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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法感同身受的痛 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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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江市赫德学校。
这间学校就算放在整个省里，也是数一数二的顶尖存在。
不因有他，赫德这个名字，本身就是私立高中双语教育的绝对代表。
学校的制服设计得极为考究，以日式的女学生校服和英伦风的男生校服作为基本款式。
剪裁贴身，用料昂贵，穿在这些正值青春期的少男少女身上，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贵气。
这里不光专注于文化课教学，还兼顾着艺术、体育、心理等各种组织社团，以及五花八门的专项课程。
当然，与之匹配的，是高达21万元一年的惊人学费。
清晨的校门口，不多不少的学生正陆续进入校门。
虽然是顶级的私立学校，但周围的街道却异常干净整洁，因为校方规定周边是绝对不允许停车的。
在这间学校里，几乎不存在“炫富”这一说。
因为能进入这里的学生，无一不是非富即贵，大家早就对名牌和豪车司空见惯了。
刚刚走进教学楼，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整齐的木质鞋柜。
这里采用了日式学校的模板，学生进入教学区需要更换室内鞋。
刚才还在上学路上偶遇、并肩走了一段路的陆凡和苏透樱，在进入学校后，便自然而然地分开了。
“老陆，昨晚玩的咋样啊？”
陆凡刚刚走到自己的鞋柜前，一个看起来跟他关系不错的男生就凑了过来，熟络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啊……”陆凡有些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他的余光还忍不住追随着不远处那个纤细高挑的背影。
“我正要找你说呢，昨天晚上我们几个去网吧开黑，那叫一个惨烈……”
同学还在喋喋不休地分享着昨晚的游戏战况。
另一边，苏透樱完全没有理会周围嘈杂的声音。
她安静地打开属于自己的鞋柜，换上纯白色的室内鞋，动作轻柔而机械。
关上柜门后，她独自一人顺着走廊走向自己的班级，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单薄而孤寂。
由于这间私立高中并没有强制的早自习，走廊上的同学们都在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着天，气氛轻松而惬意。
“好像听说，今天上午要在室内体育馆召开什么专题课来着？”
走廊拐角处，两位化着淡妆的女同学的议论声，让苏透樱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据说是关于家庭暴力预防与防御措施的课程来着？”
另一个女生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新做的美甲，语气里透着一丝不屑。
“欸……这种课好无聊啊。”
“再说了，现在可是法治社会，就算真的遇到了家暴事件，直接找警察不就好了吗？”
“搞不懂学校为什么要弄这些浪费时间的东西。”
“就是说啊。而且我觉得吧，很可能是被施暴的那一方自己也有问题啊。”
“对啊对啊，为什么别人都没关系，就你有问题啊？一个巴掌拍不响嘛。”
“说得太对了，肯定是做子女的在外面惹了事，或者做了什么很不好的事情，才会被家长教训的吧。哪有父母会无缘无故打自己孩子的……”
这些轻飘飘的、充满着自以为是的言论，如同淬了毒的刀片，精准地扎进苏透樱的耳膜。
她站在拐角的阴影里，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那双原本就缺乏生气的眼眸，此刻更是黯淡得没有一丝光亮。
她微微低着头，任由柔顺的长发垂落下来，遮挡住苍白如纸的脸颊，默默地跟那两个女生擦肩而过。
上午八点十三分，室内体育馆。
馆内门口竖着一块巨大的展板
上面画着一个一家三口手牵着手的温馨卡通图案，旁边用醒目的加粗字体写着这次的课题：
《如何逃离恶劣的家庭环境》
宽敞明亮的场馆内，大约一百名左右的学生懒散地坐在实木地板上，看着舞台中央那块巨大的多媒体屏幕。
“旁人，其实很难从外面注意到家庭暴力的发生。”
“特别是父母对孩子的暴力，常常被冠以管教的名义隐藏起来，很难在第一时间表现出来。”
讲台上，外聘的心理讲师正拿着麦克风，照本宣科地念着不知道在别处播了多少遍的PPT。
