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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第十三章 堂前辩伪,暗祸深埋 世间的斗争 ...

  •   第十三章堂前辩伪,暗祸深埋

      风尘万里,归抵青云宗山门。

      残阳斜照,把连绵的殿宇染成一层暗红。

      林清禾一身劲装,衣袍上还残留古墟厮杀留下的血渍与焦痕,肩头旧伤再度崩裂,内里纱布渗出淡淡的血色。随行八名弟子,两名重伤,三名轻伤,一路靠疗伤灵药勉强稳住伤势。

      储物玉匣之中,静静封存着从古墟祭台取回的全部证物:染血的祭台残砖、刻着禁术咒文的残破竹简、生灵献祭遗留的黑色结晶。每一件,都是赵崚堕入邪道铁一般的凭据。

      山门前,苏灵绮早已等候多时。
      看见一行人满身狼狈归来,她快步迎上,目光扫过伤员,神色一紧。

      “古墟一战,果真出事了。”

      “赵崚以生灵血祭禁术,所言非虚。”林清禾微微喘息,抬手托出那只密封的玉匣,“物证尽数带回,只是赵崚负伤遁走,未能就此了结。”

      苏灵绮伸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胳膊,指尖能触到她手臂传来的细微颤抖——那不止是肉身伤势,还有心魔反噬留下的神魂耗损。

      “柳玄舟这几日在长老堂频繁走动,和一众守旧长老来往密切。”苏灵绮压低声音,语气凝重,“他对外只说期盼你们平安归来,暗地里,我查到他私下派人送信去往古墟方向,可惜抓不到送信之人,拿不到实据。”

      林清禾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借刀杀人,事成则除去我,事败则置身事外,从头到尾不留半分把柄。这便是他的行事。”

      “今日宗主已经召集全部长老,就等你回来当堂对质。”苏灵绮道,“你神魂受损,要不要先回竹舍休养半日再上议事堂?”

      林清禾轻轻摇头,抬手将衣襟整理整齐,掩去身上血迹。

      “证据在手,拖延只会留给柳玄舟更多斡旋的时间。现在,正是最好的时候。”

      简单吩咐其余受伤弟子前去疗伤,二人径直向着宗门中心的议事堂走去。

      厚重的朱漆大门敞开,议事堂内灯火通明。

      宗主端坐高位,两侧诸位长老分列坐定。柳玄舟立于下首,月白长衫一尘不染,神态从容温润,仿佛完全不知道千里之外古墟那场浴血死战。

      听见脚步声,满堂目光齐齐投向门口。

      看见林清禾满身风尘伤痕,不少长老面露惊讶。

      宗主眉头紧锁,开口:“清禾,古墟之行,究竟何等情形,如实道来。”

      林清禾步入大堂中央,没有多余的铺垫,抬手将封存证物的玉匣高举过头顶,灵力轻轻一启,匣盖缓缓掀开。

      漆黑的煞气顺着匣口丝丝缕缕飘散出来,祭台残砖、残破竹简、献祭结晶,一一展现在所有人眼前。一股淡淡的血腥戾气,弥漫整座议事堂。

      “启禀宗主,诸位长老。”林清禾的声音清晰平稳,响彻大堂,“血梧古墟之内,确有大规模生灵献祭的痕迹。赵崚藏身于此,以活生灵力催动上古禁术,修为暴涨,我一行九人落入对方提前布下的杀阵,苦战之后,重创赵崚,但被他借禁术秘术遁逃。匣中物件,全部取自古墟核心祭台,便是铁证。”

      堂内一片哗然。

      几位年长长老俯身望着玉匣之中的邪物,神色凝重。

      “果真有生灵血祭……赵家主,竟堕落到这般地步。”

      “难怪缉捕令遍发山海,始终寻不到踪迹,原来是躲进上古遗迹修炼邪术。”

      这时,柳玄舟上前一步,神色郑重,目光落在那些证物之上,却不见半分慌乱。

      “赵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属实令人扼腕。万幸清禾师妹拼死取回物证,让我等知晓祸乱之严重。”

      他先一句定调,认同事实,先立于道义高地,随即话锋轻轻一转。

      “只是有一事,晚辈心中尚有疑惑。”柳玄舟语调谦和,字字句句,逻辑绵密,“古墟乃是千年废弃遗迹,千百年来,无数修士、妖物曾在其中出没。这些残砖、结晶,何以断定,就一定是赵崚所为?会不会是古墟原本遗留下来的旧物?”

      此言一出,堂下瞬间安静。

      一名守旧长老捋着胡须点头:“玄舟此言有理。上古遗迹之中,本就留存诸多古物,不可全然断定便是赵崚亲手献祭。”

      苏灵绮当即跨步而出,眉头紧皱:
      “柳师兄!我们一行人亲身深陷杀阵,赵崚亲自出手催动禁术与我们交战,那股邪力,便是来自这些咒文竹简,如何能说是古墟旧物!”

