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续》化雨归

9、红痣 桃夭一

　　桃夭一接过话本便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对她来说七年时光不过黄粱一梦，而一觉醒来就得知喜欢的话本有了后续，当即便沉溺进去。
　　沈拾珩把软榻铺好，重新挪回到桃夭喜欢的地方。
　　随着桃夭苏醒，那三个小字也活泼起来，在桃夭身边上蹿下跳地引她注意。
　　桃夭安抚地点了点它们的头，使唤着它们给自己压着举着哈本，自己则懒洋洋地趴着。
　　沈拾珩不发一言，眸光淡淡地看着桃夭怡然自得的样子。
　　她绯红的裙袍落在地上，七年过去，如瀑墨发长着更长了些，披在身上蜿蜒而下，坠在踏脚处。
　　沈拾珩发觉，没惊动桃夭，自己去寻了发带，将她头发松松地绑起。
　　接着便坐回到一旁的梨花椅上，半张脸隐在暗处，面上依然带着丝丝笑意，只是不达眼底。
　　七年过去，沈拾珩自己都有些想不起来自己当初和桃夭相逢的心境了。
　　经历过的一切都还历历在目，但按着他如今的眼光来看，曾经的一切都带了不少惊人之处。
　　不过那都不重要了，对于如今的沈拾珩来说，规矩礼义不过废物，毫无可需之处。
　　自己只要，能长久守在桃夭身侧即可。
　　“主子，茶点已备好了。”竹帘外，侍从轻声道。
　　沈拾珩收回思绪，又对着看过来的桃夭露出笑容来，对外回道:“端进来吧。”
　　侍从于是轻手轻脚地将茶点放置在桌案上，隔着屏风向沈拾珩行礼后便悄然退出，从头到尾，他都低着头，做足了恭敬姿态。
　　沈拾珩起身去把茶点端来，放在矮塌上设的小几上，桃夭看了看，除了她喜欢的酥饼外，还有一小瓶“青梅酿”。
　　这她之前可没见过，伸手打开闻了闻，浅淡的梅子香气之下，还浮着一层醉人的酒香。
　　“酒？”桃夭歪了歪头，没想到这会出现在茶点上。
　　“倒也不算是酒。”沈拾珩解释道，“前几日太子殿下赠我此酿，说是与蜜汁无异，但更加酸甜可口，配着咸酥饼吃正好。”
　　“正好家中新招的厨子会做一手精绝的咸酥饼，便让人搭着一起呈上来了。”
　　桃夭一听便打开来倒了一小杯，喝着果然爽口，梅子的酸意颇浓，可等到这酸不过须臾便从舌尖散开，一股浓郁的果香从口中席卷。
　　“唔！”桃夭瞪大了眼感叹道:“好奇妙的感觉……我喜欢！”
　　接着，她将小瓶向着沈拾珩抬了抬，问道:“你不尝尝吗？”
　　沈拾珩摇了摇头，回道:“太酸了。”
　　桃夭便笑起来，眯着眼睛问道:“我以为口味是会随着时间改变的，你如今还喜欢吃些甜腻腻的糕点呀？”
　　沈拾珩微微侧头，以无言默认回答了问话。
　　桃夭了然地点点头，接着想起了什么道:“我记得之前沉月说过贺州东山有很甜的一种红果，等下次我问了他给你找来，你可以尝尝看。”
　　沈拾珩拈了一小口酥饼慢慢吃着，闻言道了声多谢。
　　二人便由此谈了些杂闻异事，沈拾珩还讲起自己曾外出游历的不少趣事，桃夭听得非常认真，手下却一杯杯灌着佳酿。
　　最后酥饼才吃了一个，那瓶青梅酿早早见底。
　　桃夭喝的有瘾，问沈拾珩还有多的没有。
　　沈拾珩却感觉她有些迷迷糊糊，怕她是不是醉倒了，不肯答应给她再上一瓶。
　　“啊……”桃夭将身子靠在软榻上，有些遗憾的垂下眼来。
　　不过，她确实好像有些晕乎，毕竟自己从未饮过酒。
　　这样看来，听沈拾珩的比较好。
　　桃夭这般想着，垂下的眼睛缓缓闭上，人也歪到在榻上，很快随着困意坠入梦乡。
　　沈拾珩看她这样，不禁哑然失笑，猜想到她估计并未如何饮过酒，但能这样就醉倒，看来真是不胜酒力之人。
　　看着桃夭如七年前一样睡在榻上，倒是勾起他不少旧忆。

　　桃夭离开之后，自己遭遇了不少变故，跌下山崖如今看来，也不过是最轻巧的一桩事了。
　　沈拾珩甚至觉得自己要感谢那场落崖，终于撕开了家中暗流涌动的最后一层遮羞布。
　　多有意思的一家人啊。
　　沈拾珩眼前再次浮现一场燎天的大火，他走出母亲房间时，那带着血迹的台阶，以及父亲临死前嘶哑的叫喊……
　　他的身体里流着被诅咒的最肮脏的血液，自己的诞生和存活也都带上了污秽。
　　只有桃夭，沈拾珩用手轻轻捂住面，以免被窥见他脸上扭曲的笑意。
　　只有桃夭，她是自在逍遥的存在，拥有世界上最纯粹的灵魂，她甚至对着自己永远无私地伸出援手，给予自己那么多热烈焚身的垂怜。
　　沈拾珩怔怔地看着桃夭的身影，那是什么时候改变的？
　　当初自己得知真相后大受打击，困顿无比之时，梦中总是现出和桃夭相处的温情时光。
　　自己可以放下一切，在书案前学习，做一个天真的公子。
　　自己也可以伏在桃夭膝前，一味地以哭泣发泄恨意。
　　桃夭最怜惜自己了，她当初看见自己被欺负时脸上愤恨的神色让他记忆犹新。
　　也让他激动无比，心神震荡，还带着说不清楚的满足愉悦。

