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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长安夜 从青囊庐下 ...
从青囊庐下山,往长安走了六天。
官道沿着渭水蜿蜒,麦收过了,地里留着一茬茬矮桩,日头一晒,漫出股干烘烘的香气。钱多多雇了辆宽敞的骡车,自己骑着一匹红马。钱灵犀盘在车上,怀里永远不空,炊饼、肉干、杏仁,吃完一样摸出一样。
白术坐在车里,药箱搁在膝头,每隔一个时辰就掀一次帘子,先看沈云安的脸色,再看李大壮的肩。李大壮被她看得发毛,只要那帘子一动,她就把背挺得笔直。
钱多多骑在马上,扇子摇得慢悠悠,时不时凑到车边跟白术搭话。白术温温柔柔地应,应着应着,话头就绕到了李大壮身上。
“李公子,你的肩还酸不酸。”
“不酸。”
“我新配了舒筋的药膏,回头给你揉一揉。”
“不用不用,真不用。”李大壮把脑袋摇成拨浪鼓。
钱多多的扇子停在半空,咳了一声,把扇子摇得更快了些。
第六天晌午,官道拐进一片矮坡。坡上槐树林子密,蝉叫得铺天盖地,日头被叶子筛成一地碎钱。
钱灵犀嚼肉干的嘴停了。
“哥。”他小声说,“林子里的光,不对。”
钱多多扇子一收:“怎么不对。”
“灰的,躲着。”钱灵犀歪着头,“好几个。”
话音没落,坡上滚下一棵砍倒的树,横在官道正中,扬起一片黄土。林子里呼啦啦钻出七八个人,手持刀棒,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环首刀往肩上一扛。
“此山是我开……”
“此树是你栽。”钱多多接口接得飞快,人已经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地绕到了骡车另一侧,“兄弟,赶时间,让个道。”
黑脸汉子不理他,环首刀一指:“男的绑了,货卸了,小娘子……”
他话没说完。
车上的小胖子非常熟练地溜到车底,抱头蹲好,还不忘把半袋肉干揣进怀里。骡车另一侧,钱多多贴着车帮蹲下,连头都埋下去了,蹲得比他弟弟还低。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一看就是经过许多回的。
沈云安提枪下了骡。李大壮短剑出鞘,挡在车前。
沈云安扫了一眼黑脸汉子的步子,又扫了一眼他身后两个握刀的,对李大壮说“你护着车。”
“你伤才好。”李大壮说。
“死不了。”
沈云安一枪递出。
一枪直挑黑脸汉子的腕子。那人横刀格挡,枪杆贴着刀背一滑一压,枪尾已经撞在他肋下。黑脸汉子闷哼着退了两步,眼里有了点惊色。
他的两个手下一左一右扑上来。沈云安枪走半圆,挑飞一口刀,磕歪一柄剑,第三合,胸口那片早已褪成淡黄的伤处忽然一扯,像有人拿针在里头拨了一下,枪慢了半瞬。
就这半瞬,侧面一个山贼绕过枪尖,直奔骡车,刀光冲车帘里的白术劈下去。
李大壮离得远,扑不过去,脸都白了。
车帮后头蹲着的钱多多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无奈。
月白锦袍在日头里晃了一下,像一片云影从地上掠过去。山贼那一刀还在半空,手腕先一麻,环首刀当啷落地。钱多多的象牙骨折扇合着,扇骨点在他腕间寸关,跟随手掸灰似的。
山贼低头看自己的手腕,又抬头看他。
钱多多两指一捻,一枚铜钱从指间飞出去,正打在另一个山贼膝弯里。那人腿一软,扑通跪在了黄土路上。第二枚、第三枚铜钱跟着到了,点穴的手法,一枚一个,全在人迈步换气的节骨眼上。
