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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共犯 “夫人认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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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璟与顾清晏辞别京中府邸,一路沿运河南下。
舟车辗转,朝看晨雾,暮观落霞,一路自北向南,风物渐渐改换。北风凛冽的京中风物远去,空气一日日变得温润潮湿,草木愈发葱茏苍翠。
待一行人车马终于驶入苏州地界时,朝中诏令恰好递至地方——此前坐镇江南,经手盐务亏空一案的周惟之,因前期查案疏漏、查办不力,已被朝廷召回京师,暂且革职待查,听候发落。
周惟之被革职查办,江南官场一时暗流涌动。上下官吏人心惶惶,往日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也在暗中收敛了姿态。
南方春湿,和京中的乍暖还寒截然不同。在驿馆安顿妥当诸般事宜之后,沈知璟有意放出风声,言说自己冬日里施针调理时落下了旧疾在身。开春温差大,再加一路车马劳顿,伤病时常反复,精力不济,诸位官员不必多礼,一切照常即可。
话虽如此,可地方官员不敢怠慢于她。次日江南巡抚便在城中最大的酒楼为沈顾二人置办下了接风宴,漕运总督与两淮盐运史及盐政御史等人尽数列席。
虽名为接风洗尘,实则人人都存着一番试探之心,想瞧瞧沈知璟身子到底如何,摸清她此番查案的底气虚实。
宴席间灯火璀璨,丝竹声声入耳。杯盏往来梭巡,尽是处处规矩客套的融洽。
倚靠在主座上的沈知璟面色苍白,眉眼间是不加掩盖的倦怠之色。收敛了往日的凌厉,看着便是一副体虚乏力,不堪应酬的病秧子模样。
觥筹交错间,没人留意到她和陈简飞快交换的一眼。
今日动身之前她便筹算妥当,在指甲缝里藏了一捻砒霜。今日承蒙众人盛情款待,她自然要回予他们一份精心准备的“厚礼”。
酒过三巡,众人都在寒暄应酬。沈知璟浅抿一口酒,不动声色的将指尖在袖中的白玉杯盏里轻轻一浸。
紧跟着,她借着替顾清晏布菜的动作,往自己肋下穴道一戳。力道不重,但也足够逼得气血逆行片刻。
一阵刺痛袭来,她皱了皱眉 。身形失了支撑后猛地一晃,脸色骤变,整个人都跌进了顾清晏的怀中。一口猩红鲜血呕出来溅在她与顾清晏胸前,星星点点,刺目惊心。
满堂喧闹瞬间死寂,乐声戛然而止,落针可闻。
在座众人惊得起身,神色慌乱,争相想要上前探看情况。不等旁人靠近,侍立在一旁的陈简快步拦在沈知璟身前,取出银针,直接刺进沈知璟饮过的那杯酒里。
片刻功夫,银针通体发黑,毒色赫然在目。
“是毒!酒里有剧毒!有人要行刺沈大人!”
陈简举着发黑的银针,声音里带着怒意,震得满场一片寂静,眸光逐一扫过席间众人。
“左都御史大人奉旨查案,又拖着病体应约赴宴,竟遭人暗中投毒!此等卑贱行径,按律当斩!”
众人吓得面如土色,纷纷跪地,慌忙辩解,急着撇清干系,席间顿时乱作一团。目光都落在那片血迹与发黑的银针之上,无暇留意到沈知璟与顾清晏的小动作。
沈知璟借着偎过去的一瞬,手臂悄悄绕到顾清晏腰后,把顾清晏圈在了自己怀里。随即闭上眼睛,装作人事不省的虚弱姿态。
头颅歪歪斜斜靠在顾清晏肩头,呼吸故意放的若有似无。面色一片惨白,再加上唇角残血未干,俨然一副中毒垂危的模样。
感受到沈知璟无声的安抚,顾清晏回抱了她的身躯,将眼底所有的温柔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怒意。
她将沈知璟牢牢护在自己怀里,抬眼瞥向一众跪地惶恐不已的官员,声音不高,但句句诘问,要为自家夫君讨个“公道”:
“承蒙诸位好意为我夫妻设宴接风,可转眼便出了这等投毒害命之事。左都御史奉旨巡按江南,清查弊案,如今竟在众目睽睽之下遭人投毒行刺,昏迷不醒。”
她轻轻抬手替沈知璟擦去唇角的血迹,随后示意众人噤声,语气强硬:
“今日席间所有人,不许擅自离席,原地等候,等候核查!”
“陈简,速召医者,安顿大人回驿馆诊治!”
“封锁酒楼所有出入口,差役逐层搜检,务必找出下毒之人!”
