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会走》简司沅

1、带回家~ 两人第一次

　　A市下雨了。
　　这场雨从下午开始下，到晚上也没有要停的意思。简怀瑾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司机已经把车停在门口等他。他坐进后座，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睛。
　　车开了十几分钟，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
　　简怀瑾睁开眼，往窗外看了一眼。
　　雨很大，路灯底下能看见密密麻麻的雨丝。路边有个巷子口，墙角蹲着一个人。
　　是个小孩。
　　蜷成一团，缩在屋檐底下那一点点干的地方，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他低着头，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截很细的脖子，还有抱在膝盖上的手，骨节突出，瘦得不像话。
　　绿灯亮了。
　　司机踩了一脚油门。
　　“等一下。”简怀瑾说。
　　司机愣了一下，把车靠边停下。
　　简怀瑾撑着伞下车，雨水溅到他裤腿上。他走到那个巷子口，低头看着地上的人。
　　是个男孩。看着不大，脸上有伤，嘴角破了皮，左边的颧骨青了一大块。衣服脏兮兮的，不知道穿了多久，袖口磨得发白。
　　他抬起头看简怀瑾。
　　那一眼让简怀瑾顿了一下。不是可怜，不是求助，是一种很空的、什么期待都没有的眼神。就像他已经习惯了被人看一眼就走开，所以连求救都省了。
　　简怀瑾蹲下来。
　　“你家里人呢？”
　　男孩没说话。
　　“你住哪儿？”
　　还是没说话。
　　雨越下越大，风把雨吹进来，打在两个人身上。简怀瑾的西装很快就湿了一片。
　　他想了想，把手伸过去。
　　男孩往后缩了一下。
　　简怀瑾没动，手就那么伸着。
　　过了大概十几秒，男孩终于伸出手，搭在他掌心里。手指冰凉，瘦得能摸到骨头的形状。
　　简怀瑾把他拉起来，发现他比自己矮了大半个头。太瘦了，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领口敞开，锁骨凸出来。
　　“上车。”
　　男孩没动。
　　简怀瑾看着他，又说了一遍：“上车。”
　　男孩跟着他走到车边。简怀瑾拉开后座的门，让他先上去。男孩犹豫了一下，钻进去了。他浑身湿透，坐在真皮座椅上，留下一个深色的水印。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多问。
　　车子重新上路。
　　简怀瑾住在城东的一个小区，顶层，两百多平，一个人住。他爸妈早年移民国外，他不想去，就留下来了。家里请了阿姨，每周来三次打扫卫生，平时都是他自己。
　　电梯到了顶楼，简怀瑾打开门，让男孩进去。
　　男孩站在玄关，没往里走。地板是浅色的木地板，他的鞋在滴水，他就不动了。
　　简怀瑾看了他一眼，从鞋柜里翻了双拖鞋扔在地上。“换上。”
　　男孩换了鞋，这才慢慢走进来。
　　客厅很大，落地窗能看到半个城市的夜景。雨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灯光。男孩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该往哪儿站，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捏着衣角。
　　简怀瑾去浴室拿了条干毛巾递给他。“把头发擦擦。”
　　男孩接过来，攥在手里，没动。
　　简怀瑾看他那样，也没催，自己去厨房倒了杯热水端出来，放在茶几上。“喝了。”
　　男孩看了看杯子，又看了看简怀瑾，终于把毛巾搭在头上胡乱擦了擦，然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简怀瑾在旁边坐下来，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捧着杯子，指腹摩挲着杯壁，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顾止安。”
　　声音哑哑的，像是很久没喝水了。
　　“多大？”
　　“十七。”
　　简怀瑾算了算，比他小八岁。
　　“还在上学？”
　　顾止安点了点头。
　　“家在哪儿？”
　　顾止安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盯着杯子里的水，好像那里面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简怀瑾没再追问。他虽然没养过小孩，但也知道有些问题不能一口气全问完。
　　他站起来，去客房的衣柜里翻了翻，找出一件自己的T恤和一条运动短裤。他比顾止安高不少，衣服穿在顾止安身上肯定会大，但总比那身湿透了的校服强。
　　他把衣服放在沙发上。“先去洗个澡，不然要感冒了。”
　　顾止安抬头看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激，也不是防备，更像是在判断眼前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简怀瑾没等他回应，转身去了书房。
　　他在书房里坐了十分钟，处理了两封邮件，然后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他家里没有吃的。
　　冰箱里有牛奶、水果、几瓶矿泉水，还有一些阿姨上次做的酱料，但没有正经能吃的东西。他平时要么在外面吃，要么叫外卖，家里基本不开火。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外卖软件，又放下了。
