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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黄金之都 苏摩真正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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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摩真正走进巴格达以后,才发现从河上看见的那座城,只是它极小的一部分。
码头比她想象中大得多。船刚靠岸,十几个搬运工便踩着木板涌上来。有人赤着上身,有人把头巾缠得只露出一双眼睛,还有几个皮肤黝黑得近乎发亮的男人,说着苏摩完全听不懂的语言。货物一箱一箱从船舱里抬出来,瓷器、羊毛、酒、染料、药材、成捆的皮革和装在陶罐里的香料,很快就在码头上堆成一座座小山。
有人吵架,有人讨价还价。一个商人站在船边,急得跳脚,反复强调自己那几箱玻璃绝对不能摔。搬运工显然听烦了,用一种苏摩听不懂的语言回了他一句,周围的人立刻笑起来。
苏摩提着自己的包袱站在一旁,被人群挤得往后退了两步。船主从她身边经过,顺手替她挡开一辆装满麻袋的手推车。
“第一次来的人都这样。”
“什么?”
“站着不动。”
苏摩笑了一下。
船主朝前面抬了抬下巴。“往里走。你只要一直站在这里,迟早会有人把你当成货一起搬走。”
苏摩这才跟着人群下了码头。
城门就在不远处。她原以为进入巴格达至少会经过严格盘查。毕竟摩苏尔人在这里并不是什么值得欢迎的身份。可守门的士兵只看了一眼她的通行文书,问她来做什么。
“找工作。”
“什么工作?”
“药师。”
士兵抬起头,多看了她一眼。“会看病?”
“会配药。”
“外伤呢?”
“也会。”
士兵点点头,把文书还给她。“那你来对地方了。”
苏摩一怔。“为什么?”
“巴格达人很会生病。”他说完,旁边另一个士兵笑出了声。
苏摩也笑了。她收好文书,跟着人群穿过城门。那一刻,她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没有人问她父母是谁,没有人问她从前属于哪个王,甚至没有人因为她来自摩苏尔而多看她几眼。她只是一个从北方来的药师。仅此而已。巴格达似乎并不关心一个人的过去。
这座城里每天都有太多人抵达。商人、学者、奴隶、工匠、逃难的人、寻找机会的人,还有一些连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都说不清的人。只要穿过那道城门,他们便被一起吞进了城市里。
苏摩站在人群中,忽然觉得自己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在这里轻得不可思议。她原本以为“摩苏尔人”这三个字会永远跟在自己身上。至少在巴格达会。但是没有。甚至没有人在意。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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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比码头更吵。苏摩沿着主街往前走的时候,几乎不知道该看哪里。
一边是卖布料的铺子,门口挂满鲜艳的织物。红色、靛蓝、深紫,还有一种带着微微金光的绿色。阳光透过遮棚的缝隙落下来,那些颜色随着风轻轻摆动,像一整面会呼吸的墙。
另一边有人卖香料。苏摩认识其中一半。肉桂、没药、豆蔻、乳香。另外一些则连名字都没有听过。小贩看见她停下来,立刻热情地抓起一把颜色鲜红的粉末。“东方来的。”
“哪里?”
“很远的东方。”
“多远?”
小贩想了想。“比你走过的所有路加起来都远。”
苏摩忍不住笑。“那你怎么知道我走过多远?”
“因为第一次来巴格达的人都会问这个。”
苏摩最终什么也没买,她的钱不多,父亲留下的旧药箱、两套衣服、几枚银币,就是她现在全部的财产。那几枚银币原本够她在摩苏尔生活一阵子,可到了巴格达以后,苏摩开始怀疑它们能不能撑过半个月。
路边什么都要钱。住店要钱,吃饭要钱,连有人主动替她提行李,最后都会伸出手来要钱。苏摩拒绝了第三个试图接过她药箱的人以后,终于学会把它抱在怀里。
“北方来的?”一个老妇人在路边问。
苏摩停下来。老妇人面前摆着一只大铜锅,里面煮着某种豆子和羊肉,香味浓得几乎能把人拖过去。“看得出来?”