“此案即刻交由府衙勘验,但凡查到线索,一律从严追责,绝不姑息!”
一连串的指令条理分明,在门外候命已久的护卫领命而去。一众官员本就心虚,又被顾清晏如今占了先机发话,一时竟无人敢反驳,只能俯首听命。
趁着众人忙着封锁盘查,沈知璟的低笑声纠缠着温热的呼吸,蹭在顾清晏耳畔。
“好凶哦。”
“疼不疼?”顾清晏垂眸看过去,掌心护住了她的心口。
“疼呢。”沈知璟阖着眼,唇瓣轻轻蹭过顾清晏脖颈。
诸事安排妥当,陈简前来回话。顾清晏将沈知璟交给他:“陈简,护送大人回驿馆静养,路上小心,不可颠簸。我在这里等他们的结果,稍后便回。”
陈简躬身应下:“属下遵命。”
当然,无论他们如何排查,都不可能找到线索出来。钦差遇刺,甚至是当着江南大大小小官员的面前,更难堪的是他们甚至找不出凶手。
沈知璟的一出苦肉计直接将他们置于了被动境地。顾清晏也依着先前与沈知璟议定的安排,命人监管盐课司提举及清吏司主事等人,听候发落。
“周惟之先前必定已经与江南地界上的各方人物打过招呼,我们要盘问,必然要先避开这些人。”
顾清晏替沈知璟整着衣襟,有些疑惑。“可我们如何保证他们不会阻拦我们去另寻途径?”
沈知璟笑着用鼻尖碰了碰顾清晏的唇。
“我不光要他们没办法拦,还要让他们自己拱手将我要的门路交出来。”
待到酒楼这边的收尾事宜全部安排妥当,顾清晏才抽身赶回驿馆。内室帐帘轻垂,随行府医正替沈知璟行针,缓解方才逆运气血带来的滞涩不适。
不多时,府医收针退下,轻轻带上房门,将外面的喧嚣和耳目都隔在了门外。
沈知璟的衣襟还未系好,见顾清晏回来,眼底泛起欣喜。伸出手一带,顺势将顾清晏揽进了怀里。
顾清晏靠着她的肩头,目光落在她微敞的衣襟上。一想到方才席间那一幕,心口便不由得阵阵发紧。怕她刚行完针,身子易感风凉,她主动收紧了手臂抱住沈知璟,将人严严实实护在怀中。
“还疼不疼?”她声音里还带着一点鼻音,藏着没散干净的心疼。
沈知璟轻轻摇头,指尖轻轻按着顾清晏的腰侧,语气平和:“不疼。”
只是方才强行逆运气血留下一点闷胀而已,行针过后已经舒缓了大半。这点不适对她来说无伤大雅。
顾清晏的情绪稍稍平复,才开口问正事:“盐课司提举那几个人,现在被陈简隔开单独看管,你打算如何做?”
沈知璟眸色沉静,略一沉吟:“暂且先不动。”
“一方面,要让所有人确信我当真遭了暗算、伤势沉重;另一方面,我要等着看他们背后的人会如何动作。”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顾清晏的衣料,慢慢解释:“挑这几个人不是没有道理。所有人都清楚我来江南是查盐漕积弊,我今日遇刺,这些人本就难逃干系。”
“就算眼下没有直接证据落在他们身上,也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我不信幕后之人能按兵不动,只要他们有动静,陈简便能跟上。”
顾清晏静静听着,点了点头。
可道理归道理,方才那阵心悸依旧压不住。她手臂收紧,环住沈知璟的脖颈,把脸埋进她颈窝,声音闷闷的:
“可是祐宁,你真的吓到我了。就算我提前知道是做戏,看见你呕血倒在我怀里的时候,我还是怕,好像我下一刻就要失去你了。”
沈知璟抬手,稳稳回抱住她,掌心一下下顺着她的后背安抚。
“所以事前才同你说清楚,让你心里有数。”
她顿了顿,继续往下说:“这次冒这个险,还有别的打算。”
顾清晏微微退开一点,抬眼望她:“嗯?”
“之前陛下命四皇子彻查灯会行刺一案,迟迟没能结案。如今江南出了钦差遇刺的大事,我想借这件事引四皇子南下。”
“由他出面周旋巡抚与一众官吏,稳住明面的局面,我才能抽身,去查我真正想查的东西。”
顾清晏听完失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眼底满是笑意:“祐宁,你好大的盘算,竟想让皇子南下替你办差?”