　　这么晚了，外面下着大雨，外卖送到也要一个小时。而且顾止安那样子，应该吃点热乎的。
　　简怀瑾想了想，打开手机浏览器，搜了一下：怎么煮饺子。
　　他从来没煮过饺子。
　　搜索结果出来一堆，他挑了一个看起来最简单的点进去。上面写着：水烧开，放饺子，煮到浮起来，再煮三到五分钟就行。
　　看起来不难。
　　他去厨房打开冰箱，冷冻层里还真有一袋速冻饺子。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买的了，看了一下保质期，还没过期。
　　他把锅拿出来，接了半锅水，放在灶上，打开火。
　　等了大概五分钟，水开了。
　　他把饺子倒进去。十几个饺子一起掉进锅里，热水溅出来一点，烫到他手腕上，他甩了甩手，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他看着锅发呆。
　　下一步是什么来着？
　　他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饺子浮起来之后，加一碗冷水，再煮开就行了。
　　他就站在灶台前面等着。锅里的水翻滚着，饺子在里面转来转去。过了几分钟，饺子真的浮起来了，一个个鼓着肚子漂在水面上。
　　他按教程说的加了一碗凉水，等水再次烧开，又等了三四分钟，然后把火关了。
　　他不知道熟没熟，但看着应该差不多了。
　　他把饺子捞出来装在盘子里，想了想，又倒了点醋在小碟子里。
　　端着盘子走出厨房的时候，顾止安正好洗完澡出来。
　　他穿着简怀瑾的T恤，太大了，领口滑到肩膀那边，露出一截锁骨。裤子也长，卷了两道才没拖地。头发还湿着，往下滴水，把肩膀那块布料洇出深色。
　　他站在走廊口，看着简怀瑾手里的盘子，表情有点愣。
　　简怀瑾把盘子放在餐桌上。“过来吃。”
　　顾止安走过来，在椅子上坐下。他看着那盘饺子，没动。
　　“筷子在那边。”简怀瑾指了指桌上的筷筒。
　　顾止安拿了一双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简怀瑾在旁边站着看他吃，忽然觉得自己这样站着挺奇怪的，就转身回了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他靠在厨房台面上，隔着半堵墙看顾止安吃东西。
　　顾止安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确认这东西是真的能吃，还是下一秒就会被拿走。他吃了三个饺子之后停了筷子，抬头找了一圈，看到简怀瑾在厨房里，目光对上，又很快移开了。
　　“吃饱了？”简怀瑾走出来。
　　顾止安点了点头。
　　简怀瑾看了看盘子，还剩大半盘。“就吃三个？”
　　“够了。”
　　简怀瑾没说什么。他不知道顾止安是真的饱了，还是不敢多吃。他没经验，分不清这些。
　　他把盘子收了，放进水槽里泡着。明天阿姨会来洗。
　　“客房在那边。”他指了指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床单是干净的，你先睡。”
　　顾止安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说了今晚的第二句话：“谢谢。”
　　简怀瑾摆了摆手。
　　他回到自己房间，洗了个澡，躺在床上。隔壁一点声音都没有，安静得像没人一样。
　　他翻了个身，想起顾止安坐在餐桌前吃饺子的样子。那么瘦，那么小心，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猫。
　　他没见过这样的孩子。
　　简怀瑾从小什么都不缺。他是独生子，爸妈虽然忙，但物质上从来没亏过他。他没有弟弟妹妹，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小孩相处。他以为对一个人好很简单——给就行了。
　　但今天晚上他发现，好像不是这样。
　　顾止安不吃他的东西，不信他的话，不看他眼睛。他像一座小小的堡垒，把自己封在里面，谁敲门都不开。
　　简怀瑾闭上眼睛。
　　明天再说吧。
　　第二天早上，简怀瑾醒来的时候，先去客房看了一眼。
　　门开着，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但人不在。
　　他心里咯噔一下。
　　走到客厅一看，顾止安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屋里，看着楼下的小区花园。他还是穿着昨晚那件大T恤，风吹过来，衣服鼓起来，显得他更瘦了。
　　简怀瑾走过去推开阳台门。“怎么起这么早？”
　　顾止安转过头来看他，晨光照在那张还带着伤的臉上，眼睛很亮，但没什么表情。
　　“睡不着。”
　　简怀瑾看了他一眼。“进来吃饭。”
　　他今天学聪明了，昨天晚上睡前用手机下了个买菜软件，订了一些简单的食材，选了今早送货。打开冰箱一看，东西已经送到了。
　　他翻了翻，找到一盒鸡蛋，一袋吐司，一瓶牛奶。
　　煎鸡蛋总会吧？
　　他又掏出手机搜了一下教程。
　　顾止安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简怀瑾对着手机皱眉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下去了。
　　简怀瑾回头看到他，有点尴尬地把手机揣进口袋。“你坐着等就行。”
　　他打了两个鸡蛋进碗里，搅散，倒进油锅里。油温太高了，蛋液一下锅就滋滋响，边缘迅速焦黄。他赶紧关小火，手忙脚乱地翻面，最后盛出来的两个煎蛋，一个糊了边，一个散了黄。
　　他把稍微好看一点的那个推到顾止安面前，又把吐司和牛奶摆好。
　　顾止安看着面前的盘子，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拿起叉子，慢慢吃起来。
　　简怀瑾坐在对面啃那片糊了的煎蛋，心想：养小孩这事，比他想的难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