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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雪中客” 沟里那个泥 ...
沟里那个泥人也抬起头,脸上写着“这货哪来的”。
沈云安坐在驴背上,没动,枪横在鞍前。他上下打量了那三人一眼,像在看三块挡路的石头。
“哪儿来的小子。”领头的把刀转了个花,“这事儿跟你没关系,滚。”
沈云安看了他一眼。
“三个欺负一个,你不觉得不太公平吗?”他说。
领头的脸一沉,使了个眼色。
左边那条刀先劈面门,右边那把同时从侧后递来,一刀一刺,封得很紧。沈云安没硬接,长枪往身侧一让,枪杆压住左刀往下一带,枪尾回撞,磕开了右刺。两人兵刃都没脱手,只退了半步,对视一眼,又逼上来。
沈云安脚下一步错,枪尖在两人之间一点一压。左刀又到,他抬枪隔了,右刺跟着到,他偏身让过,枪杆横里一扫。这一扫没扫实,擦着那人袖子过去,反被他一脚踹在枪杆上,枪歪了半寸。
沈云安退了半步,才把枪稳住。
右那人刀已经到了他面门,他偏头让过,枪尾向后一沉,撞在那人肘弯,半条胳膊顿时软了。左边那个趁隙一刀奔他后心,他来不及回身,只能把枪杆往后一送,硬生生架住。两人角力,刀压着枪,枪顶着刀,谁也不肯退。
沈云安咬着牙,脚下一沉,枪尖往上一挑,把刀挑飞了。
前后不过数息,两人先后倒了。
领头的这才知道遇上了硬茬。他咬咬牙,把所有真气沉到刀上,一声不响,斜着劈下来。刀风把地上的浮土都掀了起来。
沈云安没躲。
他右脚往前踏了半步,枪身立直,由下往上递出一枪。
这一枪不快,可到了跟前,领头的只觉得眼前一黑,像有一片云压了下来。他那一刀还没劈到一半,虎口先一热,刀脱手飞出去,钉在旁边树干上,嗡嗡直颤。
沈云安也被这一刀的余劲带得往后退了两步,鞋底在土路上蹭出两道白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枪尖,又抬眼看向地上的人。
领头的自己一屁股坐在地上,盯着沈云安那杆枪,半天没喘上气。
“斩潮。”他盯着那杆枪,后槽牙直发凉。
沈云安收枪。
“滚吧。”他说。
领头的爬起来,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放狠话,拽起两个同伴,头也不回地走了。走出去十几步,才敢回头骂一句:“小子,你等着!”
沈云安没理。
他转过头,看向沟里。
那个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来了,满脸泥,手里还攥着一把短剑,剑拔了一半。她愣了愣,人已经凑了上来。短剑咔地归鞘,三两步爬上沟沿,仰着脸上下打量沈云安,又打量他那杆枪,眼睛在泥糊里亮晶晶的,像在看一块会走路的金子。
“你这枪,哪儿学的?”她问。
沈云安收枪,转身要上驴。
“别呀。”少年两步跟上去,拽住他袖子,“我跟你说,那仨人背后的主儿,可不好惹。你这么厉害,咱们搭个伴呗?我认路,会做饭,还会讲段子。”
她跟在他旁边絮絮叨叨,见他不吭声,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
“我叫李大壮。”她顿了顿,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你呢,大哥?”
走了十几里,沈云安才开口。
“你到底犯了什么事?”他问。
李大壮眼睛一转。
“偷了人家东西。”她说。
“什么东西?”
“一颗夜明珠。”她拍着胸脯,“老值钱了。”
沈云安没接话。
“真的。”她来了精神,“那珠子晚上会发光,我半夜照着它数银子来着,被人发现了,就追我。”
沈云安侧头扫了她一眼。
“夜明珠?就你?”
“……那我杀了人。”她改口,“一个恶霸,为祸一方,我为民除害。”
“你这小身板。”
“我用计!”她手一比划,“把他灌醉了,拿枕头闷的。”
沈云安哦了一声,听着像没听。
她絮絮叨叨又编了三四个版本。一会儿说自己是落难的世家公子,家里被抄了;一会儿说她偷看了人家练武,人家要杀人灭口。越编越玄乎,到最后连她自己都笑了。
沈云安听着,不知怎么想起桃花肆后院那个天天说自己是天下第一的老头。这俩张嘴就来的劲儿,一模一样。
沈云安自始至终没怎么搭腔。
“那你呢?”她反过来,“你叫什么?”
