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总裁办当清道夫》致广大而尽精微

21、暗处的眼睛 苏瑶多方调

　　三天之约的第二天，苏瑶早上七点就到了公司。

　　她先去了档案室，把恒宇集团与恒通集团八年的合作文件全部调了出来，合同、补充协议、往来函件、验收记录、付款凭证，装了满满两个档案盒。她抱着它们回到小隔间，一页一页地翻。

　　八年，近三十份文件，她全部看完，用去了四个小时。中午她没有去食堂，在工位上啃了一个面包，然后继续。

　　她看得很快，但不是乱看。每一份文件，她都先看签署日期，再看关键条款，最后看备注与批注。八年的合作轨迹，在她眼前慢慢展开，从第一年的谨慎试探，到第三年的深度绑定，再到第五年恒通主动加签了那份《质量保证协议》，一切都有迹可循。她在一份五年前的备忘录里，看到一行手写的批注："恒通对供应链管理极严，但重合同、守信用，是值得长期合作的对象。"

　　而这样一家"重合同、守信用"的合作伙伴，八年来，第一次对恒宇集团发起了索赔。

　　下午，她开始"串门"。

　　她去的第一个地方，是研发部。

　　研发部的大办公室里，工程师们正在各自忙碌。苏瑶走到角落的一张工位前，那里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工程师，正在对着屏幕上的材料配方表发愁。苏瑶站在他身后，看了一眼屏幕，开口："这个助剂的替代方案，你试过用××材料吗？"

　　年轻工程师吓了一跳，回头看她："你是……？"

　　"总裁办的，苏瑶。"她拿出那张签了陆沉舟名字的信笺，"陆总让我配合恒通的事情做调研。我听说，新品立项的时候，你就提出过这个材料有隐患？"

　　年轻工程师的眼神闪了一下，压低声音："你怎么知道的？"

　　"立项会议纪要里，有一条备注：'某工程师对材料合规性提出异议，未采纳。'没有署名，但我在档案室翻到了当时的测试记录，记录里那份材料的检测数据，和后来的检测报告，对不上。"

　　年轻工程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这是我自己做的替代材料配方，早就做出来了。当时交上去，赵总监说'成本太高，不考虑'。后来……后来就没然后了。"

　　苏瑶接过那份文件，翻了翻，目光亮了一下。配方很完整，连测试数据都附在后面，用替代材料做出来的样品，环保指标全部达标，成本增加不到百分之三。

　　"这份文件，能借我复印一份吗？"她问。

　　"你拿去用吧。"年轻工程师顿了顿，"反正，也没人看。"

　　苏瑶道了谢，又去了法务部。

　　法务部的王律师正在整理文件，看见她进来，有些意外："苏瑶？你怎么来了？"

　　"王律师，我想请教一个问题。"苏瑶把恒通集团的标准文件放在桌上，指着其中一页，"这份《2023年度供应商环保标准》里，'建议在宽限期内完成整改'这句话，在法律上，是什么性质？"

　　王律师看了看，又翻了翻法务函，皱起眉头："这倒是有点意思。'建议'和'必须'，性质完全不同。如果恒通的法务函里用的是'必须'，但标准文件里留的是'建议'，那在争议处理时，我们的立场就有的谈，至少，可以主张'协商确定合理整改期限'。"

　　"我也是这么理解的。"苏瑶点头，"还有一件事，我们和恒通的《质量保证协议》里，有没有关于'标准更新应协商'的条款？"

　　王律师翻出协议，找了一会儿，指着一行字："有。第十一条：'双方可就质量标准的更新事宜协商确定合理的过渡安排。'这条，之前签协议的时候，是恒通主动加进去的。"

　　苏瑶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两秒，然后说："谢谢王律师。这条，很重要。"

　　从法务部出来，苏瑶又给供应链部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供应链部的一个老员工，姓张，做了十几年采购，说话带着南方口音。苏瑶问起新标材料的库存情况，张师傅压低了声音："小姑娘，我跟你说实话，新标那批材料，我们仓库里是一吨都没有。但是呢，替代材料的供应商，我上个月就联系过两家，人家都说能做，就是订单量得够。这事儿，我跟我们领导提过，领导说'等上面定'，就没了下文。"

