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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第六章 狱底观心,尘情暗涌 世间最可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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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狱底观心,尘情暗涌
思过狱深凿于宗门山体腹内,石壁潮湿阴冷,石壁缝隙不断渗出来带着寒气的水汽。铁栏隔绝内外,远处甬道传来铁链拖地的哐当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铁锈混杂的味道。
林清禾戴着手镣,被押入单间囚室。
“哐当。”厚重铁门重重合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灯火。
只剩下墙壁上一盏幽绿的幽火灯,明明灭灭,把她的影子拉扯得又细又长。
□□的寒凉尚且可以靠灵力抵御,真正熬人的,是看不见的人心罗网。
赵家既然把她送进思过狱,便绝不会坐等慢慢核查证据。栽赃不成,那就狱中灭口,一死百了,命案的黑锅将永远扣在她的身上。
前世那些濒死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时不时冲撞她的心神。
可这一世,她不再任由恐惧吞噬理智。
【第二重心境:默然自守,无须辩白】她已经跨过,那是面对外界流言诋毁,不去向世人乞求理解。
而第三重:超脱情感,淡然处世,是向内挣脱。挣脱愤怒、委屈、渴求慰藉的执念,不把活下去的希望寄托于旁人的善意。
旁人的援手是恩赐,不是救赎,把命运交到别人手里,本身便是一场赌局。
她盘膝坐在冰冷石床之上,闭目调息。手上镣铐锁了部分灵力,修行运转滞涩,灵海深处却并不平静。
绝境之中,那日执律堂外,沈寂那一道传音,还有遥遥相望的那一眼,反复在脑海之中浮现。
明明该清醒,明明知晓那一点动心就是情劫的祸根。
可人在暗无天日的牢笼,总会不由自主贪恋那束唯一照进黑暗里的微光。
她强迫自己凝神,压下纷乱思绪。现在不是沉溺心绪的时候,活着、找出证据、撕开赵家阴谋,才是头等大事。
入夜过半。
甬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两名狱卒端着食盒走来,隔着铁栏把饭菜递进来。神色躲闪,眼神飘忽,指尖微微颤抖。
林清禾目光淡淡扫过那一碗灵米羹。羹汤表面,浮着一层几乎肉眼不可辨别的极淡黑雾。
是蚀心散。不会立刻暴毙,会慢慢侵蚀灵脉,最后伪装成狱中忧惧攻心、灵海崩碎而亡,查不出半点人为毒害的痕迹。
赵家的杀招,来得比她预想之中更快。
狱卒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心虚的催促:“快吃吧,夜深了,吃完早些歇息。”
林清禾没有去碰碗勺,抬眼看向二人,声音平静无波:“是谁让你们送来这碗羹。”
两名狱卒浑身一颤,强撑着凶狠:“囚犯只管进食,哪里来这么多问话!这是狱中的正常膳食。”
“蚀心散混入灵食,药性隐匿,死后查验,只会判定灵海自溃。”林清禾缓缓开口,“你们替赵家行此事,事成或许能得好处,一旦败露,便是同谋重罪,赌上自己修行道途与性命,值得吗?”
