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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苍月 万一秦决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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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像滔天的洪水,尽数灌进脑海里。
他想起作为一个扫地僧,那些年是如何被溪山真人冷眼相待、被弟子嘲讽奚落。
他是被秦决买上山的。说来也是他自取其辱,为了几块碎银子,就心甘情愿地跟着所谓的‘仙人’修习功法。想他一身粗布衣裳,皮肤因风吹日晒而干裂发红,哪里比得上这群饮风食露的仙家子弟呢?
他一个人像过街的老鼠,在溪山格格不入。溪山长老测算他的根基,只摇摇头,得出个‘废物’的结论,他小心翼翼地去看秦决的脸色,秦决却避他不及,只留下一句‘留在溪山当个洒扫的’,就回他的山峰独自修习了。
山门不好扫。不比山下伺候人舒服。他换上一身素纱衣,为了这身衣服甚至感恩戴德,觉得溪山的人对他真是顶好的。他在山下哪里穿过这样好的布料呢?不过是日日清扫山门而已,他干活麻利,总会被仙人注意到的。
他也不想学什么心法,他看仙人舞剑很是漂亮,就想要一柄属于自己的剑。他挑拣弟子们拣剩下的,选了一柄不引人注目的木剑,每天洒扫山门后就自己一个人比比划划,偶尔切个菜,用起来很是方便。
那段时间他觉得自己是最幸福的人,直到某天一个弟子见他独自在小树林里对着剑谱舞剑,怒斥他偷溪山的东西。
那只是一柄最不起眼的木剑,剑身甚至因为风吹雨淋而染上岁月的痕迹。事情闹大了,所有人都来看他的笑话,仙人也不例外。
仙人还是那么漂亮,他弯着眼睛,踏着月辉而来,仙人说他手中的剑是他幼时修习所用,一直存在剑阁中。他说那柄剑名唤‘拂尘’,仙人只是略略掐了一个诀,拂尘就飞到了仙人身边。
原来真是他偷的东西。
偷了最不该偷的,还被它的主人当众识破。
弟子们吵着要罚他、将他赶下山去。
他跪在地上,边磕头边求仙人饶过他这一次,他真的没有偷,他以为溪山的人都可以有一柄剑。拂尘嗡鸣几声,似是倾诉这些日子为他所用的委屈。他听弟子们说,按溪山律,当杖责二十,再不许踏入溪山半步。可他是被秦决买回来的,一旦被扔掉了,他又能回到哪里呢?
惶恐之际,他听仙人说,这柄剑虽与你有缘,但毕竟是我用过的剑,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他改日赠一柄更好的。至于偷窃,剑阁的剑本就为溪山弟子所用,既不是拿去山下卖钱,用之无可厚非。
他觉得,仙人真是个极好的人。
人美心善,温温柔柔的,任何人见了都想亲近。
他在溪山洒扫,听过傍晚的风、看过溪山的水,枝桠交错落下阴翳,恰好盖在他瘦弱不堪的身躯之上,他也守着溪山的钟鸣,听一鼓二鼓后深山传来清脆的啼鸣。仙人告诉他,藏书阁里有整个溪山最丰富的秘籍,若是他感兴趣,可以进去随意挑选修习。
然而他连最基础的打坐调息、吸收日月精华都是在师姐偶然的提点下弄通的。他渐渐明白了,当初那句‘根骨不佳’的审判,不是假话,而是他日后必须要面对的,最残酷的事实。
“仙长,我可以旁听晨课吗?” 他揪着衣角,满脸写着紧张惶恐,“我不会打扰您的,也不会打扰师兄师姐修习,我只是想……多学一些。”
他想,多学一些,仙长是不是就能对他多看几分。他一遍遍描摹着秦决的眉眼,希冀从中看到些非同寻常的东西。不只是怜悯,他想看到更多。
然而秦决到死,都没有真正地认下他这个徒弟。他是无根的浮萍,从生到死,漂泊于人世,无人渡他,无人怜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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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不醒?” 他听到宋祁元焦急的声音,岳从鹤淡声道,“他中了‘伏吟’之毒,怕是要睡上好些时候。静心等着吧,没有大碍的。”
岳从鹤目光在肖鳞家中扫了几圈,厨房案板上躺着孤零零一柄剑,似是刚才用来切了水果。她走过去,掂量几下,意外地问道,“这不是师尊的拂尘?” 拂尘嗡鸣几声,似是抱怨不公。那雲心剑跟着秦决,不是除魔卫道就是精心保养,哪里像它,沦落成切水果的菜刀,主人还要抱怨不好用。
“是他的。” 秦决敲了两下剑柄,以示告诫。
宋祁元直哼哼,“您要送也不送一柄好的,剑阁里不还有许多。偏偏是这柄小破剑……”
岳从鹤瞪他一眼。
“这是他当年亲手挑的。” 秦决将‘亲手’两个字咬得很清楚,眼中还有些许得意。‘小破剑’彻底认了命,趴在菜板上没了动静。
肖鳞眯着眼睛,听几人在他床前絮叨些无关紧要的内容。他看到漂亮仙人拿着拂尘,在他手中切菜都嫌重的剑在秦决手中绽放出光华,也许他真不该偷那柄剑,什么好东西到了他的手里,都成了废铜烂铁。
“仙长……” 肖鳞轻轻开口,“拂尘……您还是拿回去吧。留在我这里,可惜了。”
见肖鳞醒来,几人面上皆是一喜,秦决听到他的话,却是霎时白了面色。肖鳞继续道,“仙长又是为何要陪在我这么个根骨不佳的废物身边?若是我这副身子尚且有用,拿锁链捆了绑在身边、吊着命就是。您实在不必如此费心。”
“什么?什么根骨不佳?” 秦决试图安慰自己,肖鳞只是做了个噩梦,在胡乱说些什么。他指节分明的手指攀上肖鳞瘦削的肩,又轻轻揉了揉后脑,缓声问道,“你是不是梦到什么了?”
