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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魔头 溪山真人早 ...

  •   肖鳞没太习惯他每次洗澡时幻化出来的鱼尾巴。为着这个磕伤过很多次。秦决将浴室的每一处都铺上毛茸茸的地毯,虽然肖鳞再三拒绝他跟着一起沐浴,秦决仍然掐了个术法,将自己的一部分灵体附在毛巾上面。

      一次刚洗完澡,肖鳞拖着软趴趴的尾巴,没精打采地躺在浴缸里,他够不到毛巾,浴缸太滑,他又站不起来。如是僵持片刻,肖鳞干脆投降,不情不愿地喊秦决的名字。

      “之前说好的,要叫仙长。” 秦决敲了下他的额头,将这只快要把自己炖熟的鱼捞出来。水温几近五十度,尾巴原本是亮蓝色,泛着好看的珠光,现在却被水煮得发白,一离开水面立刻变得皱巴巴的。

      肖鳞才不听他的,“漂亮仙人,你该不会是要拿我做法、或是献祭吧?一条鱼有什么好献祭的?”

      秦决用湿毛巾擦了擦鱼尾处,润湿的地方很舒服,肖鳞靠在枕头上,看秦决耐心地收拾那条鱼尾巴。

      “乱想什么呢,我怎么会拿你……” 秦决叹了口气,鱼尾巴不是很听话,总是甩来甩去的,他身上溅得星星点点都是水珠。秦决按住那条作乱的鱼尾巴,却没想到,鱼尾忽然消失,他那只手恰好按在了肖鳞小腿处,包住了脚腕。

      秦决一惊,慌忙收回手。

      “……秦决。”

      肖鳞眨了眨眼睛,“你其实,认识我父母对吧?”

      秦决避开他的眼睛,否认道,“我没有。”

      “我不傻,” 肖鳞笑了笑,“我从小身体就不好,光是治病就花了天文数字,脑袋也不太灵光,但那些零零碎碎的、不应当出现在家里的东西,我也是能感觉得出违和的。”

      “那天孟泱看见了你。这么多天,每到晚上,我父母从来都不会敲响卧室的房门,很难说不是你们商量好的。”

      “我父母把我卖给你了,是么?”

      “漂亮仙人,你打算怎么处理我呢?”

      秦决的脸瞬间变得阴沉,但也只是一瞬间,他面上又挂上那副春风拂面的和蔼,语气也变得轻快起来,“那你为什么不肯叫我仙长?”

      他作势要去惩罚肖鳞刚刚的不敬,却在触及面前之人眼中的战栗和惧意时,手落在肖鳞肩上,仅仅揉了揉睡衣的布料。

      肖鳞有些难过,“可以快一些么,我……怕疼。”

      秦决险些没站稳。他眼中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既想用力,却又轻柔地环住肖鳞的身体,哄劝一般道,“叫我仙长,我就不伤你。”

      “……仙长。”

      —————*

      变故发生在九月末的下午。

      那天广播的铃声刚响起,原本年级主任应当说些什么鼓励学生学习,或是总结这一周的纪律状况。然而那天广播卡顿了将近半分钟,才从嘶嘶作响的喇叭里传出诡异的念咒声。

      肖鳞被这声音吓得坐直了身体,他环顾左右,同学们都没有反应,就好像广播里年级主任只是在重复着无聊的话语,同往常没什么分别。他被咒语声念得心脏不舒服,心跳如擂鼓般加快,眼前一颤一颤的,那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又仿佛离他远了些,四周如逝水般退去。过了好一会,他才缓过来。

      放学后,肖鳞照旧骑自行车回家。

      他骑着骑着,忽然觉得不太对劲。以往放学时虽然接近九点钟,但路上的小摊小贩还开着张,空气里卖炸物的、卖糖水的气味让他闻着就肚子咕咕叫。今天却统统关了门,门上贴着闭店的告示。

      他觉得奇怪,但也没多想。胸前秦决的石头散发着柔光,他摸了摸,稍稍安心些。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条路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肖鳞回头去看远处放学的场景,学生和家长就像油画那样凝固在原地,动作像放了慢速,他站的地方和远处无比割裂,身前是一派安宁和谐,身后是目光触不到底的黑暗。

