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长安夜未央》迟夏蝉

4、少爷与吃货 钱家商队出

　　钱家商队出长安，走的是官道。

　　三十辆大车，插着钱家的白旗，车辕上挂着铜铃，一路叮当作响。车上装的是盐、铁、茶砖和绸缎，从长安一直要运到潼关，再转水路去洛阳。

　　钱多多骑在一匹白马上，走在商队前头。他穿一身月白锦袍，手里把玩着一把象牙骨折扇，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他身后的粮车上，钱灵犀盘腿坐着，怀里抱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长安西市买的胡麻饼。他吃得一脸渣，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路边的树，像在数叶子。

　　“灵犀。”钱多多回头，“别吃了，前面就十里亭了，到了那儿哥给你买肉。”

　　钱灵犀抬起头，嘴角还粘着芝麻。“肉？”

　　“肉。”

　　钱灵犀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又从怀里摸出半块。

　　钱多多笑着摇了摇头。他这个弟弟，别的不行，吃是真行。从长安到潼关这一路，干粮没断过，肚子里像有个填不满的洞。

　　钱灵犀眼中每一棵树都有一层淡淡的光，从根里往梢上走，像水在管子里流。人身上也有，哥哥身上是一团暖黄，护院身上是灰扑扑的白，赶车的老汉身上几乎看不见光。

　　他从小就看得见。娘说他是病，爹说他是痴，哥哥说他是饿的。他不懂，也不觉得这有什么稀奇。

　　商队过十里亭的时候，钱灵犀手里的半块饼停在了半空。

　　他看见林子里出来一团黑气。

　　“哥。”钱灵犀说。

　　钱多多没听见，还在哼曲子。

　　“哥。”钱灵犀的声音大了点。

　　钱多多回头。“怎么了？”

　　“树黑了。”钱灵犀指着林子。

　　钱多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十里亭外的林子，树影婆娑，没什么异样。他笑了一下。

　　“树好好的，哪黑了。”

　　他话音刚落，林子里出来一个人。

　　黑袍，斗笠压得很低，看不见脸。他走得不快，从两棵树之间走出来。商队最前头的护卫刚要喝问，那人抬手一挥。

　　钱多多没看清他是怎么出的手。他只听见一声脆响，护卫手里的刀断成两截，一截飞出去钉在车辕上，嗡嗡地颤。

　　商队一下子炸了。

　　“护卫！护卫！”有人在喊。

　　黑袍人没看那些护院。他的目光扫过商队，最后落在钱多多身上。

　　“钱大郎。”他开口了，声音像砂纸磨过铁，“钱家这几年，钱赚得太多了。”

　　钱多多的汗一下子下来了。他不是没见过江湖人，钱家商队走南闯北，护卫也请过不少高手。可眼前这个人威压，让他感到胆寒。

　　“前辈。”钱多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一点，“钱家和江湖上向来是买卖，从不结怨。前辈要多少，您开口。”

　　“不要钱。”黑袍人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

　　就在这一步落下的瞬间，林子里先传出一声琴。

　　琴声是从林深处来的，人还没见，弦音先铺了一路。那声音不高，却像水一样漫过来，铺满了十里亭的地。

　　“南海的朋友。”琴音里有人说，声音不急不缓，“钱家的商队，你动不得。”

　　黑袍人慢慢转过头。琴音一顿，树上站着一个青衣人。中年，身形清瘦，手里抱着一张琴。

　　钱多多松了一口气。是苏先生，苏清商。

　　黑袍人看着青衣人，斗笠下传出一声笑。“琴谷的人，什么时候管起世家的事了。”

　　“人活着，总得混口饭吃吧。”苏清商笑着答。

　　他把琴放在膝盖上。

　　这一次不是一声，是一串。弦音像水，从苏清商指尖流出来，铺满了整个十里亭。黑袍人动了。他一掌拍出去，掌风把路边的树吹得齐刷刷弯下去。可琴音缠着他，像一张网，他往哪边走，琴音就往哪边堵。

　　钱多多听见苏清商的声音：“大郎，带着你弟弟走。进潼关城。”