      “灵绮师妹,战场之上生死相搏,人在险境之中,神魂受煞气侵扰,所见所感,难免会有偏差。”柳玄舟淡淡回应,不与她激烈争执,反而一副体谅的姿态,“肉眼对战的感受,终究算不得堂上官府实证。我们可以承认古墟存在邪祟,可不能就此把全部罪责,死死扣在某一人身上。”

      他不否认古墟有邪术,却要模糊“赵崚是主谋”的铁证边界。

      继而,他再度看向宗主,躬身一拜。

      “再者,赵家遗留凡间产业,晚辈接手清查至今,已经登记造册大半,不少凡间属地百姓依赖这些产业维生。若是此刻骤然全盘推翻,凡间多地会爆发流民动乱,受苦的,乃是普通凡人。晚辈以为,当务之急,应当加固山海缉捕网,广布眼线追查赵崚下落,凡间产业以□□为先,不宜大动干戈。”

      林清禾静静听他说完,心中了然。

      柳玄舟今日两层算计:
      第一,模糊物证效力,避免长老堂以此为由,追责“之前判断失误、低估赵崚威胁”,间接洗脱自己之前阻挠远征古墟的责任;
      第二,死死护住自己借着赵家产业培植出来的凡间势力,借“凡间百姓安稳”作为挡箭牌,不让长老堂打乱他经营的布局。

      满堂不少长老,本就顾及凡间属地安稳,纷纷附和。

      “玄舟思虑周全,凡间万万不可动乱。”

      “缉捕要紧,民生为重。”

      林清禾向前踏出一步,周身灵力微动,神魂还残留心魔反噬带来的隐痛,灵海深处,那一颗情劫心魔的种子,在此刻人心诡谲的氛围之下,又轻轻震颤了一下。脑海之中一闪而过幻境里那一段安稳相守的虚妄画面,被她瞬间压下。

      她抬眼,目光平静,层层拆解柳玄舟的说辞。

      “柳师兄所言,有两处漏洞。”

      “第一,古墟之内的禁术竹简,其上有赵家独有的宗族篆刻印记,是赵家世代保管的秘藏,并非遗迹原生古物。祭台残砖之上,留存着新鲜的生灵血气,并未历经千年岁月风化,诸位长老可以用神识亲自查验新旧。”

      她伸手,将竹简与残砖推向堂中,数位长老依次上前,以神识细细探查,神色渐渐沉下来。

      “第二。”林清禾继续开口,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凡间百姓安稳固然重要,但不该成为遮掩私相授受的借口。赵家旧部,本应当全部拘拿审讯,可不少依附赵家的势力,如今归入师兄管辖之下,未曾上报长老堂备案。□□不等于收纳旧党。缉捕赵崚,和清查内部遗留,两件事,本就互不冲突,不该拿一件,去搁置另一件。”

      这话,直接戳中要害。

      议事堂内,气氛骤然紧绷。

      柳玄舟面上那一层温和的笑意,终于淡了几分,却依旧不见半分慌乱。

      “师妹此话,便是误会我了。”他微微苦笑,一副被曲解的模样,“属地势力盘根错节,许多凡人商贾,只是依附赵家谋生,并非赵家同党。若是不问青红皂白尽数拘拿,才是真正祸及无辜。我一直在慢慢甄别,只是事务繁杂,进度慢了一些而已。我所有名册,随时可以上交长老堂查阅。”

      他把一切全部归为“事务繁杂,进度迟缓”。
      名册可以上交,可名册之上,他早已做过修饰,真正安插的心腹,不会留下一目了然的把柄。

      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私通赵崚、暗中传递情报。
      所有怀疑,都只是推测。

      宗主坐在高位,眉头紧锁,左右权衡。

      一边,是林清禾带回的铁证,证实赵崚已经堕入邪道,威胁整个山海;
      另一边,柳玄舟行事向来滴水不漏,身后又有一大批守旧长老支持,牵扯凡间万千属地,一旦重罚,很可能宗门内部先起动荡。

      宗主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

      “赵崚血祭禁术一事属实,缉捕令升级为最高绝杀令,全山海追杀,遇之可就地除杀。古墟列为宗门禁地,派遣弟子常年驻守封锁。”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柳玄舟。

      “玄舟,赵家遗留产业交由你打理,你需加快甄别旧部,所有人员名册,三日之内,完整递交长老堂。行事需更加审慎,不可只顾凡间□□,忽略潜藏祸根。今日之事,权作告诫,若后续查出徇私包庇,宗门律法绝不轻饶。”

      仅仅只是告诫,口头警示,没有削权,没有降罪。

      柳玄舟躬身深深叩首:“弟子谨记宗主教诲,绝不敢有半分徇私。”