　　直到那场足以证明自己无法洗去污秽的梦境。

　　那是最寻常不过的某日午后，阳光昏沉，整个屋子都笼罩着一层昏黄暗沉，桃夭侧躺在软榻上，以手做枕，晒着太阳小憩。
　　轻纱堆积在榻上，层层叠叠，模糊着桃夭身影。黑发如瀑，有几缕正好掩着桃夭的面容。
　　沈拾珩下意识地往她身边靠去，站在她身侧，注视着桃夭睡颜，又想着她头发垂落在面上，呼吸间恐怕有些不舒服，便弯腰凑近她身边，轻轻地给她把头发拿下。
　　发丝被拿下，桃夭的脸却依然看不真切，只能看见她肤胜白雪，花唇微微勾着一股笑意。
　　靠得近了，一股桃花香气涌动，是桃夭的味道，少年跪倒在她身侧，放空自己想着。
　　他刻意保持着一些距离，眼神却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桃夭的面容。
　　那是模糊而熟悉的。
　　沈拾珩目光沉沉，时间一久，他像是被迷了心智般，再不受控制地垂头吻上她的嘴角。
　　下一瞬，沈拾珩猛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急忙起身往后一连退了几步。
　　“砰”
　　青黛正在廊下守夜，听见里面传来响动，原本睡意都被惊散，急忙问道:“少爷，怎么了？”
　　“……无妨。”沈拾珩的声音还有些少年人的低沉，带着些许慌乱地应道。
　　青黛于是闭了嘴。
　　这些日子以来，府中出了不少怪事，二少爷的性情也变得有些古怪，自己可要识趣些，别去触二少爷的霉头。
　　里间，沈拾珩穿着里衣坐在地上，他从梦中惊醒，竟是翻身掉在了地上，一时间慌乱不已。
　　他伸出手轻轻触了触嘴唇，下意识想起梦中柔软的感觉，更觉羞涩难当。
　　自己居然对桃夭……沈拾珩只觉浑身发热，尤其是面上似有火苗窜开，烫得惊人。
　　沈拾珩强制自己深呼吸平复心绪，可不论如何，刚才那艳梦中的情景反而更加清晰。
　　这下是睡不着了……
　　沈拾珩干脆披衣起身，也没点烛火，借着月光来到了书房。
　　书房内一切皆静，小字们如往常一样，在匣子里了无声息。
　　那张矮塌还靠着窗户，月色澄澈，把它映照得极为清楚。
　　沈拾珩缓步走去，停在和梦中一样的位置，心中翻涌着情绪。
　　他终于从梦中的暧昧幻梦中清醒过来，自己对桃夭早已生出觊觎之心。
　　“呕……”
　　沈拾珩意识到这一点，下意识的有些反胃，接着便是无尽的愧怍和恨意。
　　他无意识地用手扣弄着腕上的伤疤，那里本来才有些结痂，如今被这样用力划开，鲜血很快渗了出来。
　　沈拾珩对着月光举起手，看着那血顺着手臂流进衣衫。
　　要是能流尽就好了……沈拾珩怔怔地痴念道。
　　但是不可以，他又想起那日大雨滂沱，桃夭为他而流出的泪水，双手放在胸口处的温度。
　　自己的命是桃夭的，在不堪也是她拥有的。
　　年少的沈拾珩心中存着一股气——他决意等到桃夭归来，等着她来处理自己的余命。
　　不过，桃夭那么厉害的大妖，恐怕也不需要自己一个凡夫俗子的性命。
　　啊……自己原来是这样无用而不堪的生物。
　　“为什么你们没有早点夭折死去呢？”
　　母亲的话语又在耳边回荡。
　　沈拾珩的心中也满是疑惑，对呀，为什么他活了下来，为什么桃夭会选择拯救自己呢？
　　沈拾珩这般想着，伏在矮塌上，将脸埋进阴影里。
　　月色正盛，矮塌上的少年白衣似雪，反射出一片清透明亮的白光。而在这之下，却是被遮盖住的无尽痛苦和绝望。
　　那日沈拾珩一夜未眠，却怎么也没能想出办法。

　　沈拾珩这七年一直在思考着，如何让自己对桃夭来说更加有价值，是可以被使用，被在乎的东西。
　　他最后一步步地往上爬着，投靠太子，在朝中搅弄风云，靠着自己的些许能力和被桃夭庇护的幸运，倒是步步高升。
　　可等到再见桃夭，他心中还是一片荒芜。
　　尤其是他得知桃夭离开原因时更是痛彻心扉。
　　沈拾珩这些年将桃夭奉若神祗，最后发现自己什么也帮不到自己的神明。
　　“桃夭……”他看着睡得正香的少女，一只手摸着腕上的素娟，喃喃道，“告诉我你想要的东西吧。”
　　“尽我所能，为你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