一番话戳破心底的恐惧,其中一名狱卒脸色瞬间惨白,下意识后退半步。
就在此时,一道微弱的纸卷,顺着地面,从囚室门缝,悄无声息滑了进来。
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影,来者早已隐匿在甬道阴影深处。
是沈寂。
他不能现身,不能直接杀狱卒,不能当众替她洗清冤屈,那会直接干涉她的劫难,毁去她的道心历练。
但他可以搜集线索,可以把信息递到她手上。
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迹,墨色清淡,笔锋沉静:
送药狱卒,家中亲眷被赵家软禁;伪造绢帕之人,是外门一名善仿灵息的学徒,藏在赵家别院;死者伤口残存一缕特殊矿粉,唯有赵家私矿才有产出。
字字皆是破局关键,却没有半分替她安排好出路的言语。
道者可赠你灯火,却不能替你拨开眼前迷雾;线索给你,抉择与博弈,依旧要你亲手完成。
林清禾指尖拾起那卷纸笺,指尖触到纸张的一瞬,心底又是轻轻一颤。
万千宗门弟子,长老、同门,或是观望,或是算计,或是假意周旋。只有沈寂,恪守道的底线,不越界干预因果,却又拼尽可以允许的限度,给她一线生机。
这份分寸,这份懂得,世间难求。
心魔又悄然滋长一寸。不是轰轰烈烈的爱慕,是苦难之中生出的依赖与倾慕,悄无声息扎根灵海。
她迅速将纸笺捏碎,灵力催动,化作点点飞灰,不留一丝痕迹。不能留下证据,一旦被搜出,沈寂也会被卷入这场风波。
狱卒见她久久不动,已经起了疑心,厉声呵斥:“你究竟吃是不吃!”
林清禾心中飞快盘算。直接戳穿下毒,当场制服狱卒,可她身在牢狱,灵力被镣铐限制,硬拼,只会落得一个囚犯暴力抗狱的罪名,正中赵家下怀。
硬碰硬,是下策。
她抬眸,语气没有半分激烈,淡然开口:
“我可以吃下这份膳食。但二位不妨想一想。赵家要的是我死。等我殒命狱中,你们知晓全部内情,赵家为了封口,你们与你们的家人,又能活多久?”
她不咆哮,不控诉,只是冷静摊开血淋淋的现实。
两个狱卒互相看一眼,眼底的动摇越来越重。赵家许给他们的是利益,可摆在眼前的是满门覆灭的结局。
“你们有退路。把赵家私矿矿粉、仿造灵息学徒的消息悄悄递送给苏灵绮。苏灵绮家世尚可,不受赵家胁迫。消息交到她手上,你们家人尚有保全的机会。”
一名狱卒牙关打颤:“若是被赵家发现……”
“若是我死在这里,赵家一样不会留你们活口。二选一而已。”林清禾声音清淡,不带半分逼迫,只陈述利弊。
权衡挣扎许久,其中年长一点的狱卒咬牙,飞快点头,二人不敢久留,端起那碗下了毒的羹汤匆匆退走。
危机暂时化解,却只是暂缓死亡。赵家不会就此罢休,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
囚室重归死寂幽暗。
林清禾靠着冰冷石壁坐下,闭上双眼。
愤怒没有冲昏头脑,仇恨没有遮蔽判断,她不再期盼长老主持公道,不再期盼旁人从天而降拯救自己。
苦难、冤屈、死亡威胁全部压在肩头,可她情绪不再被痛苦裹挟。
这一刻,第三重心境:超脱情感,淡然处世,彻底证得。
不是无情,不是麻木。
依旧会痛,依旧会感知绝境的寒凉,依旧会对沈寂心存倾慕。但情绪不再左右她的抉择,爱恨悲喜,都退居理智之后。
超脱,不是斩断七情,而是七情翻涌,依旧手握自己人生的选择权。
可证得道心的同时,那一缕心动心魔,并未消散,反而在生死绝境的催化之下,埋得更深。理智明明白白知晓这是情劫的种子,可人心血肉,终究不是冰冷术法。
囚室之外。
甬道尽头的阴影之中,白衣伫立。
沈寂方才将线索送入囚室之后,并未离去,暗中听完了囚室内全部对话。
他亲眼看着林清禾身处死地,不靠爆发术法,不靠哭诉哀求,仅凭言语权衡,便瓦解对方杀局,稳稳踏过第三重的心关。
心底,那一份知己相惜的情绪,也不受控制地泛起波澜。
身为道心至人,本应万事不动于心。可一次次看着她历经磨难,独自扛下世间恶意,那份惺惺相惜,早已越过普通道友的界限。
他也在承受属于他的煎熬。
道心可以约束行为,却无法彻底抹杀心底泛起的涟漪,这便是他的劫。
他迅速敛去心神波动,转身隐入夜色。他不能久留,过度介入,于二人的道,皆是损伤。
一夜缓缓流逝。
第二日天光微亮。
思过狱之外,风波已经掀起。
昨夜得到狱卒秘密传来的线索,苏灵绮又惊又怒。从前她对林清禾心存竞争与嫉妒,可经过演武台、执律堂这一桩桩事,她已经看清,林清禾绝非歹毒之人。
她拿着线索奔走,想要面见宗门宗主,递交证据。
半路,便遇上柳玄舟。
柳玄舟一身月白锦袍,神色带着担忧,拦住苏灵绮的去路。
“灵绮师妹,你这般匆匆,要去往何处?”
