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港寻星》于馨不忍

3、旧影

　　第二章旧影

　　试镜结束后的三天，周旭过得心绪不宁。

　　他刻意避开了所有关于《秋风瑟》的消息，可手机推送、圈内好友的闲谈，甚至是经纪公司的工作群里，处处都是这部大制作的身影。七年尘封的过往被骤然掀开一道缺口，那个人的出现，像一粒沉年的沙，吹进了他平静无波的生活里，辗转磨人。

　　他依旧照常跑通告、录物料，做着日复一日、无人问津的工作。镜头前他依旧是那个清冷寡言、自带疏离感的新人演员，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夜深人静时，脑海里总会反复回放试镜现场的那一幕——男人深邃冷沉的眼眸，带着审视、带着陌生，却又精准戳中了他藏在演技之下的真心。

　　第四天清晨，公司的通知准时发来。

　　他拿到了《秋风瑟》男二号，林屿的角色。

　　周尧第一时间打来电话，语气是压不住的狂喜：“姐姐就知道你可以！李导亲自敲定的你，说你的共情力无人替代！多少二线演员争破头的角色，真的落在你手里了！”

　　周旭握着手机，站在出租屋的阳台，望着远处维港朦胧的海岸线，心底没有预想的狂喜，只有一片沉沉的空落。

　　圈内的消息传得极快。

　　不过半天，各种流言蜚语便悄然滋生。
　　“周旭？他凭什么？三无新人抢流量小生的资源？”
　　“还用问？背靠资本了呗，听说这部剧最大的投资方是孙氏，细品。”
　　“三年龙套一夜飞升，果然娱乐圈从来只看背景不看实力。”

　　恶意揣测像细密的蛛网，悄然将他缠绕。

　　周旭指尖微微泛白，对着屏幕上的负面评论，生出了退缩的念头。他不想以这样的方式和孙逸晨产生任何牵扯，更不想这份来之不易的机会，被冠上“走后门、靠资本”的污名。

　　他拨通周尧的电话，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姐，这个角色，我能不能推掉？”

　　电话那头的周尧渐收了笑意，语重心长：“周旭，这是你入行三年最好、也是最可能出圈的机会！错过这次，你不知道还要熬多少年！咱妈的病担得起吗？那些流言都是虚的，姐姐求你，不要放弃，等你拿出演技站稳脚跟，所有质疑都会不攻自破！”

　　“可是……”

　　“没有可是。”周尧打断他，语气软了几分，“对不起我太心急了，我知道你心里有顾虑，但娱乐圈的规则就是这样。好好拍戏，别的不用管。”

　　电话挂断，阳台的风拂过眉眼，带着微凉的湿气。周旭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的情绪。

　　他终究还是妥协了。

　　不是向资本低头，而是向自己多年的坚持妥协。

　　开机仪式定在一周后，剧组提前组织全员剧本围读。

　　盛夏的影视基地绿意浓郁，蝉鸣聒噪。周旭提前半小时抵达会议室，抱着装订整齐的剧本，安静坐在角落翻看。剧本里的林屿，温柔、隐忍、深情且克制，爱而不得，止于成全。

　　一字一句，都像极了当年的他。

　　年少时小心翼翼的奔赴，毫无保留的真心，最后只剩一场猝不及防的离别，和数年无人知晓的等待。

　　原来他那天试镜的动容，从来不是演技绝佳。

　　是本色难掩。

　　会议室的人渐渐坐满，主创团队、男女主、配角悉数到场。随着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响起，原本略显嘈杂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孙逸晨走了进来。

　　他今日褪去了正式的西装，穿了一身黑色休闲衬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气质慵懒又矜贵。作为最大投资人，他无需全程参与围读，却还是出现在了现场。

　　温礼跟在他身侧，眉眼带笑，目光不经意扫过角落的周旭，眼底掠过一丝惊艳，随即了然。

　　李淮导演起身招呼：“孙总怎么来了？”

　　“过来看看。”孙逸晨声线低沉淡漠，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最后不偏不倚，落在了角落的周旭身上。

　　那道视线很轻，却带着极强的存在感，牢牢落在他身上，让人无处遁形。

　　周旭猛地收回目光，指尖攥紧了剧本，背脊绷得笔直，刻意摆出一副认真研读剧本的模样，假装全然不熟。

　　剧本围读正式开始。

　　轮到周旭的段落，是剧中林屿与女主的重逢戏份。

　　时隔经年，故人重逢，物是人非。少年时的悸动未灭，经年的思念堆积，再见时却只剩生疏的客套，藏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沉默。

