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梦中人 原来自己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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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摩又梦见了那个人。
梦开始的时候，她已经快死了。
她不知道是谁伤了自己，也不知道此前发生了什么。梦境像一幅被水浸过的画，许多东西都模糊不清。她只知道胸口很疼，身体却越来越冷，血浸透衣襟，又顺着身下的石阶缓慢地流下去。
有人抱着她。那是个女人。苏摩枕在她的臂弯里，头靠着她的胸口。女人抱得很紧，仿佛只要再用力一些，就能把正在离开的生命留在这具身体里。
可苏摩知道，没有用了。
奇怪的是，她并不害怕。她只是觉得很累。
远处似乎有人说话，也似乎有人在哭。风从空旷的地方吹过来，带着一种她无法辨认的花香。她想睁开眼睛看看自己究竟在哪里，可视线已经开始涣散，天地都只剩下朦胧的光影。
唯独抱着她的人那么清晰。
不是她的脸。苏摩始终看不清那张脸。
她只能感觉到那个人的手臂、衣服上的气息，还有落在自己额头上的头发。她知道这个人正在看着她，也知道这个人在哭。
于是苏摩忽然有些想笑。这个人怎么会哭呢？
她记忆里的她，从来不是会哭的人。
可她是谁？苏摩想不起来。
梦里的自己明明应该知道。她知道这个人的声音，知道她弹琴时喜欢把手放在哪里，甚至知道她沉默的时候并不一定是在生气。她似乎曾经无数次坐在她身边，听她弹竖琴，也曾经故意惹恼她，再等着她无可奈何地看自己一眼。
那么熟悉。熟悉得仿佛她们已经一起度过了很长的一生。
可苏摩偏偏想不起她的名字。
女人低下头，说了一句话。苏摩没有听清。
她努力睁开眼睛，想问她刚才说了什么，喉咙里却涌上一阵腥甜。她咳了一声，血从嘴角流下来。
抱着她的手猛地收紧了。苏摩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在自己脸上。
她想抬手替她擦掉眼泪。手臂却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她试了两次，手指才勉强碰到女人的脸。
女人立刻握住了她的手。苏摩摇了摇头。她不是想握住她。女人怔了一下，终于明白了。她低下头，把脸贴进苏摩的掌心。
指尖触到一片潮湿。
苏摩忽然觉得很难过。不是因为自己快死了。她甚至也不是因为这个人。
她说不清那种悲伤从哪里来。就像一个人站在漫长旅途的尽头，回头的时候才突然发现，原来自己这一生走过那么多地方，做过那么多决定，最后真正舍不得的，不过是一些极小的事情。
比如一段琴声、一个下午、一个人低头看她时的样子。
她忽然很想再听一次琴。这个念头如此清晰，以至于苏摩自己都笑了。
女人似乎察觉到了。“你笑什么？”
这一次，苏摩终于听清了她的声音。很好听。也很熟悉。
苏摩看着那张依然模糊的脸，轻声说：“我想听你弹琴。”
女人没有回答。她只是把苏摩抱得更紧。苏摩便知道，她不会再弹了。至少这一生不会了。
她闭上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如果真的还有下一次就好了。
不是因为这一生过得不好。也不是因为有什么事情想重新来过。
她只是忽然很想知道，如果她们不是在这里相遇，如果没有那些必须遵守的誓言，没有那些无论如何也不能背叛的人和事，她们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可是仔细想想，她又觉得不会。这个人还是会成为这个人。自己也还是会成为自己。
她们大概还是会争吵，会彼此不理解，会在一些事情上永远站不到一起。
苏摩想到这里，反而觉得安心。如果必须让她变成另外一个人才可以留下，那留下的也就不是她了。
她的呼吸越来越轻。女人似乎一直在叫她。苏摩已经听不清了。她只觉得那个名字很好听。一定是自己的名字。她想答应一声，却发不出声音。
最后的一点力气，只够她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女人的脸。她想告诉她，不要哭。然后她忽然想起了一句话。“下一次……”
女人低下头。“什么？”
“下一次……”苏摩停了很久。
