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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几家供应商 苏瑶与七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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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期谈判会,定在周四上午九点半,集团十楼的大会议室。
苏瑶提前半小时到。她把会议室里里外外看了一遍,让小林把投影仪调试好,又把打印好的材料,一份一份摆在桌面上,每个座位前一份,一共七份。
七份。对应七家供应商。
这七家,是供应链金融板块的核心供应商,不是恒达体系里那些"壳",而是真正给集团供货、合作多年的老企业。它们手里握着集团的原材料、物流和渠道,也是这次资金链危机中,受影响最直接的一批。它们之中,只要有两三家同时发难催款,资金链就会当场崩断。
苏瑶在七份材料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等着。
九点半,七家供应商的老总或代表,陆续到了。
第一家到的是"永盛建材"的赵总。六十多岁,干瘦,说话带着北方口音。他进门就冲苏瑶拱了拱手:"苏总,久仰。我们永盛跟集团合作八年了,账期的事,好商量,只要别让我们喝西北风就行。"
苏瑶笑着请他落座。她在心里记了一笔:赵总,先表态"好商量",但话里留了"别喝西北风"的底线,真急,但有诚意谈。
第二家到的是"宏远物流"的钟总。四十出头,西装革履,进门先看了一眼会议室的布置,又看了一眼桌上那沓材料,笑着说:"苏总排场不小,看来是准备充分了。"
苏瑶笑了笑:"准备充分,是对各位的尊重。"
钟总落座,目光在材料上扫了一眼,没有翻开。苏瑶又记了一笔:钟总,不急着看材料,先看人,是来谈条件的,不是来谈生意的。
第三家到的是"天成材料"的孙总。五十多岁,胖,进门时脸上的笑堆得很满:"苏总!久仰久仰!"他握手的时候,用力晃了三下,声音洪亮,"我们天成,跟集团那是多少年的交情了,有什么困难,您尽管开口!"
苏瑶笑着点头,心里却微微一动。孙总的话,说得太满了。做生意的人,把话说得太满,要么是真心实意,要么是另有所图。她按下这个念头,继续迎客。
第四家、第五家、第六家陆续到场,都是客气寒暄,各有各的盘算。苏瑶一一记在心里。
第七家,"华宇供应链"的周总,踩点到的。他进门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六家人。他没有跟任何人寒暄,径直走到桌边坐下,翻开材料,看了两页,然后合上,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苏总,我们华宇的账期,已经拖了四十七天了。今天您要跟我们谈'延账期',我想先听听,您打算让我们再等多久?"
会议室里,气氛一紧。
苏瑶看着他,没有回避:"周总,今天请各位来,不是为了'让各位等',是为了把账期这件事,谈成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方案。"
"方案?"周总笑了一下,"苏总,账期这东西,是拿真金白银说话的。方案再好,不如钱到账实在。"
"周总说得对。"苏瑶点了点头,"钱到账,才是实在的。那我们就先算一笔账。"
她站起身,走到投影仪前,打开一份PPT。第一页,是一张图表。
"各位,这是过去三年,供应链金融板块与各位合作的平均账期。"苏瑶指着图表,"三年里,我们的账期,从四十五天,一路拉到了一百二十天。这件事,是我们的问题,我不回避。但各位可以看第二页,"
她按下翻页键。第二页,是一组行业数据。
"这是公开的行业数据:同行业,同等规模企业的平均账期,是六十八天;行业里账期管理最严格的企业,把账期控制在了五十五天以内。而我们的账期,一百二十天,比行业均值,高出百分之七十六。"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
苏瑶继续说:"我知道各位想说什么,'你们账期长,是你们的问题,凭什么让我们等?' 各位说得对。所以今天,我不是来请各位'体谅'的。我是来跟各位算一笔账的。"
她按下第三页:"如果我们的账期,从一百二十天,压回九十天,对各位来说,回款周期缩短四分之一;对我们来说,资金链的压力,也能缓过来。九十天,是行业合理区间的上限,不是让各位吃亏,是把账期拉回正常的轨道。"
"那之前欠的呢?"周总打断她,"四十七天的欠款,怎么算?"