　　钱多多没犹豫。他翻身下马，一把把粮车上的钱灵犀拽下来，撒腿就往官道上跑。

　　“哥。”钱灵犀被他拽着跑，还不忘回头看。

　　他看见林子里那团黑气和青衣人的光撞在一起，光碎了，黑气也碎了，碎成一片一片，在风里转。

　　“别看。”钱多多喘着气，“跑。”

　　两兄弟一口气跑出去二里地，才敢回头。十里亭那边，琴声还在，掌风已经听不见了。

　　钱多多知道，苏先生拖住了那个人。

　　他拉着弟弟，跌跌撞撞往潼关城跑。

　　潼关城门已经能看见了，城门口的守卫看见两个少年没命地跑，刚要喝问，钱多多从怀里摸出一块铜牌，那是钱家潼关分号的信物。守卫一看，脸色变了，赶紧开门。

　　两兄弟冲进城，钱多多拉着弟弟，一头扎进最近的一家客栈。

　　那间房在二楼拐角，窗户对着后院，能跑。他踹开门，把钱灵犀推进去，反手把门撞上，栓子插上。

　　然后他抬起头。

　　屋里已经有人。

　　一个少年，穿着一身大了一号的青布短打。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钱灵犀本来一直盯着李念凉。他盯着盯着，目光落在了李念凉腰间那块玉佩上。

　　“这个。”钱灵犀指着她的玉佩，声音慢吞吞的，“我在那个全是大姐姐的楼里看到过。”

　　他话音没落，钱多多一把伸手，捂住了弟弟的嘴。

　　小声道“那种地方怎么能乱说。”

　　屋里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李念凉的手一下子按在短剑上。

　　“啊！！！”房中传来一声惊呼。

　　————

　　十里亭。

　　苏清商坐在一块青石上，琴横在膝上。他的手指很白，骨节分明，像一截玉。指尖落在弦上，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林子里的鸟全飞了。

　　黑袍人站在三丈外，斗笠压得很低，他没动。

　　“琴谷的广陵散。”他说，“苏清商，你要用这个来留我？”

　　他手指一拨，像一滴水落在水面上，涟漪一圈一圈荡开。黑袍人往前走了一步，那一圈涟漪撞到他身上，他黑袍下摆动了动，人没动。

　　“就这？”黑袍人说。

　　“别急。”苏清商说。

　　他手指再一拨。

　　这一次不是一个音，是一串。弦音像水，从他指尖流出来，铺满了整个十里亭。黑袍人动了，。琴音撞在掌风上，像一张网，把掌风兜住。

　　掌风碎了，琴音也碎了。碎成一片一片，在风里转。

　　黑袍人退了半步。

　　“有点意思。”他说。

　　他抬手，身后的林子里出来十几个人，都穿黑衣，腰间挎刀。

　　“一起上。”他说。

　　苏清商琴音一变，弦音像刀，从他琴上飞出去。冲在最前面的两个人，刀还没举起来，人已经倒了，血从他们脖子上涌出来。

　　但后面的人还是冲上来。

　　苏清商的手指没停。这一次，弦音像针，细得看不见。黑衣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去。

　　十几个人，不到一炷香，全倒了。

　　黑袍人站在原地，没动。

　　“不错。”他说，“能杀我十几个手下。苏清商，你比我想的强。”

　　他往前走了一步。

　　苏清商的手指停在弦上。

　　他知道自己不是对手，但他还是抬手，拨了一个音。

　　弦音像哭，像一个女人在哭。那哭声从十里亭飘出去，飘进林子里，飘进风里。

　　黑袍人停住了。

　　“这是广陵散的最后一曲。”苏清商说，“《止戈》。”

　　他手指一沉。

　　琴音炸了。

　　不是声音炸了，是气。一股气从他琴上炸出来，像一把无形的剑，直取黑袍人面门。黑袍人终于拔剑。

　　剑气与琴声交织，十里亭的地，裂了；路边的树，倒了；黑袍人退了三步，斗笠下，渗出一点血。

　　“苏清商。”他说，“你找死。”

