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会走》简司沅

29、把小动物吃了 周一上

　　周一上午第二节是语文课。
　　孟栩然抱着教案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全班的气氛跟往常不太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上来，就是一种隐隐的躁动，像是每个人心里都憋着什么话没说。
　　他站在讲台上扫了一圈，发现何逸飞和陈浩正在隔空交换眼神，许昭阳趴在桌上不知道在写什么，唐棠在偷偷照镜子整理刘海，苏念在翻课本但明显心不在焉。
　　孟栩然把教案放下，拍了拍手：“行了行了，都坐好，上课了。”
　　底下的骚动勉强平息了一些。
　　“上节课我们讲了议论文的写作方法，这节课我们来做个课堂练习。”孟栩然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几行字，“我出几个情景题，大家来回答，锻炼一下你们的思辨能力和表达能力。”
　　他写完转过身来，看着全班：“第一个问题——怎么保护小动物？来，谁先来？”
　　话音刚落，何逸飞第一个举手，举得高高的，恨不得站起来。
　　孟栩然看了他一眼：“何逸飞，你说。”
　　何逸飞站起来，胸有成竹地开口：“老师，我觉得保护小动物很简单，把所有小动物都吃了就行了。”
　　全班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哄堂大笑。
　　孟栩然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把所有小动物都吃了。”何逸飞重复了一遍，表情非常认真，“老师你想啊，小动物最大的威胁是什么？是人类。那我把小动物都吃了，它们就不用面对人类的威胁了。”
　　“但它们被你吃了。”
　　“被我吃了总比被坏人折磨好吧？我吃它们是给它们一个痛快，这是人道主义。”
　　孟栩然感觉自己太阳穴在跳：“你管吃小动物叫人道主义？”
　　“对啊，长痛不如短痛嘛。”
　　旁边的陈浩接了一句：“何逸飞，你就是馋了。”
　　何逸飞回头瞪了他一眼：“你不要污蔑我，我这是为了小动物的福祉着想。”
　　陈浩：“你就是馋了。”
　　何逸飞：“我不是！”
　　陈浩：“你就是。”
　　何逸飞：“你再说明天我把你也吃了。”
　　陈浩：“你看，暴露了吧。”
　　何逸飞急了：“老师你看他！”
　　孟栩然揉了揉太阳穴：“你们两个都给我消停点。何逸飞你先坐下，听听别人怎么说。”
　　何逸飞不情不愿地坐下了，嘴里还在嘀咕：“我说的明明很有道理……”
　　许昭阳举手了。
　　孟栩然看着他：“许昭阳，你来。”
　　许昭阳站起来，双手捧着卷子，像一个即将宣读重要文件的发言人。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非常庄重的语气念道：“保护小动物的建议：第一条，把伤害小动物的人全部杀掉。”
　　全班再次爆笑。
　　许昭阳不为所动，继续念：“第二条，建立严格的动物保护法律，虐待动物判刑十年起步。”
　　“还有第三条吗？”孟栩然问。
　　“第三条，如果法律来不及改，那就参照第一条执行。”
　　孟栩然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许昭阳，你这个答案的暴力倾向有点严重啊。”
　　“老师，我不觉得暴力。”许昭阳一本正经地说，“我这是在从源头上解决问题。你想啊，只要把伤害小动物的人都消灭了，那小动物不就安全了吗？”
　　“那按照你这个逻辑，世界上所有罪犯都直接枪毙就行了，还要法律干什么？”
　　“也可以啊。”
　　“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
　　“因为法律不是这么运作的。”
　　“那法律应该这么运作。”
　　孟栩然深吸了一口气：“法律是为了维护社会秩序，不是为了满足个人的报复心理。如果人人都按自己的想法去执行正义，那社会就乱套了。”