“口音。”老妇人用木勺搅了搅锅。
“摩苏尔?”
苏摩点头。她下意识等着对方下一句话。
可老妇人只是问:“吃辣吗?”
苏摩愣了一下。“什么?”
“辣的。”老妇人已经盛了一碗递给她。
“两个铜币。”
苏摩接过碗。她吃到一半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在等什么。她在等老妇人问战争。问摩苏尔。问她是不是那场战争里活下来的人。可对方根本没兴趣。老妇人只关心她吃不吃辣。这个认知让苏摩有些想笑。又有些说不清的难过。
她低头继续吃。那碗炖肉很好吃。比她预想中的还要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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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摩在城南找到了一间便宜的客栈。所谓房间,其实只是二楼尽头一个很小的隔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只缺了口的陶壶。推开窗,可以看见对面晒满衣服的屋顶。
客栈老板把钥匙交给她时特意强调:“水在楼下。”
“我知道。”
“热水另外收钱。”
“知道了。”
“晚上关门以后不许带男人回来。”
苏摩抬起眼睛。老板也看着她。片刻以后,老板补充:“女人也不行。”
苏摩笑了。“放心。”
老板点点头,似乎终于满意了。
苏摩关上门,把药箱放到桌上。房间一下安静下来。从窗外传进来的声音却没有停。卖饼的小贩还在叫喊。有人在楼下弹一种她不认识的弦琴。远处时不时传来驴叫,再远一些,则是河边船工拖长了声音的号子。
苏摩坐在床沿,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到了巴格达。不是路过,也不是旅行。她打算留在这里。
这个想法在路上的时候很简单。到了这一刻却突然有了重量。她离开摩苏尔那天,没有告诉太多人。也没有多少东西值得带。曾经的家早就没有了。
城破之后,她跟着叔父一家生活过几年。叔父后来病死,婶母带着孩子去了北方。再后来,她拜了一个药师做老师,从学徒做到可以独自给人看病。
老师死后,那间药铺落到了他的儿子手里。对方对她很好。只是没有好到愿意把铺子分给她一半。苏摩也没有怪他。世上的很多事情都不值得怪。
只是到了应该离开的时候。摩苏尔已经不缺药师。巴格达缺。
至少路上遇见的商人都是这么说的。去巴格达吧,那里人多,钱多,病也多。
如果她愿意去宫廷药坊碰碰运气,甚至可能得到一份不错的差事。
苏摩最初听见“巴格达”三个字的时候沉默了很久。那天晚上,她又梦见了那个女人。第二天早晨,她便答应下来。
现在想想,这两件事大概没有什么关系。她只是厌倦了摩苏尔。
这个念头让苏摩自己都觉得有些残酷。但确实如此。她爱那座城。也正因为如此,才越来越无法忍受那里。所有街道都藏着过去。她经过旧王宫,会想起城破那一天的火。经过西门,会想起母亲最后一次牵着她从那里跑过。有些老人依旧把巴格达王称作“屠夫”。每逢战争纪念日,酒馆里总会有人高声谈论复国。年轻人却已经开始嫌他们烦。孩子们甚至不知道旧王的名字。摩苏尔正在一点一点忘记战争。
苏摩以前因此愤怒过。后来又觉得,也许这样才是对的。死人不会因为活着的人永远悲伤,就重新活过来。国家也不会。她花了很多年才接受这件事。摩苏尔输了。旧王死了。城墙被拆过,又重新修起来。商队再次经过北方。春天的时候,果树仍然开花。人们娶妻、生子、做生意。
只有那些不肯继续生活的人,还站在十五年前那一天。
苏摩不想再站在那里。所以她来了,来了巴格达。来到那个曾经毁掉她一切的王的城市。
她曾经以为,这会是自己这一生做过最困难的决定。结果真正抵达以后,她才发现:这里的人根本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
真是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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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苏摩带着药师资格文书去了城里的药师行会。行会在一条很宽的街上。苏摩一路走过去,经过了纸坊、书店、玻璃铺和几家专门出售天文器具的店铺。