那毫无起伏的语调，就像是在念一篇枯燥的学术报告。
“因此，这种现象也往往被主流社会所忽视。大家现在可以设身处地地思考一下，如果你面对这种困境，你该如何应对？”
讲师抛出了一个自认为发人深省的问题。
然而，讲台下根本没有任何人响应。
在这个非富即贵的私立学校里，家庭暴力对这些天之骄子来说，简直就像是天方夜谭一样遥远。
就连在一旁陪同的带班教师，也觉得无聊透顶，早就将手机调整成了静音模式，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刷着短视频。
台下的学生们更是形态各异。
有的人凑在一起互相分享着手机里的搞笑视频，发出压抑的窃笑；
有的几个人聚在一起小声讨论着周末去哪里轰趴；
还有一些昨晚熬夜打游戏的男生，直接把身体蜷缩在一起，明目张胆地补起了觉。
在这片喧闹与漠视交织的人群中，苏透樱显得格格不入。
她独自坐在一旁，腰背挺得笔直，认真地听着台上讲师的诉述。
当听到对方说出那句如果你面对这种困境，你该如何应对？的时候，
她单薄的身体猛地一颤，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乌黑顺滑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将她的眼神遮挡得严严实实，完全看不见她此刻的表情。
她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深深地陷入掌心，双臂下意识地环住身前，像是一个极度缺乏安全感、试图在寒冬中汲取一丝温暖的迷路孩童。
好像是回忆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好可怜啊。”
就在苏透樱即将被脑海中那些黑暗、血腥、充满绝望的画面彻底吞噬时
身旁突然传来的一道略带感叹的声音，硬生生地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苏透樱愣了一下。
她身旁的少年单膝屈起，手肘随意而慵懒地搭在膝头。
陆凡正仰着头，看着大屏幕上还在播放的那些关于家暴受害者的凄惨PPT图片，像是在自言自语般地轻声呢喃。
“欸？”苏透樱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咦。
少女双臂紧紧环住蜷起的双膝，校服白衬衫的领口系着精致的红色领结。
层层叠叠的百褶裙摆堆落在光洁的实木地板上，黑色的丝袜紧紧包裹着纤细匀称的小腿，勾勒出脆弱而美好的线条。
听见陆凡的话，她缓缓地抬起头。
那双澄澈却总是透着几分空洞的双眼，此刻正怔怔地看向身侧的少年。
她粉润的唇瓣微微张开，一副怔然失神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一瞬间，她被从某个深不见底的梦魇中强行拉扯回了现实。
陆凡并没有察觉到苏透樱的异样。
他依旧看着屏幕，继续说道，语气里透着一股独属于少年的中二与认真：
“虽然只能想象那种画面……但谁要是敢伤害我的家人，换作是我，绝对不会饶恕对方。就算拼了这条命，我也要让他付出代价。”
少女安静地注视着他。
看着少年棱角分明的侧脸，看着他眼底那份未经世事毒打的清澈与坚定。
片刻后，她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陆凡，你和家里人相处得……真好呢。”
“哎哎……？”
听到身旁传来的声音，少年显然是没想到自己的自言自语会被对方听见。
他猛地转过头，对上苏透樱那双幽深的眼眸，脸颊瞬间又不受控制地飘起一抹红晕。
他有些局促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带着一点无奈和不好意思地笑答：
“应该说还好吧。虽然和老妈经常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我爸也总是说我不争气，但大体上……还可以吧。就是很普通的家庭啦。”
“是吗……”苏透樱没有再看他。
她转过头，目光盲目而空洞地看着身前那块冰冷的实木地板。
“我妈妈……其实，曾经也很关爱我来着……”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仿佛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真是羡慕……”
“欸？什么？”
少女最后那句呢喃的声音实在太小，以至于在周围有些嘈杂的讨论声中，陆凡并没有听清。
他微微凑近了一些，疑惑地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少女缓缓收回飘远的视线，轻轻阖上双眼。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底所有的情绪已经被尽数掩藏。