“云安。”
“哪个云哪个安?”
沈云安没答。
“那你要去哪儿?”
沈云安顿了一下。老头让他滚出去闯,他还真没想过去哪儿。
“……不知道。”
“那正好。”李大壮一拍大腿,“跟我去潼关。那地方热闹,有吃有喝,还安全。”
沈云安没说顺,也没说不顺,由着她在前面领路。
日头偏西的时候,前头地平线上起了一道黑线。李大壮踮脚一看,前头城楼上一杆大旗,风里猎猎地飘着个“潼”字。
----
北境的雪,那年下了七天。会盟之地设在山巅,三面悬崖,一面是通往下方的官道。崖上插满三方的旗帜,玄狄的狼旗、西海佛国的莲幡、南海散修的星斗旗,被雪压得低垂,像三头垂死的兽。会盟第三日,三方大帐里,七位归元境宗师分坐三席,等着天亮之后,把大晟的脊梁,按进雪里。
山道尽头,走来一个人。
青衫,长剑,木簪。雪落在他肩上,他也不拍。他走得不快,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腰间的剑鞘上有裂纹,像是用了很多年。
哨台上的玄狄斥候先看见了他,号角呜呜地响起来,山巅一片骚动。有人认出了那道青衫。
大帐的帘子掀开,玄狄刀王走了出来。他上下打量裴长歌,嗤笑一声:“沈惊鸿都死了,你一个孤家寡人,也敢来搅三方的局?”
“惊鸿的账,我替他收。”那人说。
那一夜,山巅上只看见一道青影在雪里穿行。剑光起落,每落一次,就有一位宗师倒下。七位归元境宗师,死了六位,残了一位。
可事情没有完。
天快亮的时候,山脚下传来三声钟响。三方各出九境,三位通玄境强者踩着晨雾上了山。为首的是佛国罗汉,双手合十,声如洪钟:“你今日杀业太重。老衲三人,留你不得。”
“留不留得下,”那人把剑横在身前,“试过才知道。”
那一战,从夜里打到天明。打到后来,山巅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雪地,四位通玄境的气机搅在一起,天象都跟着乱。
佛国罗汉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他身后亮起一尊金身罗汉的虚影,高过山巅,半边夜空都被映成金色。他抬手,虚影跟着抬手,一掌落下,掌风未至,山巅的雪先下陷了三尺。那人不退,一剑递出,剑尖点在掌印正中。金光炸开,像撞碎了一口千斤铜钟,声浪把三里外的积雪都掀了起来。罗汉退了半步,合十的双手上,渗出血来。
南海剑修没有近身。他拔剑,剑尖朝天,引下一线月光,那线月光在剑尖上暴涨,化成一道百丈白虹,横贯夜空,压下来的时候,整座山都在抖,像南海的潮水涌到了北境。那人仰头,一剑劈出,白虹从中断开,断口处火星迸溅,把半空落下的雪都烤化了。剑修闷哼一声,喉头滚动,咽下一口血。
玄狄那位强者,始终没动。他站在崖边,像一截枯木,等那人气机微乱的那一瞬,他忽然睁眼,抬了抬手,像拂开一片落叶。那人的身体一僵,肩头绽开一道血线,青衫裂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
这是他今夜第一次见血。也是三位强者,今夜第一次真正看清那道青影。
看清之后,三人都没有再动。山巅的雪被掀上天,下了一场六月雪;云被剑光绞碎,聚了又碎;半座山在四道气机里一寸一寸崩裂,碎屑飞出三里地。没有人看清那四个人是怎么出招的,只看见雪里一道青影,和三道金光、一截墨影撞在一起,又分开,再撞。打到天明,山巅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石头,可那道青影站在雪里,比雪还稳。
天明时分,那人从漫天的雪尘里走出来,青衫上全是血,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他往山下行去,一步一步,走得不快,但很稳。
三位通玄境站在他身后,谁都没有动。
“不追?”南海剑修低声问。
“追不上的。”佛国罗汉摇头,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他一人一剑,能从我三人手里全身而退。真要把他留下,我三人得拿命去填。这个账,不值得。”
“那就让他这么走了?”