其中一间书店门前围着不少人。两个学者正在争论什么。一个说太阳围绕大地运行。另一个说,如果真是这样,某些星辰的位置就不应该如此。他们越说越激烈。旁边有人叫好。还有人下注赌谁先发火。
苏摩站着听了一会儿,虽然没完全听懂,却觉得很有意思。在摩苏尔也有学者。但他们不会站在街边吵成这样。
至少不会有卖芝麻饼的人一边听一边大声插嘴。
巴格达像一只永远没有合上的嘴。每个人都在说话。说买卖,说诗,说神,说星辰,说那些远方的国家。
甚至说王。
苏摩第一次听见有人当街抱怨税太高时,吓了一跳。她下意识看向附近巡逻的士兵。士兵显然也听见了。却只是低头啃了一口手里的饼。苏摩看了半天,终于确定他不准备抓人。
她忽然有点明白这座城为什么如此繁华。不是因为这里的人都忠诚。甚至也不是因为他们都喜欢巴格达王。只是他们相信明天街道还会开,相信商队能够回来,相信今天存下的钱,不会在夜里被另一支军队抢走。所以他们敢开店,敢远行,敢写一本可能要十年才能完成的书。
这并不是什么宏大的东西。可苏摩知道,摩苏尔曾经失去过这些。
她心里突然掠过一个让自己不太舒服的念头。也许巴格达王真的做对过一些事。
这个念头刚出现,她便立刻想起了父母。苏摩停下脚步。
街上的人从她身旁绕过去。有人撞到她的肩膀,说了一句抱歉。她站了一会儿,继续向前走。
她已经不是十五岁的孩子了。
一个人做对过一些事,并不意味着他没有做错另一些事。
同样,一个人杀死过她的父母,也不意味着他做过的一切都必须是错的。
这个道理苏摩早就明白。
只是明白和接受,并不是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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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师行会的人比她想象中友善。负责登记的是一个留着长胡子的中年男人。他先看了她的资格文书,又让她辨认了十几种药材。苏摩全部答对。最后一味药被装在一个很小的木盒里。
她打开闻了一下。“这不是这个药的正确用法。”
男人抬起眼睛。“为什么?”
“这样用毒性太大。”
男人笑起来:“你老师是谁?”
苏摩报出名字。男人想了一会儿,“听说过。”
苏摩有些意外。“你认识他?”
“不认识。”男人把文书收起来盖章,“但巴格达什么人都听说过。”
苏摩却又一次意识到,这就是巴格达。她生活过的城市只是北方地图上的一座城。而这里仿佛所有道路最后都会抵达。
男人告诉她,城里并不缺普通药师。“但你会处理外伤。”
“会。”
“会接骨?”
“会一点。”
“缝合呢?”
“会。”
男人抬头。“战场上学的?”
苏摩沉默了一下。“小时候见得多。”
男人似乎明白了,他没有追问,只是拿出另一张纸,写了几个名字。“一家药铺缺人。城东还有一个富商家里常年请药师。你要是运气好,也可以去宫廷药库试试。”
“宫廷?”
“怎么?”
苏摩笑了笑。“没什么。”
男人看了她一眼。“因为你是摩苏尔人?”
苏摩没说话。这是她进城以后第一次有人直接点破这件事。
男人却只是把纸递给她。“王宫里也有摩苏尔人。”
苏摩接过来。“真的?”
“什么地方的人都有。”男人重新低下头整理药材,“巴格达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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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行会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向西倾斜。苏摩没有立刻回客栈,她沿着街道慢慢往河边走。一天之中,巴格达的颜色似乎一直在变化。清晨是金色的。正午白得耀眼。到了傍晚,墙壁和穹顶又被染成一种很深的橙红。
河面上满是碎光。有人坐在岸边喝酒。几个孩子追着一只瘦狗跑。桥头有诗人在帮别人写信。
苏摩看见一个明显不识字的男人蹲在旁边,认真口述:“告诉她,我已经赚到钱了。”
诗人问:“还有呢?”
