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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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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雪常常对陆侨说,我们人活在世上不是仅仅为自己而活,而是为那些带给我的生命的人而活,为那些帮助了我们的生命而活,为那些我们带来的生命而活。她对着尚且年幼的孩子浅浅竖着奶白绒毛的耳朵说出这些话,语言如流水,对于陆侨依旧是难以表意的音符,字字句句敲打在耳膜上。于是当陆侨站在对于当时而言遥不可及的未来,看待那样寻常的呢语时,他终于可以明白那些语言,即使是最微小的震动,来自你的童年你的少年你的成年与你朝夕相处血脉交融的母亲,震动,摇晃着陆侨的人生。地壳晃动,在平洼隆起高原。
陆侨第一次感受到血,温热铁腥味颤抖。一片漆黑,他抬手抚上那个人的脸,和他一样的孩子的脸,此前已经见过无数遍。可是此时他几乎已经忘记他的模样,颤抖的手指描摹那个轮廓,几个小时前看绘本时他教过他的,光滑平坦的是平原,慢慢变高陡峭的是山峰,垂直落下的地方是悬崖,柔软温暖的地方是海水。
海水深处发出呼啸,是他痛苦的呻吟。于是陆侨发誓永远不会忘记那样的模样,那是他的地图。
可是他没有告诉他地壳会晃动,会撞击,会分离。于是陆侨在新造的海沟巨啸冰川中一次次迷失一次次痛苦,因为烙印在他指尖的地图只是一个孩子的面孔。
王雪嘴上念着只有自己和儿子听得懂的谎言,看着原本隔开她家客厅与餐厅的那面墙斜斜横在坍塌破碎的砖瓦之间。一面墙。他们说那下面有她的孩子。天色灰暗,她双眼模糊,探照灯的灯光也融化在泥泞里,她想自己快要失去生命。
绝望随着雨点浸透衣服的时候,她看见搬开的石块下一个小小的背,不是她儿子穿的橘色t恤,还看得到呼吸般的升起降落。
雨越下越大,双眼终于透过血液感受到光明,他脱力地整个倒在陆侨身上,晕倒之前的最后意识是苹果味的后颈。
后颈。
下课铃响起,陆侨才反应过来自己盯着前面的人的后脑勺太久,从很久之前陆侨就开始这样,只是呆呆地看着他就开始失神。有时描摹他愈发清晰俊朗的轮廓,有时只是盯着一根发丝,一块皮肤。但也只是失神。只是一个开关被开启,就像客观存在的所有事。
就像王雪跪在神祇前发誓,她与陆侨对他此生都有亏欠,于是点燃了一炷香,白烟袅袅升起。这些一直都存在。
年幼的孩子流下泪水,不知道是被香火熏的,还是真的被感化,他接住即将落下的香灰,与掌心接触时剧痛。这时他想起有人替他躺在ICU,他在门口只能听到机器的滴答。滴答,香灰落下。如果这是他的心跳,再痛他也愿意交换。
滴答,滴答,空调的冷凝水从教室窗边落下,与窗檐碰撞溅到陆侨身上。那是毫无价值的肮脏的东西。
陆侨抬头,看到神像鲜红的嘴唇,他感到恐惧,他想拉着妈妈赶快逃离。祂不会让誓言实现,祂会吃掉誓言。可是王雪双目紧闭眉头皱起。陆侨知道自己表现出的任何不顺应都会被视作亵渎。
那是比陆侨更重要的东西。
下节课是体育课。陆侨关起窗,从书包里翻出王雪洗好的白色毛巾,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到没有任何温度在手上留存。
“黄岭东,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