"分三步。"苏瑶说,"第一步,今天到场的七家,存量欠款,我们承诺在九十天内,按比例分三期清偿;第二步,清偿期间,新账期统一按九十天执行;第三步,"她顿了顿,"如果到期没有兑现,各位手里有合同,有催款函,有仲裁权。我们可以把'承诺'写进补充协议,白纸黑字,公证处备案。"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几个老总交换了一下眼神。
赵总先开口了:"苏总,九十天清偿存量……三期,就是每三十天一期?"
"对。"
"第一期什么时候?"
"三十天内。"
赵总想了想,点了点头:"行。只要白纸黑字写清楚,我永盛,认这个方案。"
钟总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苏总,方案是好的。但我们宏远,可不止有欠款,我们还有在途的运输合同。账期压回九十天,在途的运费,是不是也得重新算算?"
苏瑶看着他,说:"钟总,在途运费按合同执行,一分不少。账期方案,是针对存量的;在途合同,该怎么走,还怎么走。"
钟总眯了眯眼,没有接话,也没有拒绝。
孙总这时候笑了:"苏总!我就说嘛,您是爽快人!我们天成没意见,九十天就九十天,跟集团这么多年的交情,这点信任还是有的!"
苏瑶笑了笑,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把目光转向了周总:"周总,您怎么看?"
周总沉默了一会儿,说:"方案我听了。我要回去跟我们财务商量一下,三天内给你答复。"
"好。"苏瑶说,"三天后,我等周总的消息。"
散会之后,苏瑶回到九楼,把今天的谈判,在笔记本上复盘了一遍。
赵总,真急,有诚意,方案可行。基本可以确定会签。
钟总,不急不慢,提了在途运费的条件,被她挡回去了。钟总没有当场拒绝,说明他本来也没指望在途运费能重算,那句话是试探,看她是不是好糊弄。试探完了,方案大概率会签,但会拖两天,显得自己"深思熟虑"。
孙总,答应得太快。快得反常。一个正常的生意人,遇到账期变更,多少会讨价还价几句。孙总上来就"没意见",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根本不在乎这笔钱,比如,他真正的账,不在集团这边;要么,他另有目的,答应得快,是为了后面好开口。
周总,最让她在意的一个人。他不吵不闹,不问细节,只说"回去商量,三天内答复"。一个账期被拖了四十七天、进门就发难的人,听到方案后,反而平静了。这种平静,不是接受,是另有用意。
苏瑶合上笔记本,看着窗外的天。
她想起周总进门时的那句话:"我想先听听,您打算让我们再等多久。"
那句话,问得太准了。准得像有人提前告诉过他,今天会议的主题是"延账期"。
而"延账期"三个字,是今天早上,她才让小林通知各家的。
苏瑶的笔尖,在纸上停住了。
她有一种预感:这三天的等待期里,有人会比周总,更早给她"答复"。
傍晚,她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的时候,小雯凑过来,小声说:"瑶姐,我下午整理参会名单的时候,发现一件事。"
"什么?"
"华宇的周总,"小雯压低声音,"上个月,跟王总在楼下的会所,吃过一次饭。我表哥在那家会所做领班,他认识周总,说那天饭桌上,还有几个供应商的人。"
苏瑶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收拾东西,语气平静:"你确定?"
"我表哥说,他亲眼看见的。王总请客,做东。"
苏瑶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拎起包,走出办公室,在电梯口站了一会儿。
王建平请周总吃饭,还有几个供应商的人,在她进驻九楼之前。
那顿饭,是谈什么?拉拢?施压?还是提前打招呼:"如果有一天,苏瑶去找你们谈账期,你们知道该怎么答。"
苏瑶走进电梯,按下"1"。
电梯下降的时候,她看着跳动的数字,心里想:周总那句"回去商量",现在有了解释。
他不是回去跟财务商量。
他是回去,等王建平的电话。
走出大楼,夜风迎面吹来。苏瑶站在路灯下,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了一行字:
"供应商七家:赵总(真急/可签)、钟总(试探/可签)、孙总(过满/存疑)、周总(发难后平静/与王总上月会所饭局)。注意:孙总、周总,列为观察对象。"
她锁上屏幕,看着夜色,心里想:账期谈判,谈的是钱。
但钱背后的人,已经开始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