沈知璟看着她笑,不辩解,只是微微抬脸凑近,鼻尖蹭过她的鼻尖,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不等顾清晏收住笑意,沈知璟追着她吻了上来,不许她取笑自己。
“好凶哦。”顾清晏趴在她耳边轻喘着笑,原话奉还给她。
“疼吗?”沈知璟也凑过来,眼里满是促狭的问。顾清晏嗔了她一眼,尾音逸散在风里。
自此数日,驿馆内外戒备森严。
沈知璟以中毒昏迷、旧伤崩裂为由,闭门谢客,日日托病静养。
随行府医问诊熬药,顾清晏贴身照看,日日垂泪,将她重伤未愈、体虚难起的模样演得竟是毫无破绽。
地方官员虽被投毒一事震慑,心中却依旧疑虑丛生。不敢明目张胆窥探,便暗中布设了层层眼线,以探病、抓药、问询起居为名频繁试探。
又抽调府衙差役围守驿馆,以护卫之名行日夜监视之实,寸步不离,将驿馆围得水泄不通。
一行人的一举一动皆被严防死守,全然没有暗中查案的余地。
蛰伏数日,众人见她日日汤药不离口,又缠绵病榻难以起身,神色恹恹。终于松懈下了戒备,认定她重伤难愈,必然无力过问案情。
沈知璟见时机已经成熟,当机立断布下脱身之局。
夜半更深,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四下里万籁俱寂。驿馆西侧偏院猛地窜起一阵冲天明火,夜风卷着火势,火苗顺着木梁攀援而上。浓烟翻涌,火光霎时染红了半边夜空。
“走水了!西院走水了!”
“快取水救火!速速护住主院,莫要惊扰沈大人静养!”
“快!所有人尽数救火!”
深夜的驿馆瞬间炸开了锅,值守护卫、杂役仆婢奔走嘶吼着提水扑火,脚步纷乱。
混乱之中,暗处待命的暗卫尽数出动,早已乔装成留宿旅人、过路百姓、市井挑夫,混在人群之中高声指证。
一名布衣百姓模样的暗卫挤到人群前方,指着被当场制服、尚在昏迷的几名值守眼线,厉声高喊:
“我看得清清楚楚!就是这几人!夜半鬼祟徘徊柴房,偷偷抛掷火种,蓄意纵火!”
另一人紧随其后,愤然附和:“没错!我也亲眼所见!这几人刻意避开值守,鬼鬼祟祟,绝非意外失火!前日席间投毒未成,今夜便纵火灭口,分明是铁了心要谋害钦差大人!”
周遭围观、救火的众人瞬间哗然,议论声此起彼伏。
“难怪火势起得这般突兀!原来是蓄意害人!”
“先前下毒不成,如今又纵火烧馆,这群人胆子也太大了!”
“亏得有人撞见,不然真要被他们瞒天过海!”
带队值守的衙役脸色铁青,又惊又怒,厉声辩驳:“一派胡言!我手下公差奉命护馆,尽职尽责,岂敢私纵火种!你们无凭无据,休得污蔑!”
“无凭无据?”暗卫冷笑一声,抬手指向满地未燃尽的火折子与柴草引火,“满地引火之物犹在,人证亲眼所见,你们手下公差夜半私聚禁地、纵火行凶,桩桩件件,铁证如山,还敢狡辩!”
人证物证俱全,加之前日投毒案在先,两桩祸事层层叠加,所有罪责全数落在了地方官员失职上,再无半分辩驳余地。
几名被提前迷晕的眼线被死死按在泥地里,懵懂间被喧闹声吵醒,百口莫辩,只能任由众人斥责唾骂。
趁此大乱,沈知璟借受惊悸恐、伤势加重为由,命陈简传下严令。
“地方官吏管束不严,手下歹人屡犯重罪,两度蓄意谋害朝廷钦差,居心叵测,罪无可赦。”
“即日起,所有地方衙役、兵卫、官吏,一律禁止靠近御史驿馆半步。一应公务对接、案情问询、文案呈递,尽数移至姑苏府衙办理,地方官员需亲自赴衙待命禀报,不得私窥居所、妄加打扰。”
楼下众人议论纷纷,传言不息。而楼上相拥的二人靠在窗边,满是闲适。沈知璟垂眸把玩着顾清晏的手,轻笑出声。
“清晏也是和我一道做了一回放火的贼人呐。”
顾清晏转过身拽着她的衣领。“沈大人是不打自招了?”
“行刺钦差与诰命夫人,按律当斩呢。”沈知璟弯着眼。
“夫人认罪么?”
顾清晏的指尖抵着她的下巴,唇角微掀。
“不要。”
漫天火光渐熄,烟尘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