她的嘴角扯出一抹浅淡、柔和、却又带着几分破碎感的笑意。
她环住双膝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将自己抱成一个防御的姿态，语气里裹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藏不住的艳羡。
“没什么……”她看着陆凡，轻声说道，“你有很好的家庭呢，要好好珍惜啊。”
陆凡看着她那抹仿佛随时会消失的笑容，微微一愣。
随即，他抬起头，看着体育馆高高的天花板，坦然地笑了笑：
“是啊……虽然很普通，虽然没有那么多钱，但我真的很感谢，我生在了一个普通的家庭。”
普通的家庭
这五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在苏透樱千疮百孔的心脏上缓慢地、残忍地来回拉扯。
普通。
多么奢侈的词汇啊。
对她而言，不用每天提心吊胆地面对喜怒无常的暴力。
不用靠吞咽白色药片来维持自己可悲也不存在的自卑。
不用在妹妹面前拼命挤出虚假的温柔笑容……
那种生活，简直是天堂才有的模样。
可是，她不能表现出来。
一点都不能。
“嗯。”苏透樱轻轻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是随时会被空气融化。
她将下巴搁在交叠的双臂上，视线重新投向前方的大屏幕。
屏幕上，那个一家三口手牵手的卡通图案，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眼，甚至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讽刺感。
陆凡转过头，静静地看着身旁的少女。
馆内白炽灯的光线从上方倾洒下来，落在她柔顺的发丝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她的侧脸精致得毫无瑕疵，长长的睫毛如同脆弱的蝶翼般微微轻颤。
明明近在咫尺。
连她身上那股好闻的、淡淡的沐浴露都能清晰地闻到。
可陆凡却觉得，自己和她之间，仿佛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深不见底的鸿沟。
她就像是一个被困在精美无瑕的玻璃罐里的瓷娃娃。
美丽，脆弱，却又将所有试图靠近的人，冷冷地隔绝在绝对安全的距离之外。
“苏透樱……”
陆凡鬼使神差地，忍不住轻声唤了她的名字。
“怎么了？”
少女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了偏脑袋，语气恢复了往日那种带着几分疏离的平静。
“没、没什么。”
话到了嘴边，陆凡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想问她是不是不舒服，想问她为什么刚才会露出那样悲伤、绝望的眼神。
可他不敢。
他怕自己唐突的关心，会像一根针，轻易戳破她好不容易维持的平静表象。
“叮铃铃——”
漫长而枯燥的专题讲座，终于在下课铃声中宣告结束。
讲台上的心理讲师如释重负地收拾起U盘。
台下的学生们更是像出笼的鸟儿一样，迫不及待地从实木地板上爬起来，成群结队地朝着体育馆外涌去，嘴里还在抱怨着刚才的无聊。
“走吧。”
苏透樱双手撑着地板，缓缓站起身。
或许是因为长时间保持着蜷缩的防御姿势，她的双腿似乎有些发麻。
起身的瞬间，单薄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晃动了一下。
“小心！”
陆凡眼疾手快，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扶住她的手臂。
然而。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手臂的那一刹那。
苏透樱却像是触电一般，猛地向后退了半步，极度抗拒地避开了他的触碰。
动作幅度之大，甚至带起了一阵微风。
陆凡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关切瞬间凝固成了错愕。
“抱歉……”
苏透樱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过激的反应。
她立刻低下头，浓密的刘海垂落下来，死死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极度恐慌与战栗。
“我……我自己可以。”
她没有再看陆凡一眼，转过身，加快脚步，像是在逃避什么可怕的洪水猛兽一般，匆匆融入了向外走去的人流中。
只留下陆凡一个人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自己悬在半空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