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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长安 很多年前。 ...

  •   很多年前。

      长安,一座小酒馆。

      三个年轻人围坐在一张桌子旁,面前摆着一壶酒,三个酒杯。

      左边的年轻人穿着一身青色长衫,桌边靠着一杆枪。

      右边的年轻人穿着一身白色长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

      中间的年轻人穿着一身锦袍,腰间挂着一块玉佩,龙纹的,成色很好。

      三个人是最好的朋友。

      “喝。”李承瑄举起酒杯,“今天不醉不归。”

      “你是太子。”沈惊鸿没动杯子,“喝多了,明天早朝怎么办。”

      “太子怎么了?”李承瑄笑了,“太子就不能喝酒了?”

      “能。”裴长歌慢悠悠摇着折扇,“就是全天下有十万双眼睛盯着你。你醉一回,明天就有人说太子沉湎酒色。传到宫里,能传出十个版本。”

      沈惊鸿瞥了他一眼:“你这张嘴,迟早死在上面。”

      “那你替我收尸?”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李承瑄把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今天,我们只是兄弟。”

      三个人都笑了。同时举起酒杯。

      从下午到晚上,一直到酒馆打烊,三人索性上了屋顶,趁着夜色接着喝。

      “惊鸿,长歌。”李承瑄躺在屋顶上,看着漫天星斗,“你们说,将来我们会变成什么样?”

      “逍遥自在,游遍江湖。”裴长歌说,“到时候你们谁也找不到我。”

      “找你做什么?”李承瑄问。

      “怕你寂寞。”裴长歌说。

      沈惊鸿嗤了一声:“等你当上皇帝,给我个将军当当。”

      “你有将军做,长歌有江湖游。”李承瑄枕着手臂看星星,“那我呢?”

      “不是说了吗,你当皇帝啊,”沈惊鸿笑,“不过我觉得,你会是个好皇帝。”

      “好皇帝。”裴长歌把这几个字在嘴里慢慢嚼了一遍,笑了,“希望如此。”

      “长歌,你不信?”李承瑄看着他。

      “我信你。”裴长歌说,“我不信那个位置。”

      李承瑄沉默了一会儿。

      他从腰间解下那块龙纹玉佩,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这块玉佩,是我出生时父皇赐的。”李承瑄说,“说是能保平安。”

      “兄弟之间,该有个信物。”

      李承瑄将玉佩握入手心,内力一吐,玉佩应声分成三块,断口齐整,像天生就是三块。

      李承瑄拿出其中两块。

      一块递给沈惊鸿,一块递给裴长歌,最后一块,重新挂回了腰间。

      “从今以后,”李承瑄说,“我们三人,各持一块。无论将来身在何处,只要玉佩还在,兄弟就在。”

      ————

      雪落了一夜,火把追在身后,娘拉着沈云安跑,脚下一深一浅。他太小了,腿软,娘把他按进供桌底下,把一块温的玉贴着他的心口藏好。

      “藏好,别出声。”

      门被推开。一道光漫进来,一个青衫人站在门口。

      他隔着桌缝看那张脸。那人慢慢走过来,俯下身,脸越来越近。

      他想喊,嗓子像被什么堵住,喊不出声。

      那张脸俯下来,停住了。

      沈云安猛地睁开眼,光刺得他瞳仁一缩。心跳擂在胸口,咚咚地响,衣衫已经被汗浸湿。

      他想撑着起身,跌回枕上。伸手往身旁摸,摸了个空,枪不在。

      屋里很静。药香,阳光透着窗户照进来。

      没有雪,没有火把,没有那张脸。

      很久,才听见自己的心跳慢慢慢下来。

      梦里娘说的话,他还记得。

      他张着嘴喘气,喉咙干得像砂纸,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伸手去摸胸口,摸到系绳的结,手指停住。有人解过玉佩的绳,又原样系了回去。

      “醒了。”