　　“可是老师，”许昭阳一脸认真，“如果法律不能保护好人和动物，那我们要法律干什么？”
　　“法律可以保护，但不是通过你说的这种方式。”
　　“那通过什么方式？”
　　“通过教育、预防、惩戒相结合的方式。”
　　“那太慢了。”许昭阳摇摇头，“我的方法快。”
　　孟栩然发现自己跟他在这个问题上辩论下去可能会浪费一整节课的时间，于是明智地选择了转移话题：“行了，你先坐下，下一个。”
　　许昭阳坐下了，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我觉得我还是对的”。
　　唐棠举手了。
　　“唐棠，你说。”
　　唐棠站起来，撩了一下头发：“老师，我觉得保护小动物首先要提高大家的意识，比如在学校开展动物保护的宣传活动，让大家知道小动物也是有感情的，不应该随意伤害它们。”
　　孟栩然眼前一亮，终于听到了一个正常的答案：“很好，唐棠说得很好。这才是正确的思路。”
　　唐棠笑了笑，坐下了。
　　苏念接着举手：“老师，我觉得还可以建立流浪动物救助站，给流浪猫狗提供食物和医疗，同时鼓励大家领养代替购买。”
　　“非常好。”孟栩然点头，“苏念的思路也很正确。”
　　他看了一眼全班：“你们看看，唐棠和苏念的回答才是正常的。何逸飞和许昭阳，你们两个能不能跟人家学学？”
　　何逸飞不服气：“老师，我的方案效率最高。”
　　“你的方案效率是高，但它不合理。”
　　“怎么不合理了？”
　　“你吃小动物本身就是伤害小动物，你这是在用一个错误去解决另一个错误。”
　　何逸飞想了想，说：“那我吃素？”
　　孟栩然：“……这不是吃不吃素的问题。”
　　陈浩在旁边补了一刀：“老师你别听他狡辩，他就是想吃肉。”
　　何逸飞回头锤了他一拳。
　　孟栩然拍了拍讲台：“行了行了，别闹了。下一个问题。”
　　他在黑板上写下第二个情景题：“怎么礼貌地劝插队的老爷爷老奶奶？”
　　他转过身来，目光在全班扫了一圈：“谁来？”
　　陈浩第一个举手。
　　孟栩然看着他，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但还是点了他的名字：“你说。”
　　陈浩站起来，大大咧咧地说：“老师，这个问题很简单。插队的老爷爷，直接活埋。插队的老奶奶，直接扔飞。”
　　全班再次笑疯了。
　　孟栩然的表情凝固在脸上，过了好几秒才开口：“陈浩，你这是礼貌地劝？”
　　“对啊，多礼貌啊。”陈浩一脸无辜，“活埋之前我还跟他们说‘对不起’呢。”
　　“你说对不起有什么用！”
　　“那我总不能什么都不说吧？基本的礼貌还是要有的。”
　　孟栩然深呼吸：“陈浩，你觉得你这个做法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了？他们插队是他们不对在先，我这是在维护社会秩序。”
　　“维护社会秩序也不能把人活埋啊！”
　　“那扔飞呢？”
　　“扔飞也不行！”
　　“为什么不行？中国人能飞啊。”
　　孟栩然愣了一下：“什么？”
　　“中国人能飞。”陈浩重复了一遍，理直气壮的，“上次我刷视频刷到的，中国人能飞。既然能飞，那我把老奶奶扔飞她也不会摔着，她自己就飞起来了。”
　　孟栩然彻底懵了：“谁刷视频？什么中国人能飞？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全班笑得前仰后合，没人给他解释。
　　孟栩然放弃了这个话题，转而问道：“陈浩，你也有老的时候，你就不怕别人这么对你吗？”
　　陈浩想都没想：“我老了谁这么对我我直接打死。”
　　“你——”
　　“老师你放心，我老了也是个不好惹的老头，一般人不敢动我。”
　　孟栩然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缓了好几秒才缓过来：“你坐下吧。”
　　陈浩得意洋洋地坐下了。
　　孟栩然看向唐棠：“唐棠，你来回答这个问题。”
　　唐棠站起来，笑着说：“老师，我觉得可以这样说——‘爷爷奶奶，大家都在排队呢，您们稍微等一下好不好？’语气要温和，面带微笑，一般老人家都会听的。”
　　“对，这才是正确的做法。”孟栩然终于松了一口气，“礼貌、温和、尊重对方，这才是解决问题的正确方式。”