　　他抬手，一掌拍过来。掌风把十里亭的地掀起一层，像一张纸，飞起来。

　　苏清商没躲。

　　他手指一拨，弦音结成一面盾，挡在他身前。掌风撞在盾上，盾晃了晃，没碎。第二掌，盾碎了。苏清商嘴角渗出血来。

　　他坐在青石上，琴横在膝上，手指停在弦上。

　　“海罗刹。”他说，“你要进潼关，先过我这关。”

　　黑袍人看着他，斗笠下的眼睛，冷得像冰。

　　“你找死。”他说。

　　苏清商说，“你今天杀不了我。”

　　他手指一拨，琴音再起。从他琴上飞出去，像线一般缠在黑袍人身上。黑袍人往前走一步，线紧一分。

　　“你以为这线能困我多久？”黑袍人说。

　　“困不住多久。”苏清商说，“但够了。”

　　他看了一眼潼关城的方向。

　　————

　　门开了，沈云安站在门口，他看了一眼屋里。

　　“怎么回事？”

　　李大壮按剑站在窗边，脸色发白。两个少年被绑在柱子上，像俩会动的粽子。一个嘴里塞着布，摇头晃脑地好像要说什么；一个眼睛溜圆，盯着桌子上的包子。

　　李大壮没说话，手指还按在短剑上。

　　沈云安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两个被绑的。

　　“你们是什么人，闯进来。”他问，“有什么目的？”

　　钱多多被绑在柱子上，嘴里塞着布，呜呜地说不出话。他拼命摇头。

　　钱灵犀被绑在柱子上，也不慌，直勾勾地看桌上的包子。

　　“你。”沈云安指着钱灵犀，“说。”

　　钱灵犀咽了咽口水，慢吞吞地说：“我们是来潼关的。”

　　“来潼关干什么？”

　　“买肉。”钱灵犀说。

　　沈云安皱了皱眉。

　　“他胡说。”李大壮终于开口了，“这小子刚才说，他看到过我的玉佩。”

　　“我们钱家的。”钱灵犀说，“我哥是钱多多，我是钱灵犀。我们家是做生意的。”

　　沈云安看了钱多多一眼。把他嘴里的布掏出来。

　　钱多多喘着气说：“我们真的是钱家的。钱家商队，从长安到潼关，你去打听打听，谁不知道？”

　　“那你们为什么闯进来？”他问。

　　“我们被人追，躲进这家客栈。”钱多多说，“本来想找间屋子躲一下，哪曾想……”

　　沈云安皱了皱眉。

　　“你们为什么被追？”他问。

　　“我也不知道。”钱多多说，“那人说钱家这几年钱赚得太多了。”

　　沈云安看了大壮一眼，大壮的脸色还没缓过来，又转头看钱灵犀。

　　钱灵犀看着包子眨巴了下眼睛，又对着李大壮。

　　“你的包子分我一个呗，我哥可有钱了！”

　　钱多多在柱子上呻吟了一声：“完了。”

　　李大壮反而被他逗笑，拿着包子塞进他嘴里：“给给给！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处境，还想着吃。”

　　钱灵犀嘴里塞着包子，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含糊不清地道：“谢谢姐姐！”

　　李大壮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小声回：“不许说出去！”

　　沈云安给钱多多松了绑，问：“追你们的是什么人？”

　　钱多多苦笑：“黑袍，斗笠，一掌能把树拍歪。我们真不知道惹了谁。”

　　沈云安不问了。他走过去，把窗推开一条缝。

　　夜里的街口安安静静，檐下灯火照出一片空地。

　　钱灵犀嚼着包子，忽然不动了。

　　“哥。”他说。

　　钱多多抬头：“怎么了？”

　　“楼下有人。”钱灵犀说，“身上有光。”

　　屋里静了一瞬。

　　李大壮把手里那半个包子放回油纸上。

　　沈云安回头看他：“十里亭那种？”

　　钱灵犀点头：“黑黑的，比那会儿还多。

　　沈云安把枪提起来。

　　“收拾东西，从后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