苏灵绮攥紧手中记载线索的绢纸,戒备看着他:“柳师兄,我拿到了证据,可以证明清禾师妹是被赵家栽赃陷害!我要面见宗主。”
柳玄舟轻轻叹气,语气恳切,一副为大局着想的模样:
“师妹,切莫冲动。赵家在宗门盘根错节,你贸然拿着这些没有实证的传闻去找宗主,不仅救不出林清禾,反而会被扣上勾结囚犯、扰乱公堂的罪名,连你自己也要搭进去。”
他句句听似劝告,实则在阻拦证据递到上位者手中。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清禾蒙冤死在牢狱之中?”苏灵绮愤懑反问。
“自然不是。”柳玄舟目光柔和,“此事交给我,我人脉更广,我会找机会徐徐向长老们进言,稳妥周旋。你把线索交给我,便是帮了林清禾最大的忙。”
苏灵绮一瞬间迟疑。柳玄舟在外素来声望极高,一副温润君子模样。可想起执律堂上他模棱两可的态度,心底一丝疑虑悄然升起。
她没有把原件交出,只口头复述了部分线索,便借口脱身离开。没有完全信任柳玄舟。
柳玄舟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眼底温和尽数褪去,一片幽深。
他心里看得清清楚楚。
若是林清禾此番洗清冤屈,心境修为一日千里,未来修为不可估量,对他而言,是巨大威胁。
若是她就此死在狱中,又会落得宗门内非议四起。
所以他要观望。不推一把置她于死地,也不尽力施救。坐看局势沉浮,哪边占优,便站向哪一边。
世间最可怕的敌人,从不是明目张胆的恶人,是权衡利弊之后,选择冷眼旁观的君子。
牢狱之内。
林清禾正在推算整条证据链。
私矿矿粉、被软禁的狱卒家眷、仿造灵息的学徒。三件线索,只要抓住其中一件,便可撕开赵家的伪装。
可就在这时,铁门“吱呀”一声再度开启。
这一次来的不是狱卒,是赵家两名外门高手,借着“提审囚犯”的名义,手持密令踏入囚室。明面上是审问,实则,已经打算不再迂回,要直接动手,在牢中斩草除根。
冰冷的刀锋,自袖中悄然滑出,寒光在幽火之下一闪而过。
死局,再一次降临。
灵海深处,那一点对沈寂的念想,又浮上来。她心底闪过一丝微弱期盼——他会不会来?
转瞬,便被第三重心境的淡然压下。
不能期盼。
我的生死,该由我自己守护。
期盼他人救赎,便是把软肋亲手交到命运手上。
林清禾缓缓站起身,镣铐碰撞,发出冰冷清脆的声响。纵然灵力被禁锢大半,眼神却不见半分慌乱,沉静如渊。
一边是前来灭口的杀手,外面是心怀鬼胎的柳玄舟,奔走求援的苏灵绮,暗处遥遥相望、受道规束缚不能直接出手的沈寂。
证据尚未送出,屠刀已经落至眼前。
心魔潜藏心底,第三重心境虽已证得,第四重「勇于抉择,明辨取舍」,正在远方静静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