她本来想说，下一次早一点找到我。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贪心了。于是她笑了笑，没有说完。她的手从女人脸上滑落下去。世界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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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摩睁开眼睛。船舱里一片昏暗。她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好一会儿没有弄清自己身在何处。
胸口没有伤。身上也没有血。只有心脏跳得很快。
船身随着水流轻轻摇晃，木板发出规律的吱呀声。窗外已经透进一点清晨灰白的光。
苏摩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湿湿的。
她皱起眉。又是这个梦。
这些年，她偶尔会梦见一些奇怪的地方。巨大的宫殿，陌生的天空，枝叶遮天蔽日的树，还有一些醒来以后便迅速消失的人。
但只有这个女人一直留下来。她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在梦里自己为什么会死在她怀里。甚至不知道那个梦究竟发生在哪里。
唯一始终没有改变的，是梦醒之后留在心里的感觉。不是恐惧。
是舍不得。
好像她真的曾经非常非常爱过一个人，然后把她忘了。
苏摩坐起来，靠在船舱的木壁上发了一会儿呆，最终自嘲地笑了笑。大概是因为昨夜没有睡好。也可能是因为今天就要到巴格达了。想到这个名字，她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就在这时，甲板上传来脚步声。船主在外面敲了两下门。“姑娘，醒了吗？”
苏摩应了一声。
“出来看看吧。”船主说，“第一次来巴格达的人，都应该看看这个。”
苏摩披上外衣，推门走上甲板。
清晨的风扑面而来。底格里斯河在脚下宽阔地流淌。薄雾还没有完全散去，无数船只已经从晨雾中出现。装满货物的商船、低矮的渔舟、挂着异国旗帜的大船彼此交错，水手的呼喊、船桨拍击水面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钟声混在一起。
然后苏摩抬起头。
她第一次看见巴格达。太阳正从城市背后升起。最先被照亮的是最高处的穹顶，随后是塔楼、宫墙、屋顶和沿河密密麻麻的房屋。晨光从东向西缓慢铺开，整座城市像是从黑暗里一点点浮出来，最终变成一片耀眼的金色。
苏摩没有说话。
她曾经想象过很多次自己第一次看见巴格达的情形。她以为自己会恨它。就是从这座城市出发的军队攻破了摩苏尔。也是这座城市的王，下令拆毁摩苏尔的城墙。她的父亲和母亲，都死在那场战争里。
在摩苏尔，没有人称呼巴格达的时候会不带着某种情绪。老人诅咒它，失去亲人的人痛恨它，喝醉的人则会拍着桌子发誓，总有一天北方人会让这座城偿还欠下的债。
可真正站在底格里斯河上，看着晨光中的巴格达，苏摩发现自己竟然恨不起来。它太美了。甚至美得让她产生了一点近乎背叛的羞愧。原来这就是人们所说的黄金之都。
船继续向码头驶去。
苏摩的目光沿着城市缓缓移动，忽然停住了。在大片被晨光染成金色的建筑之间，矗立着一座黑色的高塔。它比周围的建筑高出许多，没有华丽的穹顶，没有旗帜，也看不见窗。阳光已经落在它周围的屋顶上，它却依然沉默地立在那里，像是整座城市都已经从夜里醒来，只有它还留在黑暗中。
“那是什么？”苏摩问。
船主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黑塔。”
“做什么的？”
船主顿了顿。“关人的。”
“犯人？”
“也许吧。”
他显然不愿多说，转身招呼水手准备靠岸。走出去几步以后，却又停下来。
“姑娘。”
苏摩回头。
“记住一件事。”船主抬手指了指远处，“这座城里可以看的东西很多，可以问的事情也很多。”他的手指最后落向那座黑塔。“只有那个地方，不要好奇。”
船靠岸了。岸边的人声一下子涌过来。搬运货物的工人在争吵，小贩已经开始叫卖，几个孩子赤着脚从码头跑过。阳光越过城墙，照亮越来越多的街道。
苏摩提起自己的行李。下船之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黑塔。那时她还不知道，自己这一生最后看见的，也会是这座塔。
更不知道那个在梦里抱着她的人，此刻就在这座金色的城市里。等着与她相见。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梦中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