      他感到害怕。

      肖鳞咬着牙,鼓起勇气往家的方向走。

      他听不见风声,也听不见叫他名字的声音。他听过那个故事,如果走夜路有人叫你的名字,千万不能回头,一旦回头,可能就再也回不到现实世界了。

      肖鳞开始感到委屈。他碰到奇怪的事情就是自遇见秦决起,可是他每次碰到奇怪的事情,秦决都不会第一时间出现。说好的不伤他,说好的不献祭他,他再被吓几次,说不定就真被吓死了。

      他听见哭声。

      起初是细小的抽泣,随后那哭声越来越响亮,就在耳边擦过,震得耳膜发疼。他开始寻找哭声的来源,因为就在刚刚,他发现自己迈不动步子了。他的动作愈来愈迟缓,按照这个程度发展下去,他根本走不到家门口。

      肖鳞试图找到破局之法。他发现路边商贩的其中一扇门是开着的。门里有牛肉面的香味,店面不大,灰尘却很多,桌椅都是木质的,像放了很久的样子,甚至某些桌角都有虫蛀的痕迹。门里坐着一个小姑娘,年纪不大,十三四岁的样子,比肖鳞只小几岁,正背对着门哭。

      他问,“你怎么了,需要帮忙吗?”

      小姑娘像是吓了一跳,抄起菜刀对着肖鳞,做出一副防身的架势。肖鳞好说歹说,才将人劝得放下戒备。

      “我爸爸被魔头抓走了,刚刚镇子教那魔头闯入,好多人都被杀了。我爸爸叫我躲在床底下,才逃过一劫。你……你也是幸存者吗?” 小姑娘抚着肩膀,簌簌地哭着。

      肖鳞被这几句话冲击地有些懵,他本能地点点头,“那……那魔头去哪里了?”

      “我不知道。”

      片刻后,小姑娘问他,“你能去隔壁香火铺替我问孟叔,给魔头的祭品是否做好了?”

      肖鳞应下了。他迈着酸软的腿,去隔壁找写的香火铺的牌匾。一掀门帘的功夫,外面就换了副景象。墨蓝色的天空像是被水洗过一般,阴沉沉的,透着诡异的鸦色,空气里是血腥味和海水混在一起的味道,若不是海边离这里尚有一公里的距离,肖鳞都要以为发生海啸了。

      街上到处是死人。

      那些人没有外伤,死前的表情很平和,就好像上一秒还在做着自己的事情,下一秒就被夺走了性命。肖鳞沿着街走了走,看到一家香火铺还亮着温软的油灯。

      “您在吗?” 肖鳞敲了敲门扉,指节叩在门扉上的声音在这个宁静的夜晚格外突兀。但肖鳞管不了许多,“……孟叔?”

      “进来吧。” 里面传出一个沙哑的声音,肖鳞心里定了定,推开门走了进去。屋里不大,到处是做白事用的东西,肖鳞抬头和孟叔四目相对,他愣了一下。因为那面孔居然和孟泱的父亲一模一样。

      “隔壁面馆的小姑娘托我问您,给魔头的祭品是否做好了。”

      孟叔点了点头,将身后一个纸扎人递到肖鳞面前。白衣、黑发、手执利剑,除了发色的区别,完全就是秦决的翻版。肖鳞将那纸扎人拿起来,打量了片刻,问道,“您需要我帮您做些什么吗?”

      孟叔似是有些绝望,他用烟枪磕着烟灰缸,满脸的皱纹堆在一起,指尖发黑,身上的衣服全是血痕,“小朋友,等魔头再来时,将这个烧给他。我怕是动不了这副老骨头了,萦儿……那孩子命苦,母亲早逝,父亲又被魔头抓走,我不知道这样能不能够保全南池县上下几百人的性命,但若你肯帮我……”

      他眼角沁出泪花,“南池县早就被洗劫一空,我没什么能给你的,你想要什么、或是想知道什么,问我便好。能给的,能告诉的,我都一一告知。”

      肖鳞拿着纸扎人,看了看外面泼墨般的天色,心里直打突。

      魔头,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能打得过么?等魔头来的时候,烧个纸扎人就能让他退避三舍,那这魔头也太好对付了。肖鳞硬着头皮接下了任务,屋里烧着炭,很是暖和,他身体烤着火,暖融融的,比在外面吹冷风好不少。

      “孟叔,您知道魔头一般什么时候会来吗?”