　　他看了一眼陈浩：“学着点。”
　　陈浩撇了撇嘴，不以为然。
　　孟栩然又点了几个同学回答，大部分人的答案都比较正常，虽然没有什么亮点，但至少不像前面那几个那么离谱。
　　他正准备进入下一个环节，何逸飞又站了起来。
　　“老师，我真的觉得我这个方案可行。”何逸飞还不死心，“你看啊，小动物的问题，归根结底是生存环境的问题。我把它们吃了，它们就不用面对恶劣的生存环境了。这难道不是一种解脱吗？”
　　“何逸飞，你这个逻辑有个巨大的漏洞。”
　　“什么漏洞？”
　　“你把它们吃了，它们就死了。死了还谈什么解脱不解脱？”
　　“死了就没有痛苦了啊。”
　　“但它们本来就不一定痛苦！”
　　“万一它们痛苦呢？”
　　“万一它们不痛苦呢？”
　　何逸飞想了想，说：“那我先问问它们。”
　　“你问谁？”
　　“问小动物。”
　　“小动物怎么回答你？”
　　“它们要是摇头我就不吃，点头我就吃。”
　　孟栩然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何逸飞，你以后千万别学生物。”
　　“为什么？”
　　“因为生物界不需要你这样的科学家。”
　　何逸飞挠了挠头，没听懂，但还是坐下了。
　　下课铃响了。
　　孟栩然如释重负地合上教案，感觉自己上这一节课比跑了一千米还累。他看了一眼台下那群还在嘻嘻哈哈的学生，叹了口气：“行了，下课吧。”
　　“老师再见！”全班稀稀拉拉地喊了一声。
　　孟栩然抱着教案走出教室，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他掏出手机，给他大学同学发了一条消息：“我现在相信你说的了，高中生确实难带。”
　　那边很快回了一句：“你才知道？”
　　孟栩然苦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进口袋，往办公室走去。
　　教室里，何逸飞还在跟陈浩争论小动物的问题。
　　“我说了，我不是馋，我是为了小动物好。”
　　“你就是馋。”
　　“你再说明天我真把你吃了。”
　　“你看，你又暴露了。”
　　许昭阳在旁边插了一句：“我觉得何逸飞的方案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陈浩转头看他：“你也疯了？”
　　“我没疯。”许昭阳认真地说，“你们想想，如果全世界的人类都消失了，那动物是不是就安全了？”
　　陈浩和何逸飞同时看着他，沉默了。
　　过了几秒，何逸飞说：“你这个想法比我危险多了。”
　　许昭阳耸了耸肩：“我只是提出一个可能性。”
　　唐棠从前排转过来：“你们三个能不能正常一点？语文课都被你们上成相声了。”
　　“相声怎么了？”何逸飞不服气，“相声也是一门艺术。”
　　“那你们去德云社应聘啊，别在这儿祸害孟老师。”
　　许昭阳摸了摸下巴：“德云社招人吗？”
　　唐棠翻了个白眼，转回去不理他们了。
　　苏念在旁边笑了一节课，这会儿眼泪都笑出来了。她擦了擦眼角，说：“你们几个真的够了，孟老师都快被你们气哭了。”
　　“哪有，孟老师心理素质挺好的。”陈浩说，“他都没摔教案走人。”
　　“那是因为他脾气好。”
　　“那说明我们运气好，遇到一个好脾气的老师。”
　　苏念想了想，觉得这话好像也没什么毛病。
　　顾止安坐在角落里，全程没有参与，但他的嘴角在上课的时候弯了好几次。他低头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发了一条消息出去。
　　简怀瑾正在办公室看文件，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顾止安发的。
　　“今天语文课很好笑。”
　　简怀瑾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回了一句：“怎么个好笑法？”
　　“下次当面跟你说。”
　　“行，那我等着。”
　　简怀瑾放下手机，继续看文件，但嘴角的笑意久久没有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