      一个姑娘的声音,又轻又稳。沈云安偏过头,床边站着个姑娘,素衣,衣襟压得齐整,手里端着一碗药。

      他没接。

      “这是哪儿。”

      “青囊庐。”姑娘说,“我师父姓叶,是他给你治的伤。”

      说完她把药碗递给沈云安。“先喝药。”

      “谁带我来的。”

      “几个少年把你抬来的。”姑娘看他一眼,“你昏了两天。”

      他接过药碗,手还有些抖,药洒出来一点,落在衣襟上。

      “谢谢。你叫什么。”

      “白术。”

      药苦得舌根发麻,沈云安把碗还回去:“那个青衫人,走之前,说什么了?”

      白术摇了摇头:“什么青衫人?你们来的时候,就你们几个。”

      沈云安不再发问。

      门口有人进来,没声。

      李大壮端了碗粥,在床边坐下,把粥碗搁在床头。

      打趣道:“你昏迷的时候,哭爹喊娘的,还说什么,老头,别赶你走?”

      沈云安的手顿住。

      “放心,”李大壮说,“小胖子睡得死,他哥在前头骑马,就我听见了。”

      沈云安看着她。这少年眼下一片青黑,像一宿没睡,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还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笑。

      “你听见了,想说什么。”

      “不说什么。”李大壮拍拍手站起来,“我又不是管闲事的人。就是告诉你一声。”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

      “还有,救了我们的人,是剑冢楚离。”

      沈云安没动。

      他攥着佩,指甲掐进手心,脑海中想起梦中的那张脸。

      帘子一挑,叶当归走进来,两指搭上他的腕脉,搭了很久。

      “气血稳了。”他说,“再养三天,能下地。”

      叶当归收回手,目光却在他领口停了一下。

      那枚龙纹佩从散开的衣领里露出半截,灯火一照,龙鳞一片压着一片。

      叶当归看了两息,脸上没什么动静,伸手替他把衣襟拢严,盖住那枚佩,动作很轻。

      “这佩,打小贴身带着?”

      “……嗯。”

      叶当归没再往下问。

      沈云安盯着他:“前辈认得它?”

      “老汉不认得。”叶当归说,“我只知道,这种东西露在外头,是要掉脑袋的。你戴着它进了我的门,我不问它哪来的。出了这道门,你也别再让第二个人瞧见。”

      他把药方压在枕边,转身要走。

      “前辈。”沈云安在他背后开口,“晚辈打听一个人。”

      叶当归停下脚步。

      “沈惊鸿。”

      屋里一下静了。

      叶当归没有回头。过了几息,他才开口:“北境那位沈将军,当年就死在关外了。”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在你眼里什么样,他就是什么样。”叶当归说,“我一个治病的,不打听死人的事。”

      他背对着沈云安站了一会儿,才道:“这枚玉,够杀头。那个名字,往后也少在人前提。”

      他说完,掀帘出去了。

      沈云安靠着床头,把那枚佩从衣领里摸出来,握在手心。

      娘把佩塞进他小衣里的时候,说是保平安。

      沈惊鸿。

      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又念了一遍。当年死在北境的将军,和他同姓。

      他把佩贴回胸口,目光落在墙角那杆枪上……

      ————

      三日后,沈云安能下地了。

      他先拄着枪走到院里,腿还有点软,胸口那片青黑褪成了淡紫。

      院里晒着药材,竹匾一排一排,日头很好。

      钱多多正蹲在竹匾前翻药。

      他翻得很卖力。一竹匾草药被他翻得七零八落,有几味还混在了一处。白术蹲在旁边,一声不响,把他弄混的药一味一味分开,动作又轻又稳。

      “白姑娘,这味黄的,是不是治跌打损伤的。”钱多多抓起一把举到日头底下看。

      “那是黄连。”白术说。

      “我看着也像。”

      “黄连是治心火的。”

      “哦。”钱多多又抓起一把,“那这个呢。”