七八个山贼,几息之间倒了一半。
黑脸汉子吼一声,环首刀带着风声劈下来。钱多多没退,脚下踩着一种古怪的步子,不快,却每一步都卡在对方换气的缝里,刀风擦着他的锦袍过去,连布丝都没割着。他绕到黑脸汉子身侧,扇子在那人颈侧轻轻一点。
黑脸汉子眼珠子翻白,直挺挺栽进黄土,砸起一片尘土。
坡上静了,蝉还在叫。
沈云安提着枪,没动。
眼前这个纨绔公子,方才还蹲在车帮后头装孙子,此刻站在一地山贼中间,那身气机收放之间,分明差不了他多少。
沈云安慢慢把枪收回来,心里暗惊。与这人一路同行、同吃同住,他连半点影子都没瞧出来。
钱多多放倒最后一个山贼,把扇子“唰”地展开,又“唰”地合上,侧身,抬下巴,一只手背在身后。
这姿势他在长安的戏文里看过八百遍,英雄收拾完强盗,都得这么站一站。
风刮过矮坡,没人说话。
钱多多维持着姿势,拿眼角往车那边瞟。
白术蹲在地上,捧着李大壮的一只手。李大壮方才挡车时,剑穗在掌心勒出一道红印。白术正用帕子给她一圈一圈缠,缠得仔仔细细,连头都没抬一下。
车底探出一个圆脑袋。钱灵犀嘴里塞满肉干,含糊不清地说:“哥,你脖子不酸啊。”
钱多多脖子一僵。
地上躺着的黑脸汉子忽然哼了一声,手乱抓,一把攥住他的脚踝。钱多多没留神,一个趔趄,扇子脱手飞出去,倒插进黄土里,折了。
满坡安静了一瞬。
李大壮先没忍住,噗地笑出声,一笑就收不住,扶着车辕直不起腰。
“你。”她笑得直咳嗽,“破空境?你破空境?”
钱多多爬起来去捡扇子,掰了掰那两根骨折扇,心疼得龇牙咧嘴:“嗯。”
“你比我高整整一个大境!”李大壮声音都劈了,“十里亭那天,我们跟被狗撵似的跑,你蹲我旁边抖得跟筛糠一样?”
“那可是海罗刹。”钱多多把破扇子揣进袖子,理直气壮,“我破空,他可是归元。我冲上去,给他弹个曲儿听?”
“那潼关客栈,你被我绑在柱子上,也没说你有功夫。”
“我当是海罗刹的人摸进房了。”钱多多说,“那种时候,多动一下试试?”
李大壮被他噎得直翻白眼,转头看沈云安:“你早看出来了?”
“没有。”沈云安看着钱多多。
“我哥这功夫啊……”车底的钱灵犀爬出来,拍着身上的土,慢吞吞地刚开口,一枚铜钱不知从哪儿飞来,咚地弹在他脑门上。
“吃你的饼。”钱多多面不改色。
钱灵犀捂着脑门,委屈地把嘴塞满了。
沈云安看了钱多多一眼。那几步踩位,那几下点穴,干净得不像是野路子,但不知道是哪家的路数。
他只看得出来,这人方才动手处处留着余地,像是生怕出手重了,惹出更大的麻烦。
“哪学的。”他问。
“做梦。”钱多多把破扇子摇得呼呼响,“梦里一位老神仙,按着我的脑袋,传了我三百年功力。”
李大壮翻了个白眼:“你怎么不说是娘胎里带的。”
“也行。”钱多多笑着答。
沈云安没再追问,谁都有不愿摊开的来路。
“藏得真深。”他说,“一路同行,半点风声没漏。”
“能不动手,为什么要动手。”钱多多把破扇子掏出来,又试着掰了掰,“打赢了要见官,打输了要吃药,都麻烦。我躲了这么多年,躲得好好的。”
李大壮瞪着他:“那你今天怎么不躲了。”
钱多多看了一眼蹲在车边系药箱的白术,又看了一眼正往嘴里塞第三块肉干的弟弟,哼了一声,把脸扭到一边。
“他们踩我扇子了。”
“扇子是你自己摔的。”李大壮毫不留情。
“那就当我没说。”
沈云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枪,又看了看这个一身锦袍、满脸晦气的同行人,忽然有点想笑。
“藏境不轻示。”桃花肆那张破桌子上,陆春笙翻着账本说过的闲话,此刻忽然有了活的样子。
