

　　22岁的陈温雯活得循规蹈矩，从来没体会过这样的悸动。就算在路上遇见合心意的类型，她也只是看看而已，从来不会生出想要靠近的念头。所以当她意识到自己竟有这些想法时，内心被撕成了两半——一半叫她快逃，一半叫她别站在原地，往前走一点点。

　　后半场的烧烤吃得她索然无味。食物很香，可味觉全被加速的心跳掩盖了，她索性放下竹签，呆呆地托着脑袋望向前方。心里有一团毛线球，她着急地想去扯开理清楚，越扯越乱，甚至被缠住了手指。炭火在她余光里明明灭灭，油脂滴落的"滋滋"声此起彼伏，可那些曾经让她食指大动的香气，此刻闻起来竟有些遥远。

　　她低低地叹了口气。"算了。"她在心里安慰自己，"说不定只是现在的生活太嘈杂了，刚好他频繁地出现在我的生活中，所以才会有这些多余的念头。"

　　她用这个理由说服了自己，侧头看了看旁边的刘凌。看见她放下竹签、拍了拍肚子——这是她吃饱了吃满足的表现。陈温雯马上给她扯了一张纸巾，拉她离开。

　　刘凌在刚才点单的时候就已经付好钱了，她们回到宿舍再AA就行了。刘凌被她拉起来的时候蒙了一下："闺蜜你干啥呢？"但不用她问出口，刘凌就已经知道她在想什么了。

　　刘凌就这样被陈温雯拉着走了一段路，直到听不到夜市的嘈杂声，陈温雯才慢慢停下脚步，松了一口气。晚风拂过来，带着夜市里混杂的烟火气——孜然、炭火、还有远处江面吹来的湿气。她下意识地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指尖触到冰冷的手机外壳，才觉得自己好像终于回到了现实。

　　刘凌心里的猜测得到了证实，但她没有问。她觉得陈温雯如果想说，自然会说；如果她不主动说，就代表她还没想好，或者她不打算面对这个问题。

　　而另一边，目睹了陈温雯全部"操作"的点单哥，乐了乐，朝李嘉杨那边扬了扬下巴，说了句什么。

　　李嘉杨嘴里嚼着串，抬头扫了他一眼。点单哥喝酒喝得有些脸红了，李嘉杨权当他喝醉了，没理会他。其实刚刚她们离开的动静太大了，他大概知道点单哥想说什么，但只觉得那个女孩是被朋友调侃了害羞，想快点离开——这很正常嘛。只是他低头咬了一口手里的烤串时，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她们离开的方向，嘴角似乎极轻地勾了一下。

　　刘凌和陈温雯沉默地走了一段路，看见路边突然出现的小狗，又开始手牵手说说笑笑，一路笑嘻嘻地回到了宿舍。

　　表面样子可以骗得了别人，但是骗不了自己。陈温雯洗漱完躺在床上，想着这几天见过李嘉杨的几面，嘴角都不由自主地往上勾了勾。她的脑海里有两个李嘉杨——一个是他现在展示出来的样子，一个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校园时期的他。台灯暖黄的光晕在天花板上洇开一小片柔和，她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虫鸣声都变得模糊。

　　想着想着觉得自己不对劲，摇了摇头提醒自己不能再这样想了。摸了摸旁边的手机，抬手看了看，已经凌晨了。屏幕的冷光映在脸上，她关掉手机塞进枕头底下，不过还好明天是周末，可以睡一个自然醒。她又满意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其实她也没有睡到自然醒，而是被刘凌叫醒的。刘凌拿了一把凳子站在上面，拍了拍她的窗帘。陈温雯拉开窗帘，就是刘凌一张沮丧的脸，吓了一跳，问她怎么了。

　　刘凌立马鬼哭狼嚎起来。还好室友这回都出去了，估计去找实习工作了吧——不然就算她们睡醒了又要埋怨刘凌动静大，吓到人了。

　　"我好肿啊，体重也往上涨了，肯定是烧烤吃太多了。咱们今天早点去健身房吧，去平衡一下。刚好今天是周末，咱们去商场逛逛吧，吃点好吃的。"

　　陈温雯同意地点了点头，又躺回床上去。本来准备开始刷刷短视频，手指机械地往上滑着，屏幕里的内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突然又想到自己要去找工作了，就又打开了前几天下载的招聘软件，看看附近有什么适合自己的岗位可以约着去面试。