      “那是甘草。”

      “甘草好,甘草败火。”

      “甘草是调和诸药的。”

      钱多多还想问,白术已经站起身,端着一碗药往廊下走。

      廊下,李大壮正坐着磨那柄短剑。她这几日把沈云安的枪擦了又擦,自己的剑反倒没顾上。

      “李公子。”白术把药碗递到她面前,声音放得很轻,“你这几日搬人上上下下,肩颈怕是扛不住,把这个喝了吧。”

      李大壮手一抖。

      “我不……”

      “加了红枣。”白术说,“不苦。”

      李大壮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把碗接了。这几日这位白姑娘从早到晚,温水、药、干净帕子,一样一样往她手里递,递得她耳根发烫。

      “我的呢?”钱多多问。

      白术回头,温温柔柔一笑:“钱公子气血方刚,哪里用喝这个。”

      钱多多噎了一下。

      门槛上,钱灵犀抱着袋药枣在啃,忽然开口。

      “白姐姐。”

      “嗯。”

      “你看大壮哥的时候,身上的光最暖。”

      院里静了一下。

      白术没听懂,只当孩子说胡话。李大壮一口药差点呛出来,猛咳了两声,耳根红到了脖子根。

      沈云安靠在廊柱上,慢慢看着这一院子。

      “李大壮。”他说。

      “干什么。”

      “人家姑娘对你好,你躲什么。”

      李大壮瞪他:“闭嘴,养你的伤。”

      沈云安低低笑了一声。这是他进青囊庐以来,头一回笑。

      ————

      午后,叶当归在院里捣药。

      沈云安走过去,在他对面蹲下。他伤没好利索,动作还有些僵。

      “前辈。”他说,“那晚在潼关,救我的楚离,是什么人。”

      叶当归捣药的手没停。

      “剑冢,楚离。”他说,“武榜第二,同时也是朝廷放在江湖上的一只手。”

      “一只手。”

      “江湖上的事,朝廷不便出面的时候,就由他出面。”叶当归把药臼里的药末倒出来,“海罗刹在潼关当街拿人,是他把人喝退的,你说他是什么人。”

      沈云安沉默了一会儿。

      “他为什么不拿我。”

      叶当归这才抬眼看他。

      “我哪知道那么多。”他说,“不过,这几天倒是一直有人在附近。”

      “一个南海的朋友,前几日自己走了。”叶当归把药末包好,“还有一个,到今日还在这山外头。”

      他指了指院门的方向。

      “那人知道的事,只怕比我多。”

      ————

      几人在屋里合计了半宿。

      钱灵犀趴在窗上,脸贴着窗纸往外看。他看东西不看别的,看的是那点别人看不见的光。

      “在老槐树底下。”他小声说,“今天跑来跑去的,就在那儿。”

      “他武功高不高。”李大壮问。

      “不知道。”钱灵犀歪着头,“不过他身上的光,没有给你治病的大叔亮。”

      沈云安把枪横在膝上。

      “他要跑。”他说,“你们谁也拦不住。”

      “那怎么办。”钱多多问。

      “我拖住他两息。”沈云安说,“大壮堵他退路。钱灵犀,你只管盯着他那点光,别让他没了。”

      “那我呢。”钱多多问。

      “你嗓门大。”李大壮说,“到时候你喊。”