“不让他走,你能杀他吗?”玄狄强者道。
“啪!”
醒木一拍,满堂一静。
“诸位看官,”说书人喝了口茶,眯着眼睛笑,“这‘雪中客’的故事,老朽讲了十多年,讲一回,堂下静一回。真也好,假也罢,横竖都是茶余饭后的一段书。诸位若是信了,它就是真的。”
他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今日散场!”
沈云安捏着筷子的手,停住了。
“沈惊鸿。”
这名字他从没听过。却感到莫名熟悉。
“喂,发什么呆呢?”
肩头被人一拍。李大壮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头发还湿着,凑到他耳边:“茶都凉了。”
沈云安回过神。
“你洗个澡,洗了一个时辰。”他皱眉。
“你懂什么。”李大壮一屁股坐下,抓起桌上的包子就啃,“那泥那么脏,不得多搓两遍?”
沈云安没接话,回头还想再听,楼上那说书人已经在收茶钱了。
出了茶馆,日头偏西。
街口围了一圈人。一个穿灰衣的人站在城头,手里捏着一张白纸,扯着嗓子念:
“天机阁发放武榜,新榜出炉,各位可自行观看!”
1。不空(西海佛国,通玄)
2。楚离(剑冢,归元)
3。顾观澜(天机阁,归元)
4。李霓裳(百花楼,归元)
5。耶律烈(玄狄大萨满,归元)
6。海罗刹(南海散修,归元)
7。苏清商(琴谷,归真)
8。慕容衍(烂柯台主,归真)
9。陆春笙(桃花肆,归真)
10。唐绝(唐门门主,归真)
李大壮咬着包子,凑过来看那白纸。
“不空……楚离……顾观澜……”她一个一个念过去,念到“李霓裳”三个字,忽然停住了。
“百花楼李霓裳,归元。”眼睛瞪得溜圆,包子差点掉地上。她嘴里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咦”了一声。
沈云安目光还在那白纸上。
他从第一名看到第十名,看到“第九名,桃花肆陆春笙,归真”的时候,手指在枪杆上顿了一下。
那个廊下翻账本、说话慢悠悠、给了他一袋碎银子和一块桃花木牌的陆叔,排在第九。
他又从头看了一遍。
没有姓裴的。
他嗤了一声。
陆叔在榜上,老头不在。合着桃花肆里藏着个江湖第九,老头就是个蹭酒喝的。还说自己是天下第一。
果然是吹牛。
----
长安,夜。
宫城往东,永兴坊。一座大宅占了小半条坊,飞檐连着飞檐,门前两尊汉白玉石狮比人还高。夜里三更,门口两盏朱红气死风灯还亮着,照得台阶上的汉白玉发着冷光。
书房里点着通明烛。八扇紫檀屏风围出半间暖阁,地上铺着西域进贡的羊毛毯,踩上去没一点声。墙上挂着前朝前代的名人字画,博古架上商周的铜器、南海的珊瑚、成窑的青花,一层一层摞到房梁。
追杀李大壮的那个领头人,被两个家卫架进来,一进门就跪了。
上首坐着个中年男人,没看他,手里把玩着一幅画,翻来覆去的看。
“小的没用。”领头的额头贴地,“伤了公子的那位姑娘,在潼关城外,叫人劫走了。”
“谁劫的?”
“一个少年。”领头的声音发颤,“骑头驴,一杆枪。小的三个,没走三合。”
上首那人终于抬起眼。
领头的咽了口唾沫,“他最后那一枪递过来,小的刀都没握住。像是……五境,斩潮。”
书房里静了一下。
中年男人把玉佩放下,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用枪的,五境。”他慢慢重复了一遍,“多大?”
“看着不大,十六七。”
男人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挥了挥手。领头的如蒙大赦,磕了个头,被架了下去。
书房里只剩他一个人。
“用枪的。”他自言自语,“姓什么,查到了么?”
“还没有。”屏风后头有人应。
“有意思。”男人把玉佩搁回桌上,“看来这江湖,要变天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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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雪中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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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者因为忙着与生活对线,不定时更新,想看的话,可以评论催更一下下,我看到的话会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