　　而刘凌开始在宿舍里走来走去说要消消肿，走了一会，又"嗖"地一下爬回床上，凑到陈温雯旁边问中午要吃什么，说学校新开了一个外卖，好多人说好吃，要不要一起点。

　　"好啊。"陈温雯回答着，又想到了什么，开口说，"刚好你把昨天的烧烤钱告诉我，我一起给你。昨晚都忘记了。"

　　刘凌刚反应过来，说："行行行，那我一会下去拿吧，运动运动。"

　　陈温雯说好。

　　两个人就这样躺在床上玩着手机，等着午饭。等午饭来了下去吃了，又接着上来躺着，一直躺在床上等到去健身房前二十分钟才下床收拾东西。陈温雯站在镜子前整理头发的时候，突然愣了一下——镜子里的女孩表情平静，眉眼间却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她赶紧别开视线，抓起包出了门。

　　其实陈温雯心里还是有一点小忐忑的。她害怕见到李嘉杨，但是又很想听听他说话，听听他讲他的工作，讲他的生活。她告诉自己不去想，可脚步却不自觉地朝着力量区的方向偏了过去。

　　等她们到健身房的时候，人还不算多，两个人就先去爬了爬坡，热身热身。等她们爬完坡下来时，健身房的人就逐渐多了起来。空气里弥漫着运动后的热气和淡淡的消毒水味道，跑步机有节奏地轰鸣着，偶尔传来重物落地的"咚"声。

　　她们走去力量区，陈温雯假装不在意地往四周瞟了一下，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他正低头叉着腰看着朋友，T恤被汗水浸出浅浅的深色痕迹。好像有什么心灵感应似的，他抬头往陈温雯那个方向看。陈温雯立马往旁边挪了挪，躲在别人身后。她旁边的人还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抱歉地笑了笑，心跳却漏了一拍。

　　她躲在别人身后，偷偷往那个方向瞥了一眼。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终没有停留。陈温雯松了口气，却又在松完气之后，莫名其妙地有些失落。那种失落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涟漪还没荡开就消失了，可她知道它存在。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期待什么。但她很清楚，自己并不想让他看出来——她在期待。

　　健身房的音乐换了一首，节奏更快了些，周围的人也跟着加快了动作。陈温雯拿起旁边的哑铃，假装认真地做起了弯举，可注意力全在余光里那个身影上。他换了一件干衣服，正和朋友站在镜子前比划着什么，偶尔仰头喝一口水。她赶紧低下头，盯着手里的哑铃发呆——这玩意儿怎么比高数还让人分心。

　　刘凌在她旁边做着拉伸，抽空用胳膊肘戳了戳她："你今天怎么了？做动作轻飘飘的，跟没吃饭似的。"陈温雯慌忙收回视线，笑着说："没有，就是有点累。"刘凌"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看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练了一会儿，陈温雯实在坐不住了。她借口去洗手间，从力量区旁边的走廊走了出来。走廊尽头是一扇落地窗，窗外是健身房附带的休息区——几张沙发围着一台电视，旁边还有个自助饮料机。她本来只想透口气，却在推开门的瞬间，看见了他。

　　李嘉杨正站在休息区的沙发旁，低头看着手机，朋友在一旁说着什么。他抬头笑了笑，似乎注意到了门口的动静，目光朝她的方向扫了过来。

　　她站在门口，心跳莫名快了一拍，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在了走廊的阴影里。

　　他的目光在她刚才站的位置停留了一瞬，似乎没看到她，又转了回去，继续和朋友说笑。

　　陈温雯靠在墙边，悄悄松了口气，却又在松气之后觉得有点好笑。

　　她本来只是想透口气，却鬼使神差地走到了这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可她的心跳却快得有些不正常。

　　她觉得自己有点可笑。明明连一句话都没说，怎么到她脑子里就已经演完了一整部剧。

　　她摇摇头，转身走回力量区，直到刘凌出来找她，才一起走了出去。

　　走出健身房大门的时候，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她抬头看了看天，夕阳已经把云层染成了淡淡的橘粉色。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那点奇怪的情绪是怎么回事。也许只是太久没跟人聊过天了，也许只是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但无论如何，她很清楚自己不想让他看出来——她好像有点在意他。

　　而这份认知，让她想逃。

　　就像那个夜晚在烧烤摊上一样——想见，又不想让他看出来自己在期待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