“这些人怎么办。”白术轻声问。
钱多多本想点了穴扔路边,省事。
钱灵犀却眼睛一亮,从车上翻出捆货的麻绳,笨手笨脚地去山贼身上比量。
“哥,送官。”小胖子一脸认真,“我牵进城,官差大哥给赏钱呢。”
“你丢不丢人。”
“丢人又不给钱,给钱可以买肉吃。”
李大壮笑着蹲下去帮忙。几个人把山贼捆成一长串,又拿根长绳拴了,绳头系在钱灵犀那头小骡子的鞍子上。小胖子爬上骡背,牵着一串垂头丧气的山贼,得意得像个将军。
日头偏西的时候,前头地平线上,浮出一线连绵的城郭。
————
长安城东面三门,中门春明。
未时末,进城出城的人排着长队。胡商的驼队驮着葡萄、毡毯和银器,挑夫的扁担压得吱呀响,走镖的扯着镖旗,赶考的书生背着书箱。春明门的门洞又深又高,两排武侯披甲站在阴凉里,门侧搭着个木棚,棚前立一块乌木牌。
牌子上写着:携刃武人,登籍入城。
棚前排着一队挎刀带剑的,挨个报姓名、兵刃、来历、保人。沈云安牵着骡子排在队尾,看着前头一个挎刀的汉子登完籍,又被武侯拿一块牌子似的东西在手腕上比了比,才放进城。
“那是什么。”他低声问。
钱多多凑过来看了一眼:“验气的牌子,天机阁发的,测你身上气机到了哪一步。过了破空的,进城要多登一道,写明去向,怕的是高手在城里闹事。”
轮到沈云安。他把枪横在案上,丹田里那口气往下沉了又沉,沉到经脉深处,连呼吸都放成寻常把式的样子。
书吏抬头:“姓名。”
“云安。”
“来历。”
“江湖卖艺的。”
书吏拿那块牌子在他腕上一搭,牌子纹丝不动。书吏扫了他一眼,又扫那杆枪:“兵刃。”
“白蜡杆枪一杆。”
“保人。”
沈云安顿了顿。
一块铜牌当啷一声搁在案上。
钱多多不知什么时候晃了过来,另从车里摸了柄洒金折扇,摇得风流:“钱家的客人,我保。”
书吏看见铜牌,腾地站起来:“钱公子。”
“自己人,一块儿的。”钱多多拿扇子往身后一指,“对了,后头那一串,是官道上劫道的,活的,劳驾各位点收。”
武侯们探头一看,就看见小胖子钱灵犀骑在骡子上,牵着一串拴成蚂蚱的山贼,正一脸严肃地往这边挪。山贼们垂头丧气,队伍尾巴还在城门外拐了个弯。
门洞里排队的人全乐了。
带队的武侯过来,冲钱多多拱手,嘴角压不住:“感谢钱公子给我们送买卖。”
“顺手,顺手。”钱灵犀假装谦虚,又小声补了一句,“赏钱是不是找你领。”
武侯哈哈大笑,吩咐人把山贼一串串接了。
李大壮缩着脖子混在钱家的车马人手里,靴筒里的短剑贴着小腿,凉飕飕的。她一路走一路拿眼睛瞟,生怕有人认出她。
城门内壁上,果然贴着些告示文书。官样的削武令条文旁边,还零零碎碎贴着些私人的花笺。李大壮眼角一扫,血差点凉了。
一张粉笺,边角描着花,上头画着个梳双髻的小丫头,歪眉斜眼,画得极丑,旁边一行簪花小楷:
“百花楼走失小妹一名,年十六,好舞刀弄剑,爱闯祸。知其下落报信者,楼里奉茶资十贯。把人气病了的,另算。”
李大壮一把扯过扇子挡脸,整个人缩进沈云安背后。
“怎么了。”沈云安问。
“太阳晒。”她闷在扇子后头说。
过了门洞,眼前豁然一亮。
长安的街,比潼关宽出三倍去。槐树成荫,坊墙一道连着一道,望不到头。西市方向飘着烤肉和胡饼的香气,酒旗在风里抖,驼铃一声接一声。一个使拳的练家子当街掀了果摊,揪住摊主讹钱,武侯的哨子还没响,旁边茶棚里先蹿出个挎刀的汉子,不是公门打扮,三两下把人拧了按在地上。带队武侯过来接人,冲那挎刀的抱拳,那人指了指墙上的告示。
沈云安顺着看过去。告示上一行大字写得分明:练家子持证行走,害民者,官面与江湖共诛之。