      ————

      天没亮,他们动了手。

      沈云安先出的门。他装作独自去山涧打水。老槐树后头果然有什么东西动了,悄无声息地蹿了上来。

      沈云安走到涧边,忽然回身。

      他伤没好,这一枪却还是快。枪尖挑的是对方腕子,不是咽喉。那人是个轻功的好手,一见枪到,整个人贴着树干飘开,袖中一枚短刃已经滑到手里。

      他不恋战,转身就往山下掠。

      李大壮从树后闪出,短剑一横,封住去路。那人手腕一翻,短刃直取她握剑的手,身法滑得像一条鱼。李大壮只有御气,硬碰硬接不住,被他一剑逼得连退两步。

      就在这时,一枚银针从院里飞出来。

      没人看清叶当归是什么时候起身的,也没人看清他是怎么抬手的。

      那枚针不偏不倚,落在那人后心一处穴位上。

      那人往前掠出的身子猛地一僵,像被人凭空按住了肩膀,踉跄两步,扑通栽倒在草地上,短刃脱手。

      院里,叶当归还坐在捣药的小凳上,手里那只药臼,连晃都没晃一下。

      “在我青囊庐门前。”他淡淡说,“不许见血,也不许跑了账。”

      ————

      那人被拖到院里,沈云安蹲到他面前。

      “楚离让你来的。”他说,不是问。

      那人闭着眼,不答。

      “那晚在潼关,他看见我怀里这块玉。”沈云安说,“然后他放我走,连夜去了长安。我说的对不对。”

      那人眼皮跳了一下,还是不答。

      沈云安也不恼,就那么蹲着,看了他一会儿。

      “你不答,我也猜得到。”他说,“他若要拿我,在潼关就拿了。他放我走,又留你在这儿看着,是宫里给的意思?”

      那人盯着他,半晌,喉咙动了动。

      “既然你已经猜出来,我藏着也没意思。”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大人连夜进宫,宫里的意思,只是看住你。别的,我不知道。”

      “我也不为难你。”沈云安说,“回去吧。”

      那人愣住。

      “回去告诉你家大人。”沈云安看着他,“他想知道的事,我迟早自己去长安问。让他别再派人跟着了。”

      叶当归在一旁一直没说话。这时他才抬手,隔空又弹了一下,解了那人的穴道。

      “青囊庐只管治病。”他说,“不留是非。你回去,把这话也带到。”

      那人爬起来,看了这一院子人一眼,一瘸一拐地下山去了。

      ————

      院里重新静下来。

      钱灵犀第一个跳起来:“走了走了,他走了,那道光飞的好快!”

      钱多多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我的娘,这是真逮了个朝廷的人。沈云安,你就这么放他走了。”

      “杀不得。”沈云安说,“也扣不得。”

      他望着那人下山的方向,没再说话。一块佩,能让武榜第二连夜进宫,宫里定的调子却是不拿、不惊、只看着。

      他忽然明白,自己怀里这块玉,在有些人眼里,是碰不得、又放不下的东西。

      ————

      叶当归把那只药臼放下,拍了拍手。

      “沈云安。”他说。

      “前辈。”

      “你的伤,三日内下不了山。”叶当归看了一眼众人,“白术跟你们走一趟。”

      钱多多猛地抬头。

      “她去长安,一为给你续着调理,二为替我采买几味药材。”叶当归说得平平常常,“也该让她下山见见世面了。”

      李大壮心里叫苦,张了张嘴,没敢看白术。

      白术却已经喜滋滋地回去收拾药箱了,一边收拾,一边回头看了李大壮一眼,眼睛弯弯的。

      钱多多在旁边,嘴都合不拢。

      叶当归看着这几个孩子,慢悠悠补了一句。

      “你们这一路上,多结几个善缘,没坏处。”

      他说得像随口一句,李大壮没听出别的,沈云安却想起这几日,叶当归看他领口那枚佩、看李大壮、看钱家两个孩子的眼神。

      这位青囊庐的主人,到底知道多少,他没问。

      ————

      下山那日,天很晴。

      叶当归送到竹篱门口。白术背着药箱走在李大壮旁边,钱多多屁颠颠跟在白术后头,钱灵犀骑在一头骡子上东张西望。

      沈云安走在最前头,那杆枪重新背回了肩上。

      他回头望了一眼半山腰的青囊庐,收回目光。

      “走吧,”他说,“去长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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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者因为忙着与生活对线,不定时更新,想看的话,可以评论催更一下下,我看到的话会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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