　　没有激烈的冲突，没有撕心裂肺的台词，所有的情绪都藏在眼神、停顿和细微的语气起伏里。

　　周旭抬眼，看向饰演女主的女演员，眼底的清冷瞬间褪去，翻涌着细碎、隐忍、积压许久的酸涩与怅然。

　　他轻声开口，台词温和沙哑，带着克制的颤抖：“好久不见。”

　　短短四个字。

　　没有刻意煽情，没有过度演绎，却藏尽了数年的等待、落空与身不由己。

　　那一刻，他不再是演员周旭，也不再是剧本里的林屿。

　　他好像回到了无数个日夜的期盼里，回到了七年前梧桐树下的等待，回到了那个少年骤然消失的夏天。

　　藏在心底七年的委屈、思念、不甘，尽数冲破桎梏，落在眼底，化作一片无声的落寞。

　　全场寂静无声。

　　监视器旁的孙逸晨，放在膝上的手指，骤然微顿。

　　骨节分明的指尖轻轻收紧。

　　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眼底的情绪，不是剧本赋予角色的情愫。

　　是周旭自己的。

　　是跨越了七年时光，藏在心底、从未消散的执念与怅然。

　　七年了，他以为时光早已磨平了少年心底的痕迹，以为当年那个清冷软糯的小孩，早已把他遗忘在旧年晚风里。

　　可这一刻，孙逸晨无比清晰地知道——

　　他没忘。

　　一秒，两秒，三秒。

　　孙逸晨迅速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重新恢复成那个冷静自持、淡漠疏离的投资人，只是垂在身侧的手，始终无法放松。

　　围读顺利结束，众人纷纷起身散去，互相寒暄客套。

　　周旭收拾好剧本，刻意放慢脚步，想避开人群，悄悄离开。他不想和孙逸晨碰面，不想面对那陌生疏离的眼神，更不想让自己残存的心事，被人一眼看穿。

　　可刚走出会议室，走到僻静的长廊，一道挺拔的身影骤然挡在了他的身前。

　　阳光透过长廊的玻璃窗，落在男人肩头，切割出明暗交错的轮廓，清冷又压迫。

　　是孙逸晨。

　　周遭的喧闹都被隔绝在身后，只剩下两人咫尺的距离，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细微的呼吸声。

　　周旭的心跳骤然乱了节拍，脚步瞬间僵住，指尖冰凉。

　　他下意识抬头，撞进一双深邃沉沉的眼眸里。

　　七年未见，这双眼睛变得愈发深邃难测，褪去了少年时的炙热张扬，只剩成年人的冷静、克制，和一丝读不懂的复杂。

　　四目相对，无声拉扯。

　　周旭下意识想侧身躲开，匆匆逃离这份令人窒息的距离。

　　就在他侧身的瞬间，头顶传来男人低沉清淡的嗓音，音量不高，却清晰落在耳畔，字字分明。

　　“你演得不错。”

　　简简单单五个字，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旧人的温情，只是最客观、最陌生的一句评价。

　　话音落下，孙逸晨微微侧身，让出了去路。

　　他的目光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场撼动人心的演绎，那场藏着七年心事的动容，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普通的表演。

　　没有追忆，没有问询，没有分毫旧情。

　　全然的陌生，全然的疏离。

　　周旭僵在原地，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

　　微凉的风穿过长廊，吹乱了额前的碎发，也吹得心底最后一点微弱的期许，彻底破碎、散落、归于虚无。

　　原来真的是他自作多情。

　　是他困在旧年的回忆里，七年不肯脱身。
　　而孙逸晨，早就彻底走出了过去，把当年的年少相遇，忘得一干二净。

　　他是高高在上的资本掌控者，而他只是千千万万演员里不起眼的一个。

　　这场时隔七年的重逢，自始至终，都只是他一个人的旧梦重演。

　　孙逸晨说完那句话，便收回目光，步履从容，从他身侧缓缓走过。

　　衣料擦过的轻响转瞬即逝，脚步声渐行渐远，没有丝毫停顿，没有丝毫留恋。

　　周旭站在空旷微凉的长廊里，一动不动。

　　阳光落在他单薄的肩头，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

　　指尖一片冰凉，顺着血液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望着那人渐渐远去的挺拔背影，眼底最后一点细碎的光亮，彻底熄灭。

　　旧影犹在，故人已非。

　　维港的风又起，吹过长廊，吹碎了少年藏了七年的念想，只余下满地荒芜的旧时光。