      一场激烈对峙,到此落下帷幕。

      物证摆在眼前,确认了外敌的凶险,可内部潜藏的祸根,依旧稳稳扎根。

      林清禾站在堂中,心口泛起一股淡淡的无力。

      四重心境之中的第四重,勇于抉择,明辨取舍。
      今日,她便直面这份现实的取舍:纵然手握证据,也无法一夜之间,铲除盘根错节的人心与势力。

      宗主看向林清禾,目光带着几分疼惜:“清禾,古墟鏖战,你身受重伤,神魂受损,此事劳苦。回去好好休养,宗门不会辜负你的付出。”

      “弟子遵令。”

      议事堂的诸位长老陆续起身退去。
      柳玄舟离开之时,路过林清禾身侧,脚步微微一顿,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二人能够听见。

      “师妹本领过人,只是,有些时候,看清一切,未必是福气。”

      说完,他衣袖轻扬,从容离去。

      大堂渐渐空旷,只剩下林清禾与苏灵绮。
      灯火摇曳,将两道影子拉长投射在青石地面。

      苏灵绮攥紧拳头,满脸郁结:“就这么一句告诫?他明明借处理赵家产业培植自己势力,甚至暗中给赵崚通风报信,却不能动他!”

      “没有实据。”林清禾轻轻闭了闭眼,神魂一阵阵发晕,灵海之中心魔依旧在隐隐躁动,“他每一步,都站在大义外壳之下,不留下半分可以定罪的把柄。宗主顾及宗门稳定,不愿掀起内部大清洗。”

      “那我们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继续壮大?”

      “不是就此作罢,只是时机未到。”林清禾缓缓睁开双眼,眼底依旧澄澈,“他越急于扩张,就越容易露出破绽。我们只需要静静等待,守住本心,收集证据。”

      世间的斗争,从不是拿到一份证据,便可立刻尘埃落定。很多黑暗,只能一点点剥茧抽丝,无法一刀斩尽。

      走出议事堂,夜色已经笼罩整座青云群山。

      山风凛冽,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不远处的松林之下,一道白衣身影静静立在月光里,是沈寂。

      他没有踏入议事堂,却仿佛已经看透堂内全部的博弈结果。

      “结局,和你预料的一样。”沈寂声音清浅,月光落在他白衣之上,“柳玄舟根基已深,一次对峙,不足以将他扳倒。”

      林清禾微微点头,肩头的伤痛、神魂的耗损一并涌上来,身形晃了一晃。

      沈寂并未上前搀扶,依旧保持着一段知己该有的距离。

      “神魂被心魔反复扰动,切莫强行压制。越是强行扼杀念想,心魔反而会愈发茁壮。情劫,堵不如疏。”

      方才在议事堂,人心诡谲的氛围刺激之下,那幻境里相守的幻象,又一次一闪而过。明明知道是虚假,心底依旧掠过一丝微弱的向往。

      那便是情劫最可怖之处——你明明分得清何为虚妄,可心底的渴求,依旧真实存在。

      “我明白。”林清禾望着远处沉沉的群山,“外敌未灭,内祸潜藏,我没有沉溺幻梦的资格。可心底那一丝念想,并不会因为道理,就彻底消散。”

      “大道从不要求人泯灭七情,只要求人,不被七情主宰。”沈寂道,“赵崚身受重创,禁术反噬正在侵蚀他的神魂,但他手中握有残缺禁术,会四处搜寻其他上古遗迹,谋求力量卷土重来。柳玄舟经此一事,会更加谨慎,往后行事,会更加隐蔽。”

      危机,没有随着古墟一战结束,反而变得更加晦暗难测。

      “我回竹舍闭关调养神魂伤势。”林清禾轻声说道,“接下来,就只能静静等候,看他们下一步如何动作。”

      沈寂微微颔首:“好生休养。若心魔大举作乱,可于后山望月台,寻我。我可以点化,却依旧不能替你渡劫。情劫一关,终究只能你自己一步一步踏过去。”

      话音落下,白衣身影缓缓消散于松林月色之间。

      林清禾独自踏着石板小路,向竹舍走去。

      夜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

      肉身的伤口可以借灵药愈合,可灵海深处,那颗情劫心魔,还在暗暗生根。
      外部,赵崚在暗处积蓄力量,柳玄舟在宗门之内继续暗中布局。
      看似暂时平息的风波之下,两股祸水,都在悄悄壮大。

      看得见的刀剑易躲,看不见的人心心魔,最难提防。

      回到竹舍,推开木门,月光淌满简陋的屋舍。
      林清禾盘膝坐于竹榻之上,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可闭上眼的瞬间,漫山兰草,月下闲谈,那些幻境之中温柔相守的片段,又一次,在识海之中缓缓浮现。

      情劫的真正考验,方才刚刚拉开大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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