“那是武盟挂牌的人。”钱多多在旁边懒洋洋地解说,“朝廷顾不过来的江湖事,他们搭把手;他们自己闯了祸,朝廷也照样拿。十年了,就这么个过法。”
沈云安站在人潮里,听着满街的人声,忽然想起桃花肆后院那个醉鬼,想起陆春笙廊下翻账本的样子。
老头说,几个月内别回来,回来也不开门。
他伸手把怀里那块桃木牌摸出来,桃花刻得歪歪扭扭。他想了想,没有再塞回去,用根绳系了,挂在腰间,跟着队伍往前走。
————
钱家的宅子在崇仁坊,离春明门不远,三进的院子,青砖到顶。门房看见钱多多,老远就堆起笑迎上来,牵马的牵马,卸车的卸车。
热汤热饭流水似的摆上来,西跨院收拾出来给沈云安几个住。钱灵犀一路奔波,吃饱了就困,被下人领去睡了。白术跟着钱家的仆妇去看药圃,说要核一核叶当归交代的几味药材。
沈云安洗了把脸出来,站在廊下,看见前院影壁后头,两个护院正蹲着擦刀。两人都没穿号衣,擦刀的手势却稳,虎口一层厚茧,气机沉在丹田,都是手上见过真章的硬茬子,深浅却看不透。这样的护院,他这一路看见不下四个。
一个做生意的人家,养着这样的护院。
“看什么呢。”钱多多摇着扇子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瞧了一眼,笑眯眯的,“我钱家别的没有,就是看门的多。长安这地方,院墙不砌高些,夜里睡不踏实。”
他说得轻描淡写,沈云安却想起他那身藏了一路的功夫。这一家子,好像都习惯把真东西压在箱底。
“晚上别早睡。”钱多多把洒金扇往肩上一搭,“沈兄,李兄,到了长安,哥带你们开开眼去。”
李大壮正捧着碗汤:“去哪儿。”
钱多多吐出三个字。
“百花楼。”
李大壮一口汤喷了出来。
————
平康坊入夜,灯笼从街头挂到巷尾。百花楼的灯最盛,三层高楼挂满绛纱灯,花气隔着半条街都闻得到,楼前车马排了一长溜。
钱多多显然不是头一回来。进门就有个上了年纪的嬷嬷迎上来,笑得满脸褶子:“钱公子,有些日子没来了,今儿个听曲还是吃酒?”
“都要,最好的阁子。”钱多多扇子一摇,话没说完,后腰就让人狠狠掐了一把。他咳嗽一声,“叫几个会唱曲的姐姐,我这位兄台头一回来长安,开开眼。”
李大壮跟在后头,一进门就把扇子横在脸前,猫着腰,恨不能贴墙根走。一个姐姐端着果盘从她身边过,她猛地一矮身,一头撞在沈云安背上。
“你今天脖子落枕了?”沈云安问。
“落了。”她从牙缝里挤字,“落得厉害。”
沈云安是在酒馆后院长大的,三教九流都见过,赌坊戏台也没少逛,可这种地方是头一遭。进了阁子,两个姐姐一左一右在他身边坐下,一个斟酒,一个布果,香风一阵接一阵。他浑身发僵,一双手不知往哪放,耳朵尖慢慢红透了,姐姐问他话,他只会“嗯”“好”“多谢”。
李大壮看着,先是解气,端起酒喝了一大口。
喝着喝着,她又不乐意了。
那个穿粉衫的姐姐剥了颗葡萄,笑着往沈云安嘴边送。李大壮盯着那颗葡萄,越盯越不顺眼,伸手把自己面前那碟花生米“啪”地推过去。
“吃这个。”她说,“这个干净。”
沈云安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到底把葡萄推开,夹了粒花生。
台上丝竹声起,姐姐们唱的是新词。隔壁阁子也热闹,几个老客吃多了酒,声音隔着屏风飘过来。
“……要说咱们长安的高手,武榜第四的李楼主,今晚就在楼上。”
“百花楼的楼主,那是神仙一样的人物。一剑在手,平康坊的花魁都得让三分颜色。”
另一个声音笑:“神仙也有旧账。你们是没赶上,当年一个姓裴的酒鬼,喝多了闯到平康坊,撒酒疯,说李楼主是他老相好。你们猜怎么着?李楼主从三楼一剑追到当街,把他半边眉毛都削没了!”