　　苏瑶在笔记本上记下"两家供应商可对接"，道了谢，挂了电话。

　　傍晚六点，苏瑶回到小隔间，把当天收集到的信息整理成文档。她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满了：

　　"研发部：替代配方已存在，成本+3%以内，曾被赵总监否决。原检测数据与后提交数据不一致。
　　法务部：协议第十一条'可协商过渡安排'，恒通主动添加。
　　历史文件：恒通八年合作，从未因质量问题索赔；本次索赔系首次。
　　供应链部（电话）：新标材料库存为0，但替代材料供应商已有两家可对接。"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上笔记本，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她不知道的是，傍晚六点十分，有两双眼睛，正在看着她。

　　王建平的办公室里，灯没有开。

　　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停车场。苏瑶的车还停在老位置，他认得那辆车，三个月前，他记住了战略部所有人的车牌，包括她的。

　　"你说，她今天去了研发部和法务部？"王建平的声音不高，听不出情绪。

　　赵志高站在他身后，声音有些发虚："是。早上七点就到了，先去了档案室，抱走了两大盒文件，然后又去了研发部，在角落里跟一个工程师聊了快一个小时……下午又去了法务部，找王律师。刚才还在走廊里打电话，听内容，好像是供应链部。"

　　王建平沉默了一会儿。黑暗中，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她一个被贬的行政，为什么要查恒通的事？"

　　"是不是陆总……"赵志高试探着说，"我听人说，前天晚上，陆总把她叫到办公室，待了很长时间。"

　　王建平没有接话。窗外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映在他的眼镜片上，像两簇冰冷的火。

　　良久，他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盯紧她。"

　　赵志高愣了一下："王总，您的意思是……"

　　"她不是安分的人。"王建平转过身，目光落在赵志高身上，"三个月前，她能在战略会上掀桌子；今天，她就能在恒通这件事里翻出浪来。她查到的每一样东西，都可能变成捅向我们的刀子。你不想被捅，就盯紧她，她见了谁，看了什么文件，去了哪里，我都要知道。"

　　赵志高咽了口唾沫："那……要不要给她使点绊子？"

　　"不用。"王建平说，"让她查。查得越深，她得罪的人越多。她以为自己抱上了陆总的大腿，可恒通的事，是一千六百万的事，她要是查不出个所以然，陆总第一个不饶她。我们只需要看着，等她自己摔下去。"

　　赵志高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门关上的一瞬间，王建平的目光落在窗外，看着楼下那盏亮着灯的小隔间，目光幽深。

　　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那个站在他办公室里，平静地说"我的报告没有否定项目"的年轻女人。

　　他当时以为，把她发配到总裁办，她就翻不起浪了。

　　现在他忽然觉得，他可能低估了她。

　　傍晚六点半，苏瑶收拾好东西，准备下班。刚走到门口，手机响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不，号码她不认识，但内容她一眼就看懂了：

　　"苏瑶，提醒你一句：有些事，查得太深，对谁都没好处。注意安全。"

　　苏瑶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然后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她没有回。她也没有删。

　　她知道这条短信是谁发的，或者更准确地说，她知道是谁"让人"发的。威胁也好，警告也罢，都只说明一件事：她查的方向，对了。

　　她走出大楼，夜风迎面扑来。她抬头看了看天空，云层很厚，看不到星星。

　　她忽然笑了笑，轻声说："注意安全。好啊。"

　　她走进夜色里。身后，十七楼那间小隔间的灯，还亮着。

　　回家的路上，苏瑶在便利店买了一盒牛奶，然后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把牛奶喝完。夜风很凉，但她心里很热。

　　她知道，有人在暗处盯着她。她也知道，那个"盯紧她"的人，此刻正坐在某个办公室里，等着看她摔下去。

　　但她不会摔。

　　因为明天，就是第三天。而她手里的牌，已经足够多了。

　　她把牛奶盒扔进垃圾桶，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继续往家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暗处的眼睛，她看见了。而她自己的眼睛，也一直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