“叫她别嫁人。”
旁边的人都笑起来。
男人急了:“笑什么?再写一句,我冬天就回去。”
诗人低头写。苏摩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也跟着笑了。
她买了一小袋无花果,坐到河边。风从水面吹过来。这一天,她已经笑了很多次。比过去一个月加起来都多。苏摩忽然觉得有一点不可思议。
这里是巴格达。十五年前,如果有人告诉她,有一天她会坐在巴格达的河边吃无花果,她大概会觉得那个人疯了。如果那时候的自己站在这里,会怎么想?会不会愤怒?会不会觉得现在的她背叛了父亲和母亲?苏摩不知道。
她慢慢咬下一口无花果。很甜。她突然想起父亲以前说过,南方的水果总比北方甜。那时她问为什么。父亲说,因为南方太阳多。她不信。父亲便笑,说以后带她去看看。
他没有做到。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果子。过了一会儿,把剩下的吃完了。“爸,”她很轻地说,河边太吵,没有人听见,“这里真的挺好的。”
说完这句话,她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眼睛却有一点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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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客栈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巴格达开始点灯。一盏。两盏。沿着街道不断亮起来。远处宫殿的穹顶仍留着最后一点夕阳。
苏摩走过一处广场时,忽然发现周围的人都下意识绕开了一个方向。那里没有士兵。也没有栅栏。只是街道自然地空出一块。苏摩顺着那片空地抬起头。黑塔。
白天在河上看见它的时候,它只是城市里一块醒目的黑色。此刻站在近处,苏摩才发现它比想象中更高。塔身由一种颜色极深的石头砌成。没有装饰,没有窗,甚至看不见明显的入口。它不像宫殿,也不像堡垒。更不像普通监狱。
巴格达周围所有东西似乎都在努力证明自己的存在。商人挂出最鲜艳的布,贵族把穹顶修得一个比一个华丽,书院的大门上刻满诗句,连卖饼的小贩都恨不得让整条街知道自己的饼最好。
只有黑塔什么也不说,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苏摩仰头看了一会儿。旁边一个卖灯油的年轻人注意到她。“外地人?”
苏摩已经习惯这个问题:“这么明显?”
年轻人笑起来。“本地人不会站着看它。”
“为什么?”
“不为什么。”
苏摩指了指塔:“里面到底关什么人?”
年轻人的笑意淡了一点。“不知道。”
“没人知道?”
“可能有人知道。”
“那为什么不说?”
年轻人已经开始收摊,他低头把一只只油罐搬进店里,“姑娘。”
“嗯?”
“你今天是不是刚到?”
苏摩点头。年轻人把最后一只油罐搬进去,“那我教你一件在巴格达很有用的事。”
“什么?”
“有些不知道的事情,就让它不知道。”他说完,把木门关了一半。
苏摩站在原地。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晚祷的钟声。整座城市似乎安静了一瞬间。黑塔的影子已经越过广场,一直延伸到她脚边。苏摩低头看了一眼,然后退开一步。
她忽然想起早晨船主说过的话,“不要好奇”。
苏摩忍不住笑了。她其实并不是一个好奇心很重的人。至少她一直这样认为。她重新抬头看了一眼塔顶,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灯,没有人。只有渐渐暗下去的天空。
“谁稀罕知道。”苏摩自言自语,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她在巴格达睡得很好,没有梦见死去的父母。没有梦见燃烧的摩苏尔。也没有梦见那个看不清脸的女人。
第二天早晨醒来时,阳光已经照进房间。苏摩躺在那里,第一次觉得,也许来到巴格达并不是一个错误。她甚至开始认真考虑药师行会那个人的建议。药铺,富商,或者宫廷。反正都可以。她只是需要一份工作,需要赚一点钱,然后在这座城里活下去。
那时她不知道,几天以后,一张来自宫廷贵族府邸的请帖,会被送到这间狭小的客栈。
更不知道在那里,她会第一次听见一段琴声。而一个已经被她忘记了很久很久的人,会在琴声停止以后抬起头,看着她问:“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