满座哄堂大笑。
沈云安端酒的手停在半空。
姓裴的醉鬼。被人追了三条街。
他想起桃花肆后院里,裴长歌翘着二郎腿吹的那个牛,“和你们李楼主一夜风流,人家追了我三条街”。两个版本在脑子里一对,他一口酒呛在喉咙里,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李大壮脸都绿了,拼命给他夹菜:“吃菜吃菜,听他们胡说,都是胡说。”
隔壁的声音低下去,换了话题,这一回压得很轻,却一字一字钻进耳朵。
“……最近城里好几家商户,被叫去永兴坊吃酒。吃着吃着,家业就改了姓。”
“那钱家呢?钱家的盐引比谁家都肥,怎么没动静?”
“钱家?”那人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你也不打听打听,钱家的饭,是那么好吃的?人家请不动。”
一阵意味深长的低笑,话头转了别处。
沈云安抬眼,看向钱多多。
钱多多像是什么都没听见,摇着扇子,正跟斟酒的姐姐说笑,还给白术……他手伸到一半,想起白术不在,扇子骨在指间转了两圈,转而把一筷子菜夹给了钱灵犀空着的座位,自己愣了一下。
他到底不是没心没肺,沈云安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没作声。永兴坊伸了一路的手,偏偏在钱家这道墙跟前碰了软钉子。
这道墙后头站着谁,钱多多不说,他也没问。
酒过三巡,他状似随意地问斟酒的姐姐:“姐姐见多识广,可听过一家叫桃花肆的酒馆?”
姐姐掩嘴笑:“公子这是考我。江湖上谁没听过桃花肆的名头,一楼三教九流、三楼一掷千金,陆肆主亲手斟的酒,神仙都难讨一杯。只可惜远在天边,咱们长安人也就听个热闹,捧着银子都没处喝去。”
沈云安点点头,不再多问。
他本来还想问一个名字。话到舌尖,想起青囊庐里叶当归背对着他说的那句“那个名字,往后也少在人前提”,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
百花楼最高处,有一间不挂牌的阁子。
窗扇半开,李霓裳凭栏坐着。她没戴钗环,一身素青衣裙,手里一杯酒,楼下满院的丝竹笑闹,都像隔着一层水。
她先看见的,是楼下东阁里那个拿扇子横在脸前的“少年”。
扇子拿反了,画着画的那一面对着自己,素白的扇骨冲着外头。
露出来的那截后颈雪白,缩脖子的样子,她看了十六年。
李霓裳端杯的手,停了一瞬。
她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就那么看着那“少年”手忙脚乱地挡开姐姐递到嘴边的葡萄,又把一碟花生米推给身边的人。
她的目光慢慢移过去,落在“少年”旁边那个人身上。
那少年穿一身青布短打,腰背很直,坐在满堂粉香里,像一截生在河滩上的枪杆。他手边靠着一杆枪,枪是寻常白蜡杆,可他搁枪的位置不一样,枪尾离桌腿三寸,随时拿得起来。
再往下,他腰间挂着一块木牌。桃花刻得歪歪扭扭,刀工拙得很。
李霓裳把酒杯轻轻搁在栏杆上。
“嬷嬷。”她没回头。
管事嬷嬷从暗处上前一步。
“楼下东阁那桌,”李霓裳的声音很轻,“那丫头,还有那个使枪的少年,钱家的公子。查查他们落脚在哪儿,这些日子,都见过什么人。”
嬷嬷应了,迟疑一下,又问:“可要老奴去把小楼主请上来?您这些日子,觉都睡不安生。”
李霓裳看着楼下那个拿反了扇子、正把脸往柱子后头藏的身影,眼里有一点极淡的笑意,快得像灯花一闪。
“不必。”她说,“让她玩。玩够了,自然知道回家。”
她重新端起酒杯,目光却越过满院灯火,落在那块歪歪扭扭的桃花木牌上,停了很久。
“桃花肆的牌子。”她自言自语,声音轻得散在风里,“怎么会挂在一个孩子身上。”
楼下东阁里,沈云安毫无察觉,又喝了一杯酒。李大壮还在跟那颗葡萄较劲。
长安的夜,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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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长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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