      他很急,很着急。他还急着回家做作业。

      “入夜的时候,一更天。”

      一更天?要等到十一点。肖鳞直呼不妙。他一边心中焦急,一边盼着秦决赶快发现他失踪,沿路找一找他。既然强按着他的头叫仙长,那至少也要体现一下仙长是怎么风流倜傥、英雄救美的……吧。

      肖鳞又在四处瞧了瞧,这一条街除了香火铺和面馆,其余的都黑着灯,贸然推门进去怕是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手表显示差十五分钟到十一点,肖鳞找孟叔要了火柴,将纸扎人扔进铁盆里,只待那魔头一出现就点燃纸扎人。期间他和孟叔闲聊,恰好聊到这纸扎人为何是秦决的面孔。肖鳞感到奇怪,他上上下下反复看了好几遍,的确是秦决那个漂亮仙人。

      “您知道这纸扎人是谁吗?”

      “溪山真人。” 孟叔呼出一口烟气,“可惜溪山真人早就在几年前仙逝了。”

      “仙……逝?” 肖鳞不解,那家伙不是活得好好的,活蹦乱跳的,怎么会仙逝。

      “溪山真人遭到那魔头毒手,废了修为,剔了仙骨,死得不明不白,他座下几名弟子也都死于非命。整个溪山山门都被屠尽了。” 孟叔眼珠混浊,“我只能寄希望于真人的魂灵尚能保佑南池县几分,这天下,要大乱了……”

      肖鳞心里闷闷地疼。

      虽然知道是假的,他还是别扭地不想听到孟叔说的那些。看街上陈设和各人衣着,应该是几百年前了,倘若几百年前秦决仙逝,无人能对抗魔头,致使天下大乱,那几百年后秦决的现身又当如何作解呢?

      他正想着,头顶一阵乌云就盖了下来。月亮被挡在乌云后头,肖鳞如临大敌,他划开火柴,火苗微微摇晃着,点亮面前一块黑暗,肖鳞抬头望去,只见密密麻麻的骷髅盖着黑袍,引线在骨头里穿来穿去,那些骷髅动作僵硬,却又拥护着最前方戴着面具的男人。

      那男人见他的模样,似乎愣了一下,道,“你是那个扫地僧?”

      没礼貌!肖鳞气得脸一皱,什么扫地僧,哪有上来就这样冒犯人的。知不知道士可杀不可辱。他作势将火柴凑到纸扎人身上去,那面具男居然半点不怕,还笑呵呵的,“秦决都死了好几年了,你拿他吓唬我,有些天真吧?”

      肖鳞登时就感到一阵心虚。他咬着牙,又将火柴往纸扎人上凑了凑,“我真烧了啊,你离我远一点。”

      他心里怕得很,面上还是装作冷静沉稳的模样。肖鳞在心中默念几遍,秦决你这个混蛋,关键时刻半点用处没有,手抖得像食堂的大妈,那纸扎人碰了火,倏忽亮了一下,随后烧得愈来愈快,连个碎片都没剩下。

      魔头看着他的表演,无动于衷。

      肖鳞是真的害怕了,他想往后退,腿却灌铅似的动不了。想和魔头决一死战,却连个防身的东西都没有。

      魔头失去了耐心,他袖中的锁链穿出,直奔肖鳞面门而来,声音冷得像二月的雪,“当初留着你,不过是看你凡人之躯,半分用处都没有,既然你想追随秦决,那我不妨就送你去见他!”

      千钧一发之际,肖鳞的喊声卡在嗓子眼,他清楚地看见皓月当空,乌云被一柄利剑劈散,而执那利剑的人,正是所谓的‘溪山真人’秦决。

      衣袂如白鹤,翩翩然落于他身侧,秦决挡在肖鳞面前,锁链应声而断。魔头捂住心口,喷出一口鲜血,他似是不可置信地看着秦决满头银发,喃喃道,“怎么会……怎么会,我明明杀了你。”

      秦决似是气急,雲心剑锋利的剑身穿过黑夜,直插入魔头心口。面具碎裂成两半,魔头的身躯倒在地上。肖鳞从未见过秦决如此愤怒的模样,几乎是强忍着没将怒火尽数释放出来,剑指魔头的头颅,道,“你还敢扰我徒儿清净?”

      肖鳞一懵,倒不是因为秦决那声‘徒儿’,他清楚地看到魔头碎裂的面具后面,是他的脸。

      就像照镜子那样,让肖鳞浑身发凉。他退了几步,不可置信地摇摇头,“怎么会……怎么会……我是魔头?”

      “不……”

      “不该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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