肖鳞避开他的动作,“仙长的恩惠我都记在心里。”
恩惠?他居然是这么想他们之间的关系的。秦决眸色沉了沉,他想像从前那样安抚自己的徒儿,却被人接连躲开。
他起身,声线平平,“你休息吧,等休息好了,我们再聊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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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好聊的呢?他好像把仙人气急了。仙人走路带风,一个眼神都没给他留下,他那么不识好歹,仙人明明救了他一命,他却说那些话惹人烦心。
肖鳞看到床头躺着的那柄短剑,表面灰秃秃的,他一拿到手里,剑就震了震,似是迎合他一般,蹭了蹭他的掌心。
他打电话给孟泱,孟泱正趴在茶几上睡午觉,被他一吓,连睡意都没了,险些从椅子上摔下去。
“小鱼,你是不是生病了。昨天没来上课,还是我替你收的卷子。” 孟泱咕哝着,打了个呵欠,又问,“今晚要不要去看电影?新开的那家电影院,就在学校附近的商业城里,我约了黎照宁一起,看新上映的那部《鳞门镖客》。我记得你是苍月的粉丝,怎么,有没有兴趣看看他主演的新电影?”
肖鳞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当然!不过……” 他欲言又止,秦决会同意他出门么,刚刚说的那些话太伤人了,万一秦决生气了,要把他片成生鱼片可怎么是好?
做成生鱼片的话,腿是不是就不在了?
可是苍月是他从小就喜欢的偶像,他的电影每一部首映都要去看的。肖鳞在床上唉声叹气,给孟泱吓得连连问他,“你不会是失恋了吧?”
“失恋没有……命要没了。” 肖鳞在床上虚抹一把眼泪。
他翻了个身,从衣柜里拎出校服,匆匆套上衣服,就要往门外去。肖鳞还不忘叮嘱孟泱给他带一张门票。
刚走到家门口,就听身后幽幽传来一句‘体贴的’问询,“你去哪里?”
肖鳞顿时脊背一僵,转过身弯出一个讨好的微笑,“我去……去找朋友看电影。”
“不行!” 拒绝疾言厉色,肖鳞的笑容顿时消失地无影无踪,他放下手机,慢慢汲着鞋,走到鞋柜旁边,换上了平常的拖鞋,像个做错事的学生那样,耷拉着脑袋,又慢慢回到卧室里。
秦决被他的动作弄得呼吸一滞,忙想解释什么,肖鳞却已经反锁上卧室门,不再搭理他了。火气被一泼冷水浇灭,秦决敲了敲门,和声细雨地问道,“小鱼儿不高兴了?师尊不是不让你去的意思……只是,外面太危险了,师尊怕没有办法保护好你。如果你一定想要去,那师尊和你一起好不好?”
没有回应。秦决的心沉了沉,刚想再哄,就听见里面蹦蹦跳跳地,一个活泼的身影忽然就拉开门,毛茸茸的脑袋露出来,“仙长?”
肖鳞挤出半个身子,“我们要去看苍月的新电影。他可漂亮了,和师尊您一样漂亮,您肯定会喜欢的!”
苍……苍月?
秦决好看的眉头皱起来。怎么又是那个家伙?上一世处处勾引自家小徒儿也就算了,怎么又来?真是阴魂不散……
“非要看他的电影么?” 秦决敲了敲肖鳞的额头,“师尊不够你看的?”
“可是我喜欢他嘛……”
熟悉的眩晕感又漫上来,秦决感觉胸口有团火在烧,他咬牙切齿,“好,好。陪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