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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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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临初第一次看到江赦的另一面,是在一个雨夜。
那天补完课,江赦说要先走。谢临初收拾完书包出来,看到江赦站在校门口,和一个女生在说话。
女生是重点班的,长得很漂亮,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递给江赦一把伞,江赦接了。女生说了什么,江赦笑了一下。
那个笑,谢临初从来没有见过。
不是补课时偶尔嘴角动一下的那种,是真正的笑,眼睛弯起来,整个人都亮了一下。谢临初站在教学楼的门廊下,雨水打湿了他的鞋尖,冷意从脚底往上爬。
他看着江赦撑着女生的伞,和女生并肩走进雨里。女生说了句什么,江赦低头听,伞往女生那边偏了偏。
谢临初没有追。
他站在那,站了很久。校门口的人越来越少,保安从传达室里出来,看了他一眼,又回去了。雨越下越大,风把雨丝吹进门廊,打湿了他的裤腿。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是在等江赦回头。也许是在等那把黑伞重新出现在校门口。也许只是等自己死心。
他没有等到。
保安出来锁门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同学,走不走?我要关门了。”
谢临初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嗓子哑了:“……走。”
他走进雨里。
没有伞。
雨很大,砸在脸上有点疼。他走了两条街,校服湿透了,书包里的卷子泡了水,字迹晕开。他走到家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手在抖,钥匙掉在地上,他蹲下去捡,然后就站不起来了。
他蹲在自家门口,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没有声音。他哭的时候从来不出声,这是小时候养成的习惯。他爸喝醉了会打人,他要是哭出声,打得更狠。后来他就学会了,眼泪可以流,但嗓子不能出声。
他在门口蹲了不知道多久。邻居上楼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开门进去了。谢临初站起来,拿钥匙开门,进了屋。
屋里很黑。他爸不在,可能又去喝酒了。他没开灯,湿衣服也没换,直接把自己摔在床上。
他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女生递伞的时候,江赦接得很自然。自然得像已经接过很多次。
他们是什么关系。
谢临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快湿了一片,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他想起江赦给他讲题时偶尔抬眼看他的那一下。他靠着那一下撑过了整整一个秋天。现在想来,那可能什么都不算。
就是看了一眼。
而已。
第二天谢临初去学校,在走廊里遇到了江赦。
江赦正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摞作业本。他看到谢临初,脚步顿了一下。
谢临初也停住了。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说有笑,只有他们两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谢临初攥着书包带,指节发白。他想说点什么,问点什么,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江赦看了他几秒,先开了口:“昨天的卷子做了吗。”
谢临初愣住。
“函数那张。”江赦的语气和平时一样,淡淡的,“做了的话,中午拿来我看。”
他说完就走了。和平时一样,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表情。
好像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谢临初站在走廊里,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他想问:你昨晚去哪了。那个女生是谁。你为什么对我笑,不对我笑。
但他什么都没问。
中午,他没去图书馆。
他坐在教室里,把函数卷子做了。做完了,对答案,错的还是错。他把笔扔在桌上,趴在胳膊里,闭着眼睛。
他知道江赦在图书馆三楼等他。
他知道。
但他没去。
他不想让自己看起来那么贱。
下午上课,谢临初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盯着黑板,脑子里全是昨晚的画面——江赦接过伞,江赦笑了一下,江赦和女生并肩走进雨里。
放学的时候,他故意绕路,从重点班的走廊走。江赦的班级还在上课,他透过窗户往里看了一眼。江赦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低着头在写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侧脸上。
谢临初站在走廊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走了。
那天晚上,他在日记本上画了第六个“一”。
然后他翻到前面,把六个“一”一个一个地划掉。划到最后一个的时候,笔尖断了,纸面划出一道口子。他把日记本扔进抽屉,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他对自己说:明天开始,不去了。
第二天,江赦来找他补课。谢临初说:“我今天有事。”
第三天,谢临初说:“我有点不舒服。”
第四天,谢临初说:“我以后不去了。”
江赦站在他课桌旁边,手里拿着错题本,看着他。谢临初低着头,盯着桌面,不敢抬头。他怕自己一抬头,就会把那天晚上看到的事全说出来。
他更怕的是,江赦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随你。”
江赦把错题本放在他桌上,转身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谢临初抬起头,只看到江赦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他伸手把错题本拿过来,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纸条,江赦的字,写着:
下周三月考,别落下。
谢临初把纸条捏在手里,捏成一团。
他站起来,走到垃圾桶旁边。手悬在上面,停了几秒。
最后他把纸条塞进了口袋。
那天晚上,谢临初没有回家。
他在街上走到天黑,走到腿酸,走到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最后他坐在一个小区门口的花坛边上,掏出手机,翻到江赦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十二天前,他发的:“我今天不去图书馆了。”
江赦没回。
他盯着那个对话框,打了四个字:“我生病了。”删掉。
又打了三个字:“你在吗。”删掉。
最后打了两个字:“江赦。”
然后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站起来往家走。
他走回去的时候,在楼下看到了一个人影。
江赦站在他家单元门口,手里拿着什么,低着头在看。谢临初停住了,站在十几米外,心跳快得发疼。
江赦抬起头,看到了他。
两个人隔着十几米,谁都没有动。路灯把江赦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谢临初脚下。风挺大的,江赦的头发被吹起来,他眯着眼,看不清表情。
过了很久,江赦先开口了。
“你去哪了。”
谢临初张了张嘴,嗓子发紧:“……随便走走。”
江赦没说话。他走近了几步,谢临初看清了他手里拿着的东西——是一把伞。黑色的,和那天晚上的一模一样。
谢临初的心沉了下去。
“今天下午下雨了。”江赦把伞递过来,“你没带伞。”
谢临初看着那把伞,没有接。
“你昨天也没去图书馆。”江赦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前天也没去。为什么。”
谢临初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不想去了。”
“为什么。”
谢临初不说话。
江赦等了一会儿,把伞往前递了递:“拿着。”
谢临初还是没接。
他忽然抬起头,看着江赦。路灯的光打在江赦脸上,他表情很平静,眼睛很黑,看不出什么。
“那个女生是谁。”谢临初说。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有点抖,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江赦看着他,顿了一下。
“哪个女生。”
“前天晚上,校门口,给你伞的那个。”
江赦沉默了几秒。
“同学。”他说,“重点班的,问我借复习资料。”
“她对你笑。”谢临初说。
“她对谁都笑。”
“你也笑了。”
江赦不说话了。
谢临初看着他,眼眶发酸,但眼泪没掉下来。他吸了口气,把书包带攥得紧紧的。
“算了。”他说,“当我没问。”
他绕过江赦,往单元门走。走到门口,江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临初。”
他停住。
“伞拿着。”
谢临初没回头:“不用了。”
“明天可能还下雨。”
“我不怕淋。”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楼道里很黑,声控灯没亮。他站在黑暗里,听着楼下的动静。
江赦没有走。
过了很久,谢临初听到打火机的声音。他从楼道窗户往下看,江赦站在路灯下,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路灯下散开,他的脸模糊不清。
谢临初看着那一点火光在黑暗里明灭,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上楼,回了家。
那天晚上,他在日记本上画了第七个“一”。
这次他没有划掉。
他把它圈了起来。
圈里写了两个字:
骗子。
写完他把笔放下,关灯,躺下。他听到自己心里有一个声音,很轻,很确定:
明天,再也不理他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他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江赦在楼下站了四十分钟。烟抽了三根,每根都只抽一半就掐了。他站在那,看着谢临初家窗户的灯灭了,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了。
他走到小区门口,把手里的伞扔进了垃圾桶。
那把伞是新的,标签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